第256章 破锁焚江
“六天了,他们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
“这雪总算停下了。”
“直娘贼,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腊月十二,当飞雪总算停下,南充东城楼前的的李万庆等人也聚到了一处,讨论着汉军的动向和积雪的情况。
看着毫无动静的汉军,以及城外那最少二尺的积雪,四人忍不住面面相觑。
“老子是真没想到,竟然还能再遇见你。”
“哼,老子也没想到,你们三个也成了官军!”
城楼前,四人相互调侃着,同时心里感叹世道无常。
原本同为三十六营流寇的他们,打着打着竟然都成了官军。
不仅成了官军,现在的他们竟然还要以官军的身份来剿贼。
“听闻李自成那厮如今自称闯王,还带着张大受他们在陇右作乱。”
李万庆开口说着北边的事情,惠登相听了,忍不住道:“他李自成也配?”
“要我说,还不如早些投降,混个官身来做做。”
“这倒是。”李万庆笑呵呵的附和着,显然是对如今的生活很满意。
瞧着二人在笑,拓养坤忍不住道:“你们还有心思笑?”
“等东岸的刘峻打过来,咱们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额……”听到他这么说,李万庆和惠登相也停止了笑声。
刘国能见拓养坤这么说,也不由得开口道:“倒也不必如此。”
“实在打不过,咱们突围便是,何必死守在这块。”
“我就是这个意思。”拓养坤见刘国能递台阶,倒也没有执拗的不下台,而是顺势解释起来。
李万庆见刘国能这么说,当即也点头道:“这刘峻能收拾洪承畴那老屠夫,我看以咱们的手段,不出城还好,要是出城与他交战,必输无疑。”
“话是这样说,可若是秦老妪催促又该如何?”惠登相补充道。
见他询问,已经成为四人主心骨的刘国能便道:“实在不行,冲上去杀几阵,然后再撤回来便是。”
“我看秦太保的布置也妥当,咱们就算打不过,坚守总归能行的。”
见刘国能这么说,其他三人纷纷点头,都认可了刘国能的这番话。
“哔哔——”
在四人讨论着的时候,北方凤舞山石堡方向突然响起了刺耳的木哨声。
突然响起的木哨声,很快便打破了四人的畅聊,将四人的目光都引向了北边。
只是在他们的目光下,北边并没有什么,这令众人不解。
“怎么回事?”
李万庆下意识询问,刘国能则是皱眉道:“凤舞山既然吹哨了,那定然是有敌军来袭。”
“咱们看不到,可凤舞山看得到,那多半是贼兵走水路从蓬州南下了。”
在刘国能这么说着的时候,北边凤舞山石堡果然派出了快马南下,不多时便走北城门进入了城内。
半个时辰后,随着秦良玉带着马万春出现在南充东城的马道上,刘国能四人也围了过来。
“老太保,不知发生了何事?”
四人作揖询问,秦良玉则是沉声道:“贼兵走水路来攻,眼下正在北边扎营,看样子要接东岸的刘逆渡江。”
见秦良玉解释,四人心底纷纷发紧,刘国能则询问道:“既是如此,那我军是否要出城与之交战?”
“不。”秦良玉摇摇头:“那地方我军火炮打不到,但他们的船上恐怕有火炮,不利于我军与之交战。”
见秦良玉这么说,刘国能四人心底松了口气。
“继续坚守城墙,若是贼兵强攻凤舞山,你等立即集结兵马于北城,用敌台的火炮炮击贼兵。”
“是!”
秦良玉吩咐了声,四人纷纷应下,随后便见秦良玉离开了东城。
瞧着秦良玉离开,四人这才重新交谈了起来。
在他们交谈的时候,与秦良玉离开的马万春瞧见了这幕,忍不住对秦良玉道:“祖母,这四人此前都是流寇,若是他们在关键时刻投降刘逆,那我们……”
“他们不会有如此愚蠢。”秦良玉摇头打断了马万春的猜测,对他说道:
“朝廷的军饷发下去了,我们也并未迫害他们,他们为何要投降刘峻?”
“朝廷起码给了他们参将的官职,而且各地局势都在朝廷控制之下,只是四川一隅遭受压制罢了。”
“他们若是投降刘峻,刘峻能给他们什么官职?副总兵?”
“那刘峻自己也不过对外声称总兵官罢了,如何会给他们副总兵的官职?”
“刘峻既然给不了,那他们自然不会愚蠢到投靠刘峻。”
秦良玉说罢,马万春也后知后觉的想了个清楚,于是跟着她返回了府衙。
在他们返回府衙的同时,东岸的刘峻已经接见到了渡江乘马而来的朱轸、陈锦义与呼九思三人。
“总镇!”
走入帐内,三人便抬手朝刘峻作揖,而刘峻则是示意三人坐下,询问道:“秦良玉的布置,你们都看到了?”
“回禀总镇,都已经看到了。”朱轸官职最高,自然以他率先回答。
“眼下周虎在率军于西岸扎营,十五门红夷大炮都在后面的巡沙船上,但巡沙船太小,恐怕承受不住红夷大炮的威力。”
“呼千总善于水战,故此我将他带来,请他为总镇解释该如何破局。”
朱轸顺势引出呼九思,刘峻听后下意识看向呼九思,颔首道:“此前议事时,陈锦义便带着你来过,当时我就知晓呼兄弟有能耐,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见刘峻记得自己叫什么,而且称呼自己为兄弟,呼九思受宠若惊道:“总镇谬赞,我不过懂得些水里嬉戏的技巧罢了,当不得精通水战的说法。”
“哈哈,不管是什么,总之眼下的局面还得呼兄弟为我破开。”
刘峻轻笑过后,正色道:“呼兄弟有什么需要操办的,大可说出。”
“是。”呼九思点点头,接着说道:“秦良玉的布置看似精妙,但实际就是靠沉船铁索拦江罢了。”
“对付这等手段,甚至不需要用红夷大炮,只需要弄几个木桶,搞些猛火油和火药就足够。”
担心自己说的不够详细,呼九思解释道:“准备一大一小两个木桶,外层放猛火油,内层放火药,派几名弟兄做水鬼将木桶固定在沉船附近,继而引燃就足够。”
“届时桅杆被炸断,便会随着江水向南流去,沙州两边的水道就此通畅。”
“末将麾下有许多精通水战的弟兄,他们可以趁夜破开拦江铁索。”
“只要破开拦江铁索,届时可以舟师将火炮运往南边,将西山的石堡挨个拔除后,走西山脚下的河流,彻底封锁南充。”
“届时两万官军便是瓮中之鳖,只需要再夺下凤舞山,便可关门打狗。”
呼九思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刘峻听后颔首。
此前他们想的是用红夷大炮将水下的桅杆轰碎,但呼九思既然有精通水战的兵卒,那直接用炸药包和猛火油的油桶将水下的桅杆炸断,这拦江铁索就不攻自破了。
这想着,刘峻将目光看向呼九思:“既然如此,你定下个日子,咱们先炸断拦江铁索,然后再包围南充,分兵攻打潼川、顺庆各城。”
“是!”呼九思作揖应下,继而开口道:“只要总镇您稍后带兵渡江,末将今夜便能派水鬼将拦江铁索破开。”
“届时趁夜色顺江南下,只要两千兵马便能将他们南撤的退路定远城拿下。”
“若是总镇同意,末将还可顺江而下,直接拿下巴县。”
见呼九思这么说,刘峻双眼放光,但他想到了从合州到巴县的那段水文,不由得担心道:“从合州到巴县,听闻期间要穿过几座山脉,水文凶险,不知是否为真?”
“总镇说的是观音峡吧?”呼九思轻易说出了刘峻担心的地方,接着解释道:
“观音峡河道收窄、暗礁较多,确实需要谨慎通行。”
“不过朝廷在洪武、永乐年间就已经派人开凿疏导过了,并没有那么凶险。”
“只要小心驶船,约莫半日便能穿过。”
呼九思说罢,担心刘峻不相信,特意解释道:“从保宁到顺庆、重庆、夔州这些地界的江河,我年少时都曾走过,断不会有事,请总镇放心。”
见呼九思信誓旦旦,刘峻自然不好表露担心,于是便颔首道:“好!”
“若是炸开拦江铁索,将秦良玉包围南充地界,届时我便令朱轸率你与陈锦义顺江而下,拿下巴县!”
“末将领命!”见刘峻同意,朱轸与呼九思、陈锦义三人纷纷作揖行礼。
刘峻见状示意他们起来,接着看向罗春等人:“传令三军,骑兵率先渡江,其余各部随后渡江。”
“是!”罗春等将领纷纷应下,紧接着便开始准备渡江事宜。
随着汉军开始渡江,南充府衙的秦良玉也不自觉的紧张了起来。
周虎率军在凤舞山东北方向三里开外的江滩掘壕扎营,而呼九思则是带着熟悉水文的水兵们开始接引东岸的刘峻开始渡江。
随着时间推移,王唄及其麾下的两千精骑率先渡过嘉陵江,接着向西扩散而去,避免潼川方向有官军来援。
两个时辰后,八千汉军与上万民夫先后渡河,汉军彻底来到了西岸,兵锋直至南充。
驻守在凤舞山石堡的马万年眼睁睁看着汉军渡过嘉陵江,但由于距离过远,大将军炮根本打不到,所以他只能沉住脾气,等着汉军主动来攻。
在他的等待中,天色渐渐变黑,直到太阳彻底落下,他也没有等来汉军的进攻。
马万年松了口气,坚守西山的秦佐明与谭大孝也松了口气,而南充城内的刘国能等人更是如此。
他们都认为汉军要等明日才会发起强攻,唯有秦良玉不敢怠慢。
傅宗龙可是将东川能打的兵马都交给了她,她自然不敢辜负傅宗龙。
正因如此,她始终坐在府衙正堂,时刻等待着快马传令,避免汉军夜袭时,自己无法反应过来。
只是在他等待的时候,汉军军营所修建的临时码头处,呼九思已经带着上百名精通水战的汉军将士,先后登上了二十艘巡沙船。
巡沙船的火炮已经卸下,如今上面只有一桶桶装满火药与猛火油的木桶和水兵将士。
刘峻等人站在岸边看着他们,呼九思也在确定准备就绪后,上前来到了刘峻的面前。
“总镇,都准备好了。”
火把的光映在刘峻的脸上,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
寒风像刀子,不断刮在脸上,这使得刘峻即便没有碰到水,也能想象到今夜嘉陵江水有多么寒冷。
面对已经上船的上百名水兵,以及面前作揖的呼九思,刘峻沉声道:“趁着夜色,不如去将沙州埋着的铁索解开。”
呼九思闻言,顿时明白了刘峻的想法,但他解释道:“总镇,铁索一端埋在沙州深处,石锁至少千斤,埋土丈许。”
“人少了挖不开,人多了官军必会察觉,届时火炮袭来,弟兄们就成了活靶子。”
届时过后,呼九思不由得顿了顿,低声道:“如今唯有下水,炸断固定铁索的沉船桅杆,最省时省力。”
见呼九思这么说,刘峻沉默片刻后才道:“太冷了。”
“这天气下水,怕是……”
“总镇放心。”呼九思咧嘴笑着打断了刘峻的话,露出口黄牙道:“水下面没有这么冷,再说弟兄们都练过,您不用担心。”
陈锦义见状,上前也对刘峻劝说道:“总镇,您放心吧,呼千总麾下弟兄的本事,我亲眼见过,断然不会出事的。”
见陈锦义都这么说,刘峻便不再劝说,只是伸手用力拍了拍呼九思的肩膀:“记住,此计若败,我们还有别的法子。”
“但你若出了事,咱们日后想要攻打合州与巴县,那便没了最合适的将领,所以……活着回来。”
“末将明白。”呼九思郑重点头,随后抱拳作揖:“定不负总镇所托。”
话音落下,不等刘峻继续开口,便见他转身朝着巡沙船走去,随后跳上了船。
在他上船过后,二十艘巡沙船缓缓离岸,不久后消失在了黑暗里。
刘峻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只的身影渐渐被夜幕吞噬,心思不免压抑起来。
“去帐篷里等吧,这儿太冷。”守在刘峻身旁的庞玉开口劝说。
对此,刘峻则是摇了摇头:“我在这儿等。”
“对,咱们都在这等!”周虎闻言也拔高声音附和。
“这呼九思,是条汉子。”蒋兴低声感叹,显然也要在这里等呼九思。
见他这么说,唐炳忠也跟着唏嘘道:“这么冷的天,我穿着棉袄都打哆嗦,他们还要光着身子下水,谁敢说他们不是好汉?”
三人开口后,朱轸、罗春等人纷纷点头。
众人虽然不再说话,但却没有离开此处,都在安心等着他们。
在他们等待的同时,时间也在一点点过去。
两刻钟后,随着呼九思等人乘坐的巡沙船撞到了东西,呼九思当即来到船头,伸出手在冰冷刺骨的水下摸索了起来。
不多时,他手上很快摸到了条粗如儿臂的铁索。
他的目光顺着铁索往左右望去,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瞧着漆黑的情况,呼九思不假思索的开口道:“所有人分两队,左队往东,右队往西,沿铁索找沉船。”
“找到后用绳子标记,半个时辰后回此处汇合。”
“是。”
在呼九思的分复习,船只悄然分开。
呼九思带左队向东,十艘船排成一列,船夫用竹竿轻轻触碰铁索,顺着它向前摸索。
果然,随着船只向东划了约莫二十丈,最前面的船传来低沉的回音,竹竿碰到了障碍物。
呼九思示意停船,黑暗中隐约可见露出水面一丈多高的桅杆,而铁索就牢牢绑在水下。
“找到了,沿着此处继续向南找!”呼九思低声吩咐,船队立马就分散了开来。
如此过了两刻钟,随着十八艘沉船都被找到,呼九思他们便返回了出发点汇合。
两刻钟后,两队船在出发点汇合,且都找到了左右两岸的十八艘沉船。
得知左右各有十八艘沉船,且每艘沉船都对应一根铁索,呼九思心中直呼秦良玉为了拦住汉军,还真是下了血本。
寻思过后,呼九思才回过神来,对各艘船的伍长吩咐道:“按计划行事,每两个人负责一艘沉船。”
“用绳索固定木桶后点火引线,然后顺铁索游向沙洲或东岸的岸边。”
“记住,木桶爆炸后感受铁索,若铁索仍旧固定未断,补炸!”
“是!”伍长们纷纷应下,随后便返回各自船上,将军令传递给水兵们。
随着水兵们接到消息,二十艘巡沙船顿时摸索着铁索返回两岸,并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水兵们拧开水囊,将里面的烈酒大口灌下。
一口下去,烈酒从喉咙烧到胃里,整个人顿时热了起来。
随着身体发热,他们立马脱下了棉衣棉裤,寒气也在此刻包裹了他们的身体。
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人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没有人犹豫,他们用绳子把衣服捆好系在腰间,嘴里咬住用油布包好的火折子,然后抱起了木桶。
木桶很重,里面装满了火药和猛火油,但正因为重,反而能提供浮力。
“跳!
“扑通、扑通、扑通……”
不知是谁先开口,落水声接二连三响起,但在江风和浪声的掩盖下,传不到三里外的南充城。
在跳下嘉陵江的瞬间,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冷……”
“刺骨的冷……”
呼九思想过江水会很冷,但没想到这么冷。
这种冷,就好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然后钻进骨头里……
只是他没有时间叫冷,只能硬着头皮咬着火折子,手里拽着木桶往最近的沉船靠去。
水里一片漆黑,只能靠记忆和触觉判断方向。
木桶的浮力帮了大忙,但拖着它游泳仍然费力。
水兵们感觉体力在迅速流失,四肢开始发僵。
有人抽筋了,但木桶提供的浮力使得他们缓了过来,继续向前。
终于,呼九思摸到了沉船桅杆,顺着桅杆向下摸去,很快就找到了铁索固定的地方。
他腾出右手,从腰间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绳索,开始固定木桶。
手指已经完全麻木,几乎感觉不到绳子的存在,全凭肌肉记忆在操作。
绳结打了三次才打牢,他扯了扯,确认稳固后便松开木桶,然后腾出右手摸向嘴边。
他用牙齿咬开油布,取出火折子,另一只手摸索着找到木桶上引出的火绳。
火折子晃了三下才燃起微弱的火光。
借着这点光,他看见火绳的端口就在眼前。
“嗤嗤……”
随着火折子点燃获胜,火绳顿时嗤嗤燃烧起来,火星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呼九思不敢耽搁,松开木桶,转身抓住铁索,用尽全身力气向沙洲方向游去。
其他水兵也在做同样的事,点燃引线后纷纷抓住铁索往沙洲或东岸的岸边游去。
铁索在他们的手心里摩擦,粗糙的锈迹刮破了皮,但却没人能感受到疼痛。
他们的手已经被冰冷刺骨的嘉陵江冻得失去了知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游快些,再快些。
时间在一点点的过去,水兵们正奋力的求生,而汉军营盘便上的刘峻等人则是也在等待着他们的消息。
不管有多冷,期间没有人离开此地,因为他们都清楚,现在最冷的不是他们,而是江水能泡着的呼九思等人。
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漆黑的嘉陵江,眼睛酸涩的眨了眨,但睁开后还是看着那个方向。
“早知如此,便不让他去了……”
随着时间拖久,刘峻的心底不由得开始后悔。
呼九思毕竟是汉军中唯一善于水战的将领,自己不应该答应他的。
在他这般想着的时候,一阵寒风吹来,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突然亮了起来。
尽管只是一闪而过,但接着传来爆炸声便突然闯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