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兵临重庆
“辣菜…扁食……”
“铰裹肚,三文一副!”
“哔哔——”
崇祯九年腊月下旬,当寒冬走入末梢,坐落在两江交汇处的巴县便成为了长江中上游最为热闹的城池。
青灰色的城墙将两江夹角处延伸出来的这座山给包围,形成了山上有城,城里有山的奇景。
在山城脚下,在两江交汇处的码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与来来往往的船只,诉说着城池的热闹。
数千近万的纤夫们蹲在码头外的石滩上,但凡见到有穿着绸缎棉袍的商贾经过,他们便会齐刷刷站起,不顾自己那肋骨暴露在蜡黄的皮肤下的可怜模样,不断展示着自己的力气。
“老爷,看看肩,我有把子力气,每日只要三十文就能跟着您去下游,回来的时候我自己找船!”
“老爷,我只要二十五文,每日供两顿饭便是,回来自己找船!”
“二十五文!不用供饭,回来自己找船!”
“二十文!我只要二十文就行!”
面对着数千近万的纤夫叫嚷,来往的商贾或是留下,挑选几十个纤夫,或是直接离开。
没有找到活计的纤夫立马停止不动,直到见到新的一批商贾,他们仿佛又活了过来,不断展示着自己。
许多商贾无视他们,来到登往巴县城池的长阶前,而此处也守着数以百计,瘦骨嶙峋的百姓。
“老爷,要不要挑东西,五文钱挑一趟。”
“五文一趟,哪里都能走。”
相比较纤夫,负责挑行李货物的这些工人就显得团结了许多。
不过这并非是完完全全的团结,而是低于五文便不好买粮了。
从汉军崛起于保宁府开始,四川的粮价几乎每日都在变化。
尤其是几日前合州沦陷的消息传到巴县后,巴县的粮价立马就涨到了五文一斤。
要知道巴县坐落于两江交汇处,许多时候别的地方粮食都在涨价,而巴县粮价一动不动。
结果随着合州丢失,巴县那铁打不动的粮价也开始暴涨,影响的则是巴县城内外十余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年轻力壮的被挑选去做了民夫,身子稍弱的来到码头充当纤夫,身子再差些的便是为人挑货。
纤夫虽然更累,但胜在是长工,往往一次就能跟着船队走十天半个月,回来时也能作为纤夫返回。
挑货郎的工钱单价虽然不低,但始终是短工,若是哪天没有人雇他,全家就得借钱度日,随时都有饿死街头的风险。
为了活命,工人们只能不断地降低工价来祈求雇主雇佣自己,而这种情况自然是不健康的。
“呱呱……呱呱……”
忽的,成群的乌鸦自北向南的飞去,在空中不断呱呱叫嚷着,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地上的纤夫和挑货郎们根本没有注意,仍旧在奋力展示着自己,寄希望于有人雇佣自己。
在这种看似热闹的场景下,嘉陵江方向则突然传来了悠扬的号角声。
“呜呜呜……”
号角声响起,原本热闹的码头顿时陷入了瞬间的寂静。
只是这寂静没有持续几个呼吸,反应过来的商贾、纤夫和挑货的工人纷纷朝着长阶跑向城门方向。
场景从热闹成为混乱,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商贾与纤夫们拥挤着朝城门跑去,沿途推搡、踩踏的场景层出不穷,而此时作为所有人目标的朝天门城楼前也疾步走来了身穿扎甲的将领。
“怎么还不关城门?!”
王之纶的声音突然出现,他质问着朝天门的守将,守将闻言连忙解释道:“水马驿的百姓和商贾还未进城。”
“混账!”王之纶下意识骂出口,催促道:“上游探哨的号角已经吹响,你不关城门是想放刘逆的大军进城吗?!”
“末将没有,末将这就下令关闭城门。”
守将哪里敢担下这样的罪名,于是也顾不得城外的近万纤夫和商贾,立马看向身旁旗兵:“关城门!”
“是!”旗兵连忙应下,随后开始挥舞令旗。
城门下的兵卒见到令旗挥舞,当下便不顾涌入的纤夫和商贾,直接将拒马合拢,强行关上了城门。
面对那些试图伸手阻挡城门关闭的纤夫和商贾,守城兵卒也毫不犹豫地拔刀便砍。
霎时间,无数惨叫声响起,几条断臂摔落地上,而其它纤夫和商贾也纷纷收回手,城门就此关闭。
“砰——”
随着沉重的千斤闸也随即放下,王之纶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对守将吩咐道:“没我军令,不得擅自打开城门。”
“是!”守将连忙应下,王之纶则对身旁亲兵吩咐道:“走,去洪崖门。”
在王之纶的吩咐下,亲兵们顿时召来几名守城民夫,令民夫们抬着竹制的简易轿子,抬着王之纶便往洪崖门赶去。
巴县的历史久远,不提先秦时期的巴、蜀两国历史,单说从秦国的张仪筑江州城,到洪武年间的戴鼎修筑扩建重庆城算起,前后足足一千六百年。
在重庆卫指挥使戴鼎的修筑下,巴县也形成了夯土包砖,九开八闭的十七座城门、城墙体系。
往后的官员在戴鼎修建的基础上,不断对巴县城池修修补补,以此修成了如今的川东第一坚城。
不过坚城归坚城,对于手中兵力只有五千,其中有两千还是卫所兵的王之纶来说,用五千人守周长十三里的巴县,这几乎是个天方夜谭。
如果他有这本事,当初也就不会连个灌县都打不下来了。
这般想着,他的身影也出现在了洪崖门的城楼前。
民夫将轿子放下,而他则起身走到女墙前,双手扶墙向西北方向的嘉陵江来时路眺望。
果不其然,在距离洪崖门四里开外的嘉陵江上,上百艘大大小小的舟船正在沿江而下,船上的人仿佛根本没把巴县放在眼里。
“参将,要开炮吗?”
“你着什么急?”
副将询问王之纶,王之纶则叱责了句,接着继续看着汉军的水师沿着嘉陵江顺流而下。
他们从巴县定远门外的水域,沿江来到了洪崖门面前。
眼见时机成熟,王之纶这才转身开口道:“放炮!”
“是!”在他的吩咐下,巴县北部的定远门、临江门、洪崖门、千斯门、西水门、朝天门等六座城门的十余座敌台先后放炮。
“轰隆隆——”
霎时间,各处敌台的炮弹先后发作,数十门大将军炮的炮弹呼啸着砸向汉军的水师。
在王之纶等人注视下,大部分炮弹都落入了汉军水师的阵中,击中了不少舟船。
这样的景象,使得王之纶及守城的明军将士提振了不少精神。
面对炮击,朱轸的座船被川江船护在中间,虽然没有遭到炮击,但四周的川江船却被打得木屑横飞,甲板破裂。
朱轸头顶顿时冒出细密的汗珠,接着不自觉看向了身后坐在椅子上的呼九思:“老呼!”
“我没事!”呼九思出声回应,接着说道:“不要与他们交战,用最快速度前往朝天门北边,那里有处石礁。”
“咱们只需要依靠石礁封锁长江,这巴县的作用便废了一半。”
“接下来便是将红夷大炮搬上岸,在两里开外打朝天门就足够!”
呼九思双手抓着固定在甲板上的凳子,不慌不乱的将计划全盘托出。
朱轸听后松了口气,而此时的明军炮击也先后停下。
汉军的水师没有停下,被炮击击中漏水的那些舟船则是向北边靠岸。
“好!”
眼见汉军水师中有十余艘舟船在北岸搁浅,王之纶顿时攥紧了拳头,浑然不知汉军真正目的。
“参将,不对劲!”
守在王之纶身旁的副将率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指着汉军水师的方向道:“他们好像是要去朝天门北边的长江!”
闻言,王之纶立马沿着汉军水师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汉军目的明确,直奔长江而去。
“他们要去长江封锁出川的水路!”
王之纶反应过来后,立马朝旗兵吩咐道:“传令各台,火炮连装连发,把贼兵留下!”
“是!”旗兵应下,随后挥舞旗语通知各处炮台。
在他的通知下,各处炮台的炮手只能加快了清理炮膛的速度,也顾不上火炮冷却,开始接二连三地炮击汉军水师。
短短一刻钟时间,先后三轮炮击并未能留下汉军水师,反倒是汉军水师轻而易举的冲出嘉陵江,沿着长江向北封锁住了出川的水路。
“放船锚!”
“呜呜呜——”
呼九思开口,朱轸立马吹响了号角。
霎时间,来到此段长江的汉军舟船纷纷抛下船锚,船只先后横陈在了此处水域,将长江由东向西的封锁起来。
运载着红夷大炮的川江船来到东岸,放下小舟,由水兵乘小舟前往石滩,准备修建简易码头来供川江船靠岸,以此方便红夷大炮下船。
“直娘贼!直娘贼!!”
望着汉军东去,王之纶也顾不得坐轿子了,而是骑马在马道上疾驰起来,不多时便赶到了朝天门,见到了汉军封锁长江的景象。
见此情况,他嘴里谩骂不断,心里则是生出几分畏惧。
若是教傅宗龙知晓此事,他恐怕轻者被罢黜,重则被论罪处斩。
“狗攮的!”王之纶心里谩骂,但很快他便想到了什么,转身询问追来的副将道:“秦太保她们什么时候到?”
“不知,没有消息传来。”副将喘息着摇头回禀,王之纶闻言心里再度骂了起来。
半盏茶后,随着他渐渐平复情绪,他这才继续开口道:“将此事回禀成都巡抚衙门,此外增兵佛图关,必须守住陆上的退路。”
王之纶虽然不善水战,但他清楚逆水行舟的难度。
如果他要撤军,那只能走陆路,走陆路则只有佛图关可供他撤走。
所以增兵佛图关,保障自己麾下家丁不受损失,便是他眼下最在意的事情。
只要他麾下三千兵马不受创,便是傅宗龙想要处置他,也得掂量三分。
抱着这种想法,王之纶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继而询问道:“秦太保此前送来的那个贼兵将领叫什么,还活着没?”
“还活着,似乎唤作郑大逵,但只是个千总。”副将提醒王之纶,这个郑大逵只是个区区千总。
以汉军如今的实力,类似郑大逵这样的千总足有几十个,所以郑大逵在汉军那边恐怕没有太大的分量。
“哼!”听到副将的话,王之纶冷哼道:“这厮是刘峻麾下的元从,我就不信刘峻会舍得他性命。”
“派人乘小舟去贼兵那边,告诉他们若是胆敢攻城,我立即杀了郑大逵祭旗,举全军与贼兵死战巴县!”
王之纶虽然这么说,但他心里却没有死守巴县的想法,只是想要借此机会恐吓汉军罢了。
副将也知道自家将军的秉性,因此寻了个机灵的民夫,命人用竹篮将他吊下城下,命他乘坐小舟去汉军那边传信。
在他们的布置下,这名民夫只能硬着头皮乘坐小舟前往被汉军封锁的水域。
在他抵达汉军战船的水域时,汉军已经在长江东岸修建了简易的码头,并且开始夯实石滩,为红夷大炮下船做准备。
朱轸的牙帐已经搭建好了,所以民夫被带到了牙帐处。
“你不是官兵吧?”
瞧着民夫浑身破烂布衣的模样,朱轸便断定了他的身份,接着说道:“王之纶派你传甚话过来?”
“将、将军……王将军说……您如果敢攻打巴县,那他就把牢里那叫郑大逵的人杀了祭旗,全……”
“放他娘的屁!”
“他算是什么狗东西,也敢威胁咱们!”
民夫的话还未说完,唐炳忠便直接骂了出来,而民夫被吓了一跳,没敢继续说下去,只是目光不断打量帐内将领的脸色,冷汗直冒。
实际上,在他说出王之纶要杀郑大逵的时候,陈锦义和朱轸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郑大逵虽然官职不高,但那是因为此前南边以坚守为主,所以获取功劳缓慢。
若是郑大逵不被俘,那以汉军后来攻城拔寨的速度,他现在起码是个参将。
想到郑大逵还活着,朱轸心底松了口气,不过对于王之纶的威胁,朱轸则并未放在心上。
他和刘峻的看法相同,王之纶贪生怕死,不可能做出死守重庆的事情。
所谓杀郑大逵祭旗,不过是王之纶用于威胁他们的手段罢了。
只是王之纶可以威胁他们,他们也可以威胁王之纶。
想到此处,朱轸起身走到那民夫身前,询问道:“你可有家人在城内?”
“回、回将军,正因家人被困城中,小的、小的才不得已前来送信……”
民夫担心朱轸会愤怒杀了他,磕磕绊绊的解释着。
朱轸听后点点头,看着他穿着破烂的样子,不由得叹气道:“看来重庆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
“王柱,你带这位兄弟下去喝口热汤去去寒,发件棉衣给他穿着,稍后请这位弟兄为我军送信返回重庆。”
“是!”帐内的王柱点头,接着上前将还在愣神中的民夫请了出去。
在民夫出去后,唐炳忠脾气最大地说道:“王之纶这杂种,他要是敢杀咱们的人,我第一个先登砍下他狗头!!”
“消消火,他不敢的。”陈锦义看出了王之纶的色厉内荏,所以率先开口安抚唐炳忠。
朱轸见陈锦义也看了出来,所以便补充道:“话虽如此,但咱们也得威胁威胁他,不能让他以为手里有郑六的性命就能威胁咱们。”
“你打算怎么做?”陈锦义好奇询问,而朱轸则平静道:“王之纶贪生怕死,但他也不是蠢材,不然活不到现在。”
“如今水路被咱们封锁,他若是想要撤退,便只有走陆路。”
“他若是继续用郑六的性命威胁咱们,那咱们便可以分兵去围困佛图关,将他退路彻底断绝。”
“他若是增兵佛图关,则巴县兵力空虚,我军可强攻取下巴县。”
“他若是期望秦良玉来援,那我军则可以告诉他,秦良玉如今恐怕才刚刚抵达遂宁。”
“咱们将他种种退路都给堵上,届时便是他想杀郑六,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条命活着出去。”
对付这种贪生怕死的人,莫过于断了他所有生路,逼他去死。
不过纸上说说是一回事,实际却不能真的这么做,不然王之纶狗急跳墙,说不定真的会杀了郑大逵。
“添上句话,若是他对郑六不利,我唐炳忠日后要追着他杀,杀他全家!”
唐炳忠闻言开口补充,朱轸与陈锦义听后,无奈对视苦笑。
见他们商定好,期间没有开口的呼九思也开口道:“兴许可以等火炮摆弄好,趁他看信时,教他知晓咱们红夷大炮的威力。”
“不然他还以为我等只敢在纸上威胁,不敢真的动手。”
呼九思这话对郑大逵的安全有一定威胁,所以他没有最先开口,而是等到所有人表态差不多,确定了在所有人心中,巴县比郑大逵重要后,他才敢开口说出这话。
果然,在众人说完后,他所补充的这话得到了所有人的点头。
郑大逵是生死弟兄,固然重要,但若是拿不下巴县,后续便会死伤数百上千的弟兄。
若是郑大逵知晓众人为了救他而死伤那么多弟兄,他也绝对没有活下去的脸面。
所以软硬兼施,保障郑大逵与汉军将士们的性命,拿下巴县才是最重要的。
这般想着,朱轸点头道:“我现在就写信,你们去看看石滩是否夯好,老呼你先休息,好好养伤。”
“是!”见朱轸吩咐,众人便开始按部就班的准备了起来。
两刻钟后,换上棉袄并吃了顿热饭的民夫便带着朱轸的信,划船返回了巴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