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川陕频震
“驾!驾!驾……”
崇祯十年正月初二,当快马疾驰的马蹄声及催促声在成都城外的官道作响,整个成都城也渐渐映入快马骑手的眼帘。
不多时,随着快马穿过城外集市和城内正街,秦良玉与王之纶先后发来的急报便摆在了傅宗龙的案前。
一时间,成都城内所有官员先后赶往巡抚衙门,不过两刻钟便将衙门正堂的位置给坐满了。
堂内,傅宗龙的脸色阴沉得可以滴水,而其余官员们也忧心忡忡。
巴县丢失,这则消息若是送抵庙堂,别说傅宗龙要被罢黜,就是他们这些佐官也要被更换一批。
他们中大部分人确实有自己的小心思,也等着傅宗龙犯错后弹劾他,但弹劾的背后可不是把自己的官位给搞丢。
“顺庆府丢失,重庆丢失三县之地……接下来贼兵是要对夔州动手,还是潼川动手?亦或者沿着长江攻打成都?”
感受着堂内众官员的注视,傅宗龙缓缓开口,但话语却有些类似自言自语。
官员们低头不语,唯有刘养鲲、蒋德璟、何应魁等人是实实在在的看向傅宗龙。
良久,眼见没人开口,刘养鲲率先说道:“刘逆原先不过二府四州之地,如今新获十余县,兵力不亚于原先的数倍。”
“其兵马受孙抚台牵制,宁羌必然留有重兵,而此前所查其兵力绝不多于二万。”
“若以当下势头来看,潼川虽易攻难守,但毕竟有李维薪等五位参将的五营兵马。”
“此外,另有老太保及王参将近万兵马在璧山、二郎关等处坚守,贼兵恐怕难以逾越二郎关。”
“贼兵若是要继续动兵,恐怕会先拿下巴县以东、长江以北的十五州县。”
“十五州县所有兵马不足四千,下官建议放弃垫江等处易攻难守的城池,坚守忠州、云阳、奉节等处易守难攻的城池。”
“此外,若老太保招抚溪峒土兵成功,可令老太保分兵坚守忠州等处,以便接应湖广援军入川。”
刘养鲲所提出的建议,无非就是以地换人,集中兵力坚守要点,避免被汉军逐个击破。
如今的局面是,巴县以东兵力空虚,只要汉军派数千兵马就能将各处占据。
如果不想夔州府丢失,那就只能放弃易攻难守的区域,撤往长江沿岸易守难攻的地方。
不过易攻难守的地方,往往都是耕地较多的地方。
舍弃了这些地方,仅凭长江沿线的耕地,恐怕养不起各县军民。
“舍弃垫江各县,届时巴东各县粮草不足,城池恐怕还将告破。”
何应魁叹着气指出不足处,而刘养鲲则是说道:“可提前拨金银给各县,从湖广采买粮食。”
“似乎也只能如此了。”蒋德璟点点头,将目光投向了傅宗龙。
此事他们虽然觉得应该如此,但具体如何,还得傅宗龙拍板才行。
好在傅宗龙很清楚巴东各县的空虚,所以他不假思索道:“派快马八百里加急,令秦老太保分溪峒土兵坚守巴东。”
“此外,派快马走太平县北上,请孙抚台派马祥麟、秦翼明二人南下奉节,节制溪峒土兵,坚守巴东各县。”
“是。”刘养鲲等人见他决断如此之快,不由得松了口气。
“话虽如此,但钱粮之事该如何解决?”
何应魁再度提出问题,不过面对这个问题,刘养鲲却已经解决了。
“都司各卫武官侵占屯田,贪墨钱粮,傅抚台已经于昨夜将其众抄没伏法,缴获钱粮三十余万。”
“有此三十余万钱粮,不仅南边的兵马可以多多操训,就连此次请溪峒出兵的钱粮也充足了不少。”
“什么?!”听到傅宗龙昨夜对各地卫所武官动手,众人脸色皆变。
如今时候尚早,加上卫所武官与官绅居住的地方相隔甚远,所以他们并不知道傅宗龙在昨夜不声不响的干了这么件大事。
只是不等他们发作,傅宗龙便沉着脸色道:“本抚受陛下信赖,如今只是解决了些害群之马,诸位何以如此?”
话虽如此,可傅宗龙心底多少还是有些不满意的。
成都城内有四个卫的武官,且基本都是世袭,积累的财富十分可观。
原本傅宗龙以为能抄获近百万两,可结果却仅有三十余万两的钱粮。
除了这些钱粮外,大部分都是他们侵占的耕地和宅邸。
想到此处,傅宗龙继续道:“此次抄没所获的被侵占屯田足有七十余万亩。”
“本抚准备将这些缴获的屯田,尽数交给军户继续耕种,以官四军六缴纳赋税。”
“四川境内各卫武官,若有自首者,交还侵吞屯田,过往罪责既往不咎。”
“若是本抚派人查出,夺职罢黜,抄没流放!”
傅宗龙要用成都四卫来杀鸡儆猴,哪怕冒着被人骂擅权,乃至告到京师也无碍。
乱世用重典,若是他继续慢吞吞的收回屯田,不等他收回各处屯田,刘峻便要打到成都了。
唯有大刀阔斧的收回屯田,处决武官,他才能有足够的钱粮去对付刘峻。
这般想着,他目光锐利扫视堂内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面对傅宗龙这番质问,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敢出声。
毕竟现在水路断绝,且刘峻势头凶猛。
尽管傅宗龙的手段狠辣,侵害了他们中不少人的利益,可木已成舟,他们再怎么闹也没用。
与其闹腾,不如暂时配合傅宗龙,等朝廷反应过来,重新打通水路,他们再弹劾傅宗龙也不迟。
“抚台高明,下官佩服……”
众人纷纷作揖行礼,傅宗龙见状则是看向刘养鲲:“其余各卫的清丈事宜便交给你了。”
“除此之外,令马万年、王之纶守住璧山、二郎关,绝不可教贼兵侵害巴西各县。”
“下官领命。”刘养鲲作揖应下,众官员则眼观鼻,鼻观心。
傅宗龙清楚他们的想法,但他现在着实着急。
如果他再拿不出对付贼兵的成果,那再想以刚刚赴任做借口便行不通了。
想到此处,他只能催促麾下将领加紧练兵,同时寄希望于秦良玉能成功从溪峒各部请出足够多的兵马。
在他这么想的同时,距离成都府八百余里外的汉中府则更为热闹。
“刺!杀!杀……”
前后脚的时间,在傅宗龙商定如何守住巴县东西各县的时候,孙传庭则是率领众将在南郑县外军营中磨合各部兵马,亲自指挥各军操训。
三丈高的土台上,孙传庭手握两面小令旗,面对眼前宽阔的校场,不断挥舞手中令旗。
土台前方左右,各自矗立着两座四丈高的哨台,台上的旗兵则是挥舞手中大旗,照孙传庭指挥,不断传递旗语。
在他们的面前,两万秦兵穿着棉袄,手持木枪,不断根据旗兵的旗语,以及来往的总旗、小旗官指挥而走动,亦或停下刺杀。
随着两个多时辰的操练渐渐停下,两万秦兵也被累得气喘吁吁,手脚发软。
孙传庭将手中的令旗放到桌前,而站在他身后的孙枝秀、罗尚文、张天礼、马祥麟、秦翼明等将领则纷纷走上了土台。
“他们成为兵卒时间太短,除了抚台麾下的那五千秦兵外,余下的兵卒都才成为兵卒不过月余,体力虚弱。”
“即便有足够的粮食,起码也得好好操训半年,才能成为抚台麾下那五千秦兵般的精锐。”
马祥麟不卑不亢地指出问题所在,转过身来的孙传庭也颔首表示认可。
孙枝秀见二人说罢,不由得也补充道:“眼下关中有秦兵万人,汉中府有秦兵二万,合计三万。”
“若是再加上汉中府这边的其余各部兵马,我军兵马已然有五万之多。”
“不止。”罗尚文闻言爽朗道:“刚才快马送来急报,大小曹率精骑破曹操于鄜州,曹操率数百骑走宜川南下,看样子是准备从勋阳逃入湖广。”
“等大小曹收拾了曹操,贺疯子和孙军门收拾了李闯,抚台便可将他们调回,届时咱们的兵力便不下六万了。”
“以六万大军进剿刘逆,不信不能建功!”
面对罗尚文的这番话,孙传庭没有表示认可,而是看向孙枝秀道:“贺疯子、牛成虎等将军进剿李闯之事,进行如何了?”
“回抚台……”孙枝秀作揖回禀道:“得知我军回师汉中,且增兵围剿后,李自成便舍弃了临洮、河州两地,向北突围而去。”
“马科率军两千南下,于冯家堡遭遇李闯兵马,李闯有兵二万,马参将不敌,只能退守冯家堡。”
“李闯见马参将撤兵,丢下伤兵走消河堡突围。”
“眼下贺、孙两位军门及柳军门、牛成虎几位参将正在追剿李闯。”
孙枝秀禀报过后,守在旁边的马祥麟便冷哼道:“他倒是挺能跑!”
“好不容易打下的城池,说丢就丢。”秦翼明也不由得调侃起来。
见二人这么说,孙传庭眉头微微放松,但还是说道:“令大小曹剿灭曹操后,立马回师于咸阳,将李闯挡在西安以西。”
“此外,再传令各部,按此前所议计划,分兵合击,将李闯困在固原剿灭。”
“是!”众将纷纷作揖,而孙传庭也看向秦翼明道:“宁羌的贼兵可有异动?”
“不曾。”秦翼明摇头道:“他们如今只在沔水以南加筑城墙,加筑的方式与朝廷在辽西加筑的方式有些像,不过辽西加筑城池多座,而他们仅加筑一座。”
“饶是如此,其北面城墙设有炮台六座,大青山上更新修炮台九座。”
“若这些炮台皆放置红夷大炮,恐数量不下百门。”
“除此之外,刘逆留于城中的伤兵渐愈,其守城兵马不下一万二。”
秦翼明话音落下,台上众将顿时没了前番讨论李自成、罗汝才时的自信,而是纷纷凝重了脸色。
面对众人低沉的士气,孙传庭仍旧保持冷静:
“红夷大炮铸造缓慢,造价不菲,刘逆不可能在半年内铸造上百门红夷大炮。”
“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将关中的军屯田丈量清楚,同时妥善安置受灾百姓。”
孙传庭说罢,目光看向身后的孙枝秀,吩咐道:“你率临洮步卒三千及百名军吏前往巩昌,自巩昌开始清丈屯田。”
“夏收前夕,务必将巩昌、临洮、河州三处屯田清丈完毕。”
“是!”孙枝秀不假思索地应下,心里根本不将此次清丈视为问题。
毕竟李自成刚刚在河州、临洮打杀官绅,所以河州和临洮几乎空白一片。
只要他带兵前去清丈,很容易便能清丈出军屯田。
巩昌虽然没有遭到李自成祸害,但巩昌不是边塞,清丈起来并不困难。
只要将此三地清丈出来,来年夏收秋收还能收获二三十万石军屯粮食。
想到此处,孙枝秀在应下这件事后,便走下土台准备了起来。
与此同时,孙传庭也与马祥麟等人走下了土台。
在他们走下土台的时候,李自成逃亡向北,傅宗龙夜袭都司武官的消息也通过谍头传往了合州。
刘峻没有因为收复巴县而贸然南下巴县,而是继续在合州等待曹豹动兵。
对于巩昌、成都两地传回的情报,刘峻只觉得局面在渐渐倒向明朝,不由头疼起来。
“这李自成怎么说跑就跑?”
书房内,刘峻看着巩昌府送来的情报,心中无语的吐槽起了李自成。
李自成好歹发展了大半年,刘峻本以为李自成能击败贺人龙、左光先等人,结果却是李自成听说孙传庭退回汉中,立马向北逃窜而去。
眼见李自成靠不住,刘峻只能寄希望于东边的张献忠、贺一龙能继续拖住卢象升,不然汉军就得面对傅宗龙、孙传庭和卢象升的多方夹击了。
想到此处,刘峻又想到秦良玉无缘无故消失的事情。
以汉军的情报网来看,能将秦良玉掩护如此之好的,那也只有石柱、酉阳等少民众多的地方了。
这些地方多是少民化的汉人和少民,故此想要打入其中刺探消息,十分困难。
秦良玉不会无缘无故消失,想来她应该是返回了石柱、酉阳,准备继续招兵买马来对付自己。
这般想着,刘峻将目光投向了桌上的地图,只见地图上的汉军面积不小,但在巴县的空间还是太窄小了。
现在夔州空虚,傅宗龙不可能察觉不到。
秦良玉返回石柱、酉阳,兴许就与夔州空虚的局势有关。
“必须得在官军增兵前,尽可能拿下巴东各县。”
刘峻不由得在心中沉思,继而抬头看向坐在书房角落的庞玉。
他不知在想什么,坐在椅子上,呆愣地望着前方出神。
刘峻见状朝他唤了声:“庞闯子!”
“嗯?”庞玉回过神来,疑惑看向他。
见他回过神来,刘峻这才吩咐道:“令南江抽调一部兵马往大竹县赶去,待兵马赶至大竹,立刻令蒋兴率两部老卒向达州、新宁、东乡三县攻去,并夺下铁山关及豆山关。”
“另传令给朱轸,令其东进拿下长寿、垫江和梁山三县,另于三县新设施州、荆州、常德三营。”
“除此之外,将此份拔擢昭示军中各部,不得有误。”
刘峻取出了自己早早就写好的拔擢告示,庞玉闻言则接过查看起来。
在告示中,朱轸、罗春、王通三名总兵只是赏赐了正二品的世袭散阶,而呼九思、唐炳忠等此役立功之人被拔擢为副总兵。
如郑大逵、王柱等此役立功不多,但资历足够的则是被授予参将的官职。
“二郎和汤必成他们呢?”
庞玉看到这份告示中只有将领,没有官员后,不由得开口询问起来。
对此,刘峻则是回应道:“等此役彻底结束,届时再封赏他们也不迟。”
“好。”庞玉颔首应下,接着便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的离开并未持续太久,约莫两刻钟后他便赶了回来,同时带来了个好消息。
“广元的急报,你那些老丈人举荐了不少人去各地衙门当差。”
庞玉将广元的急报递给了刘峻,刘峻听后轻笑,接着拆开急报看了起来。
不出刘峻预料,倪存韫等人的父亲在得到他的首肯后,当即便开始以“同窗”、“师生”等关系,为汉军奔走了起来。
前后不过数日,便有数百名生员、童生开始持帖奔赴衙门,开始从典吏、佐吏等官职做起。
只要接纳这些人,这些人就会继续以“同窗”、“师生”等关系,继续为汉军拉拢读书人。
要不了多久,被汉军收复的那些县衙便能恢复运转,同时将汉军的政策传达下去。
不过这些人出身驳杂,其中难免会出现曲解汉军政策的小人。
对于这点,刘峻只能交给后方的刘成盯紧,同时也可以利用这批人,使汤必成等人产生危机感。
只有三方不断相互监督监视,才能保障后方不出什么问题。
这种平衡只需保持三四年,等汉军所培养的学子走出官学,刘峻就可以用新人取代旧人了。
在此之前,便是这群人有所贪墨,刘峻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反正到了最后,他们所贪墨的钱粮,最终都将充实汉军府库。
想到此处,刘峻轻描淡写地提起朱笔,在刘成发来的急报末尾圈了个红。
“发回去吧,这下后方该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