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四正六隅
“放!”
“轰隆隆——”
崇祯十年正月二十三日,当涪江两岸回荡着炮声时。
曹豹所率的七千汉军步卒,已然将潼川城四面包围,并摆上了二十门佛朗机炮对着北城墙不断炮击。
“狗攮的!没完没了了是吧!”
藏兵洞内,穿着甲胄的李维薪坐在洞内,感受到炮弹砸在城墙上的震动感,忍不住破口大骂。
随着炮声停止,李维薪这才带着将士们走出藏兵洞,而管理信鸽的兵卒也快步走来,呈上了信条。
“将军,抚台的军令。”
李维薪闻言,从兵卒手中接过信条便查看起来,但很快他就啐了口唾沫:“那狗攮的将城池都包围了,想突围就只有走水门了。”
“水门那边有多少小舟?”李维薪询问身后的千总,后者不假思索道:“应该有十几艘,最多坐百来人。”
得知只有百来人能乘舟撤退,李维薪便不假思索地撕碎了手中信条。
“直娘贼,老子带着五千人过来,怎么可能带着百来人逃跑?”
“州衙的库房内还有多少钱粮?”李维薪询问。
“应该还有七千多两银子和五千多石粮食。”千总回禀。
闻言,李维薪不假思索道:“传令给弟兄们,每日发赏银五分,日暮找各总旗领赏!”
“对了,将城内的肉食和牲口都寻来,便说咱们不要他们服徭役、送男丁,但这肉食都交出来。”
“是!”千总闻言连忙应下,四周的明军闻言也纷纷提振了士气。
与此同时,由于城外炮击太过频繁,曹豹也不得不下令停下炮击,用湿棉被开始为炮身降温。
“千人射的玩意,竟然还修了空心敌台来对付咱。”
站在大纛下,曹豹远眺潼川城墙上的那几座空心敌台,心道要是强攻这潼川,定然会死伤惨重。
瞧这架势,只能先用火炮将空心敌台破开,然后才能强攻城墙了。
想到此处,曹豹对身后的刘福吩咐道:“将潼川的情况画出来,稍后带着我的书信,一并发往合州。”
“是!”刘福作揖应下,同时禀报道:“军门,东边的盐亭县已经投降了。”
“晓得了,稍后我写在信里,教弟兄们先吃饭吧。”曹豹点头应下,随后便走回了营内。
不多时,快马便带着曹豹的手书赶往了合州,而潼川城内的李维薪则是打定主意要拼到最后一刻。
两头倔牛就这样撞到了一处,而快马与信鸽也分别从城外城内,向着合州、中江赶去。
中江县的傅宗龙接到军令后,心里便知晓李维薪是撤不走了。
于是他传令给李维薪,令其坚守两个月,同时令谭大孝、惠登相等人加固射洪、遂宁城墙,修筑空心敌台。
空心敌台,这是戚继光驻守北方时发明的敌台,相较于传统的实心墩台或边墙,其核心优点可从被动防御的线性城墙,升级为主动歼敌的立体化火力堡垒。
若是李维薪拥有足够的红夷大炮,便可依托空心敌台,不断对城外汉军发起炮击。
当然,李维薪并没有空心敌台,甚至没有超过千斤的大将军炮,所以潼川的守军仍旧被动挨打。
不过即便是挨打,从建筑设计来说更优秀的空心敌台,仍旧能承受五百斤佛朗机炮的狂轰滥炸。
正因如此,傅宗龙要求李维薪必须坚守两个月,以此为秦良玉整合土兵,西川新军装备甲胄争取时间。
在傅宗龙要求李维薪争取时间的同时,刘峻也通过潼川出现的空心敌台,大致判断出了傅宗龙的想法。
“这老匹夫想要拖时间,以此等待秦良玉带援兵来援。”
合州衙门内,刘峻说出傅宗龙想法的同时,堂内的王唄也道:“不如调红夷大炮去攻打潼川。”
“不着急。”刘峻摇摇头起身走到沙盘面前,指向巴县以西的大茅峡道:“我军的红夷大炮都布置在大茅峡两侧的炮台中。”
“唯有如此,才能防备傅宗龙组建水师,自上而下的对巴县发起突袭。”
“大茅峡的红夷大炮不能撤,广元那边再等半个月,便应该又有红夷大炮铸成了。”
“届时从广元那边调集五门红夷大炮前往潼川,其余的继续送往宁羌便是。”
“他傅宗龙要拖时间,我们也要拖时间。”
“抓住这个机会,好好打造甲胄,扩充兵马。”
刘峻交代着王唄,王唄则将刘峻说的这些记下,准备在常议结束后,派快马发往朱轸、蒋兴等部营中。
见王唄记录这些,刘峻也不由得询问道:“王唄,松潘那边,你能否继续招抚西番的骑兵?”
“能!”王唄不假思索地点头,接着说道:“松潘卫境内的各部骑兵虽然都被招抚的差不多了,但边墙外的朵甘诸部还能招抚。”
“不过由于白利东进,所以边墙外的朵甘部落数量不多,招募的骑兵有限,价格也不便宜,起码要给二两月饷才行。”
王唄将问题说出来,但在刚刚攻占了二十余个县的刘峻面前,每月二两的月饷并不算什么。
所以在问题出现后,他立马解决道:“即日起,凡骑兵月饷均二两,另给月粮六斗。”
见刘峻这么说,王唄也连忙道:“若是这种条件,想来很快就能招募到一营骑兵。”
“不过朵甘那些部落的马匹做乘马还好,若是做军马则太过瘦弱,我们还得寻些军马来才行。”
不同于松潘各部可以享受墙内肥美的水草,墙外的朵甘各部就没有那么好命了。
稍微肥美的草场,基本都被白利、青海喀尔喀两部占据,不团结的朵甘都司治下西番各部,基本只能沿着边墙山脉放牧,马匹自然不壮实。
他们自带乘马的问题倒是不大,但军马就得刘峻着手解决了。
好在如今已经开春,想来却图汗那边已经赶着牧群南下,不日便将在松潘与汉军贸易了。
此次贸易过后,汉军能获得数量不少的军马,而白利土司那边再过两个月也将贡献一批军马。
此前宁羌战役,汉军精骑从三千折损到两千,刘峻心痛不已。
如今骑兵数量即将恢复三千,乃至达到五千,他心里自然也松了口气。
想要北征,没有足够数量的骑兵是万万不行的。
不管是明军还是清军,其军中骑兵总数都不算少,尤其是后者。
随着汉军逐渐强大,明军便会逐渐虚弱,而明军若是虚弱,清军便会伺机破关。
清军若要破关,汉军必然会与清军作战,而清军马兵多,机动性强,很容易就能打出局部兵力优势。
如果汉军不想因为多个局部被击败而整体战败,要么就是在局部也形成兵力优势,要么就是提升汉军的机动性。
以汉军如今的情况来看,提升汉军的机动性更符合实际。
如今已然是崇祯十年,即便历史没有改变,大明也只剩七年时间。
更何况由于汉军突起,大明的局势更为糟糕。
现在别说七年,有没有五年都成问题。
短短几年时间,想要整合内部,操训出足够强大的军队并北征,难度着实有些高。
不过难度再怎么高,也总比当初刘峻带着黄崖的弟兄南下时要轻松多了。
想到此处,刘峻侧身看向王唄道:“传令,即日起我以四川巡抚兼总兵官,刘成以左布政使兼按察使,汤必成、邓宪为左右参政。”
“末将领命,恭贺抚台!”王唄闻言,连忙改换称呼为抚台。
刘峻听后,摆手道:“还是称呼总镇吧。”
“是!总镇。”王唄见刘峻还是喜欢总镇的称呼,当即又改回了称呼。
见刘峻没有其它事情吩咐,他当即便起身朝着堂外走去。
不多时,他便安排人将刘峻的军令和政令发往了广元及各部行营内。
刘峻自称四川巡抚兼总兵官的消息,很快如雨后春笋般,在汉军境内的各衙门传开。
对于这份消息,部分骑墙的官员则是选择了偷偷传递消息给了屯兵中江的傅宗龙。
傅宗龙接到消息时,他正在中江县的城头巡视城防,指挥民夫修建他在北方看过的空心敌台。
“二十三岁的巡抚兼总兵官,十六岁的布政使兼按察使。”
“这刘家的两个弟兄,还真是……”
站在马道上,傅宗龙脸色多变,不知道该说什么。
随他而来的刘养鲲见状,不由摇头道:“将布政使与按察使交给十六岁的少年人,要么就是这刘家二郎天赋异禀,要么就是儿戏军政。”
“想来,多半是前者吧。”刘养鲲话音落下,傅宗龙也点了点头。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反应过来后才道:“仔细想来,老夫也四十有五了。”
傅宗龙有些感慨,自己年长刘峻几乎一倍,结果却被刘峻以少击多,不得不亲率营兵,坚守中江。
“泸州的水师操训如何?”
傅宗龙询问刘养鲲,后者闻言作揖道:“侯采已经补全兵马,并下令船场不断修建川桡战船。”
“这些战船尽皆八百料,每艘可载六十人、二百斤的佛朗机炮六门,千斤大将军炮一门,另有鸟铳二十支。”
“除此之外,另有数十料的火船正在制造,只需要再等三个月,便可率上百艘战船及数百艘火船沿江而下,收复巴县。”
刘养鲲说罢,傅宗龙不由得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
“此役过后,不论成败如何,朝廷恐怕都会将老夫调走。”
“是老夫无能,不能将贼兵兵锋挫败于南充,以至于巴县丢失,水路断绝。”
傅宗龙有些丧气,刘养鲲见状安抚说道:“抚台,您接手四川不过三月,能将局势控制如此,已然不错。”
“接下来只要拖住刘逆,好生操训大军,届时五万大军配合孙抚台、卢总理数万兵马合击刘逆,刘逆又该如何抵挡?”
“只要熬过数月艰难,成功便在抚台眼前,何至于自哀自怨?”
刘养鲲这话说完,傅宗龙勉强提振了精神,不由得点头道:“是我着相了。”
他这般说着,脚步也不由得走到了女墙身旁,伸出手扶住女墙,远眺东方。
“我们能得到这些消息,说明刘逆内部虽有官吏,但这些官吏还是心向我大明的。”
“只要挫败刘逆兵锋,届时刘逆内部必然烽火四起,大军可长驱而入。”
“抚台英明。”刘养鲲不断给傅宗龙打气,傅宗龙听后点点头,随后便继续指挥起了民夫修建空心敌台。
与此同时,随着时间来到正月下旬,在刘峻自封巡抚兼总兵的时候,快马也将巴县被汉军攻陷的急报送往了京城。
由于快马进入京城的时候,已然是黄昏时分,所以通政司和兵部的官员不敢耽误,立即将急报送往了内阁。
今日内阁班值的是温体仁和张至发,因此在见到这份急报后,二人都感觉到了头疼。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出川水路被断,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卢象升能尽快讨平张献忠、贺一龙等人。
唯有张献忠和贺一龙消停,南直隶和湖广北部的战事才能告歇,粮价才能因为兵灾结束而稳定。
“兵部尚书杨文弱在何处?”
握着手中如烫手山芋的急报,温体仁抬头询问兵部的官员,官员闻言作揖道:“本兵已经得知消息,正在来的路上。”
“甚好。”闻言,温体仁松了口气。
他之所以传杨嗣昌前来,并不是他做不了主,而是他不清楚杨嗣昌接下来的部署。
唯有二人通过气,他才能知道杨嗣昌接下来怎么安排。
这般想着,温体仁在主敬殿等候了半个多时辰,直到暮鼓声停下,主敬殿外才响起了脚步声。
“兵部尚书杨嗣昌,参见二位阁老。”
杨嗣昌走入殿内,对温体仁、张至发作揖行礼。
温体仁见状起身,不敢耽误道:“陛下应该还在云台门,我等现在前往,应该还能赶上。”
“是!”要事面前,杨嗣昌也没有争论什么,抬腿便往云台门走去,张至发则是留下继续班值。
两刻钟后,随着二人来到云台门外,殿内的朱由检没有犹豫便准许了二人入殿。
天色已经渐渐变黑,殿内的烛火也已经点燃。
见到温体仁和杨嗣昌到来,朱由检不由得眉头紧锁地抬起头来:“可是四川有败讯?”
如今陕西、湖广的明军都在报捷,能让温体仁和杨嗣昌如此的,也只有四川了。
“回禀陛下,巴县丢失,贼兵正在巴东四处出兵,秦老太保坚守二郎关及璧山,并前往酉阳请土兵为朝廷作战。”
温体仁将大致情况汇报出来,接着呈出急报。
班值太监王承恩见状走出,接过邸报并转呈给了朱由检。
朱由检接过急报看了看,只觉得气血上涌,忍不住道:“好个傅宗龙,竟接连失地!”
温体仁与杨嗣昌闻言哑然,为了避免皇帝做出不理智的行为,温体仁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傅宗龙赴任不过三个月,眼下所操练新军还未成军,此败着实怪不到他身上。”
见温体仁开口,杨嗣昌也继续说道:“陛下,若是给傅元宪时间,他未必不能操练出精锐兵马,挡住刘逆。”
二人先后开口,这让朱由检知晓了傅宗龙的重要性,但他心里还是忍不住生气。
“巴县丢失,出川水路被锁,已然危及漕粮安全,难道此败无需任何人负责?”
见皇帝执意要讨论出个责任人,温体仁只能叹气道:“若要怪,便只能怪刘文卿失察了。”
“又是刘文卿……”听到刘汉儒的名字,朱由检忍不住道:“他在四川到底做了什么?!”
“陛下。”杨嗣昌见事情走向渐渐走歪,不得不将事情拉回原路:“眼下最重要的是商定剿贼事宜。”
“唯有将流贼剿灭,中原与四川才会渐渐太平,朝廷才能对付关外的建虏。”
见杨嗣昌这么说,朱由检也渐渐收起了脾气,不由问道:“本兵以为,眼下该当如何?”
“陛下!”杨嗣昌在心中整理了自己的腹稿,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说道:
“流寇初起于陕西,蔓延于陕西、山西、河北、河南、湖广、四川、江北,以及庐凤应安等地。”
“如今山西余孽渐消,河北可幸无事,河南暂时无虞,大患皆集中于陕西、湖广、四川、江北之间。”
“臣以为,朝廷应当以陕西、四川、湖广、南直隶为四正,以四省巡抚调兵筹饷,分任围剿,专任防卫。”
“其二,应以甘肃、山西、山东、江西、云南、贵州为六隅,由六省巡抚根据现有兵力军饷,时而分防,时而协剿。”
“如此布局,即由四个正面与六个隅面构成十面之网,总督与总理密切配合,随流寇所向,专任剿杀。”
“当下局面,首要拨发饷银于总理卢象升,令其得饷以练三军,剿灭张献忠及革左等贼。”
“此外,可任孙传庭为总督,节制陕西、山西、河南等处,增发剿饷数十万,令其速将罗汝才、李自成剿灭。”
“彼时,四川局势糜烂,傅宗龙虽有才干却苦于时间尚短,因此可令其以总督身份节制四川、云南、贵州,弃守易攻难守之处,专守易守难攻之地。”
“届时由傅宗龙牵制刘逆,待李闯等贼寇被孙传庭、卢象升剿灭后,再令孙传庭及卢象升从宁羌、夔门攻入四川,刘峻必然无法长久支撑。”
“以臣之见,二百八十万剿饷,应可供应十二万步卒,三万马兵六月之需。”
“若是再令孙传庭、卢象升、傅宗龙自筹,应可供应十五万大军十月所需。”
“以此十月时间,足以剿灭各处流贼。”
杨嗣昌给出了自己的建议,那就是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形式,由外而内,由弱转强的形式来剿灭流贼。
在他的计划里,以最弱的傅宗龙,拖住最强的刘峻,趁刘峻迟迟拿不下四川时,剿灭李自成和张献忠等人,最后合力围剿刘峻。
前后十个月的时间,足以解决这些流寇,还中原太平。
“十月时间,足够吗?”
朱由检心动的声音从台上传来,杨嗣昌闻言道:“十个月确实有些着急,不过十月后秋粮征收入库,届时再视情况延长时间,最迟不会超过今岁。”
“好!”听到能在今年剿灭各部流寇,朱由检不由得叫好,接着说道:“剿饷之事,由本兵分配。”
“朕希望在明岁开春前,听到各部流寇被剿灭的好消息。”
“臣领旨谢恩!”杨嗣昌恭敬跪下接令,而温体仁则是用余光看向杨嗣昌,心道他还是太冒进。
流寇祸乱十年之久,如今要用一年时间解决?
温体仁不看好杨嗣昌的计策,但他也没有反驳,因为他就是要看杨嗣昌栽个跟头。
如果杨嗣昌不栽跟头,那他就要栽跟头了。
这般想着,温体仁收敛了心神,而旁边的杨嗣昌也在叩首的同时紧了紧拳头。
有二百八十万两剿饷助力,援剿大军在未来一年时间里都不会缺少军饷。
他在宣大和蓟辽巡视过,心中知晓,只要军饷充足,官军绝对能剿灭流贼。
只要能将流贼剿灭,届时皇帝必然信赖自己,而自己也将取代温体仁。
想到此处,杨嗣昌渐渐收敛了心神,缓缓起身与温体仁向皇帝作揖告退。
瞧着他们告退,金台上的朱由检也不由得看向了王承恩:“承恩,朕又赌了一次。”
“你说,朕这次会赌输吗?”
面对皇帝的询问,王承恩躬身道:“陛下,奴婢觉得杨本兵精通兵事,应该不至于妄言。”
闻言,朱由检脑海中不由想到了当年承诺自己五年平辽的袁崇焕,又想到了刚才承诺一年平贼的杨嗣昌。
在听到杨嗣昌那番话时,他心中差点便将眼前侃侃而谈的杨嗣昌与袁崇焕的身影重合起来。
但好在,杨嗣昌没有像袁崇焕那般索要那么多钱粮,并且也没有袁崇焕那般自大。
“希望能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