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饥馑荐臻
“铛…铛…铛……”
崇祯十年正月三十,晨雾尚未散尽,围绕小山修成的城池便缓缓打开了城门。
城楼前,穿着迥异于大明甲胄的数名将领和数百名士兵纷纷探出头去,旁边的旌旗上则写有“有明朝鲜国”的字样。
在他们的注视下,两名穿着青袍的官员缓缓走出。
其中一人端着摆有东西的木盘,另一人则是牵着匹马。
随着他们彻底走出城门,马背上出现了同样穿着青袍、头戴翼善冠的人。
城楼上的将士们在见到这人的时候,纷纷回过头去,脸上浮现不忍。
在他们不忍直视的时候,城门内又走出了数十名穿着甲胄的将领,以及穿着青袍的文官。
随着他们走出城门,没有过多犹豫,他们便开始沿着山道向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上,随处可见不少阵殁的朝鲜将士尸体,而这支队伍在见到这些尸体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然经过。
一刻钟后,随着他们走下山道,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便是前方旷野上的无数身影。
清军的旌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数百上千的旌旗,配合着旗下数万清军,带给了朝鲜队伍沉重的压力。
顶着这些压力,他们沿着土道向着清军营盘走去。
在他们不断靠近的情况下,土道两侧也渐渐从旷野,变为了帐篷及围过来的清军。
清军的马队层层叠叠,宛若看俘虏那般看着他们。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使得队伍中的朝鲜官员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条由视线铺成的甬道上。
一盏茶后,随着前方夯土筑成的高台和黄罗盖伞出现,两队穿着明甲的摆牙喇拦住了他们。
“殿下,他们请您下马……”
朝鲜大臣对马背上的那人开口,而这人便是朝鲜国王李倧。
李倧远眺前方,依稀能看见黄罗盖伞下坐着个人。
“那就是黄台吉吗?”
李倧沙哑着声音开口,旁边的朝鲜大臣点了点头,不敢回应。
见状,李倧只能默然下马,接着在清军摆牙喇的带路下,由他带着两名大臣走到了土台下面。
来到此处,摆牙喇拦住了他们,用满洲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端着红漆托盘的大臣闻言,旋即翻译道:“殿下,他们要我们在这里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李倧闻言沉默,旁边发须皆白的老臣则是道:“殿下,请为了朝鲜的百姓考虑。”
见老臣这么说,李倧心底不由动摇,目光看向了两名臣子端着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卷黄绫包裹的圣旨,还有一方铜镀金的龟钮册印。
望着这两份重若泰山的至宝,李倧心中悲愤,但还是低下头,撩起了朝服前摆。
在清军众将领和朝鲜臣子的注视下,李倧缓缓跪了下去。
正月里的冻土硬得像铁,膝骨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倧俯身,双手撑地,额头触在冰冷的泥面上,使得翼善冠被泥土沾染。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李倧将三跪九叩大礼做完,随后等待黄罗盖伞下的黄台吉准许他起身。
黄罗盖伞下,穿着满洲样式冕服的黄台吉俯视着跪在土台下的李倧,缓缓开口道:“朝鲜是否愿意认大清为主,是否答应大清的所有条件?”
面对黄台吉的质问,朝鲜的老臣向李倧翻译,而李倧则询问道:“清国有什么条件?”
作为朝鲜的王,他直到现在才知道,清朝不仅仅要他们臣服那么简单。
对于李倧的质问,老臣则是尴尬开口道:“朝鲜需要交出大明赐予的诰命、册印,断绝对大明的君臣关系,停用崇祯年号,遵奉清国为正朔。”
“此外,需要纳世子及另一名王子为人质,诸大臣亦须出子弟为质。”
“第三,朝鲜有协助清军攻明的义务,当务之急就是出兵配合清军攻取皮岛。”
“第四……”
老臣前前后后说了十一条,每说一条,李倧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直到十一条说完,老臣还补充道:“两班的大臣们都已经同意了,现在只需要殿下同意就可以了。”
李倧闻言,心里不由得泛起苦涩,只觉得他这个朝鲜国王与傀儡没有区别。
“好……孤答应了。”
“殿下英明!”
老臣闻言,脸上浮现喜色,同时向台上的黄台吉翻译起来。
“回禀大清皇帝陛下,下臣愿意遵上国为正朔。”
老臣话音落下,黄罗盖伞下的黄台吉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他心里清楚,朝鲜只是口服心不服,但是这不重要。
此役已经将朝鲜的胆魄彻底击碎,接下来大清的后方再无所忧,朝鲜也将成为大清的粮仓,在必要时向大清提供粮食。
随着朝鲜臣服大清,明朝在关外再无盟友,而大清也再无后顾之忧。
接下来只需要将皮岛的沈世魁给击破,大清便可以着手对付大明了。
想到自己终于可以着重对付大明,黄台吉不由得松了口气,同时对朝鲜臣子示意道:“起来吧。”
“谢陛下……”
老臣叩谢,随后便看向李倧:“殿下,可以起身了。”
李倧闻言起身,但起身时膝盖发软,老臣想要搀扶,却被他挡开了。
他从托盘上拿起那卷明朝圣旨,只觉得黄绫在指尖涩涩的,像结了一层看不见的霜。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双手捧起圣旨,举过头顶。
远处的朝鲜官员中,有人发出了极轻极细的呜咽,但很快被风声盖住了。
黄台吉身边的满洲大臣刚林见状,当即走下土台,从李倧手中接过圣旨,并命人将册印尽数收下,转身呈到黄台吉面前。
黄台吉翻开那卷圣旨,又把玩了朝鲜的龟印,随后将其随意放在旁边桌上。
刚林见状,当即走上前对台下的朝鲜君臣道:“今日起,朝鲜国永为大清藩臣,遵奉大清崇德年号。”
“下臣接旨。”李倧低下头,声音低沉回应。
刚林见状,心里不由得浮现几分自豪感。
曾几何时,只要朝鲜的军队出现在建州境内,建州的女真都会被吓得向大明求援。
如今时过境迁,朝鲜的国王跪在了昔日他们肆意屠戮的建州女真脚下,而曾经的建州女真,如今的大清,则是成为了朝鲜的上国。
想到此处,刚林心满意足地唱礼道:“恭请大清皇帝陛下还营!”
“跪——”
霎时间,土台外的数千清军接二连三跪下,朝鲜的臣子也不得不跟随下跪。
黄台吉在众人跪拜中走下土台,返回了自己的牙帐。
作为朝鲜国王的李倧则跪在原地,目送黄台吉的黄罗盖伞渐渐远去。
不多时,随着黄台吉走入牙帐之中,此前在台下观望朝鲜丑状的代善、多尔衮、多铎、岳托、豪格等人便走进了帐内。
“皇上,接下来是否该出兵攻打皮岛的沈世魁了?”
不等众人坐下,豪格便率先开口询问起了黄台吉。
四周的代善、多尔衮等人闻言,也不由得看向了黄台吉。
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黄台吉冷冷道:“朕已经下令硕讬、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四人率军携十六门红夷大炮及五十艘朝鲜战船进攻皮岛。”
“不过仅凭他们,还是不足以攻破皮岛。”
“刚林,等会你去给朝鲜下旨,令他们派出水师,受硕讬节制,围攻皮岛。”
“臣领命。”刚林躬身应下,接着便起身对黄台吉道:“皇上,前番范学士派人送来了明国内部的情报,您看……”
“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说出来吧。”黄台吉没有藏着掖着的打算,示意刚林直接开口。
刚林闻言,先是从袖中取出情报递出,接着汇报道:
“据山东、山西、南直隶等处海商消息回禀,去年十月,洪承畴聚兵数万与川北的刘峻在宁羌交战。”
“冬月洪承畴受挫,丧师万人而撤退,明廷顺势夺去了他总督的官职,召入京中。”
“眼下陕西由孙传庭巡抚,四川由傅宗龙巡抚,总理卢象升还在湖广围剿八大贼。”
“不过据月前京畿探子所传,洪承畴被授兵部尚书兼右佥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军务。”
“除此之外,明国新晋的兵部尚书杨嗣昌,似乎准备增派二百八十万两剿饷来围剿流寇。”
刚林的话音落下,帐内众将纷纷根据所获情报思索起来,而黄台吉的注意力则都在刘峻击败洪承畴,以及洪承畴总督蓟辽保定,包括杨嗣昌增派剿饷的事情上。
“增派剿饷?这是昏了头,饮鸩止渴吗?”
黄台吉对杨嗣昌的想法做出评判,同时又皱眉道:“这刘峻似乎从举义以来,还没在官军手里败过……”
刚林闻言,躬身道:“这倒没有,他在官军手中也丢失过不少城池兵马,但都只是小败,确实没有过大败。”
见刚林这么说,豪格忍不住道:“不过是收拾了个不出名的洪承畴,这有什么可吹嘘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多尔衮见豪格目中无人,不由得说道:“这洪承畴此前仅靠三边兵马便重创了林丹,可见他还是有些手段的。”
“多尔衮说的不错。”黄台吉出声附和,同时说道:“朕虽然不知道杨嗣昌想要做什么,但从增派剿饷来看,他是准备补充援剿官兵的军饷,寄希望于能剿灭所有流贼。”
“这件事情对我大清不利,但我军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拔除皮岛这颗钉子,不能太过分心。”
黄台吉知晓,想要击垮明朝,就不能只依靠大清,而是要驱使所有能用的势力。
唯有大明内部的流寇不断作乱,大明才会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境,才无法全力与大清争斗。
想到此处,黄台吉看向了多尔衮和多铎:“多尔衮、多铎,你们率部前往广宁,若是明军要合围流寇,你们便出兵袭扰辽西,断不能让明军轻松剿灭流贼。”
“等朕拔除了皮岛这颗钉子,届时会视情况攻打明国的。”
“臣遵旨!”听到黄台吉吩咐,多尔衮和多铎先后应下。
见二人应下,黄台吉便没有继续纠结关内的事情。
不过对于刘峻能几次挫败明军的事情,他还是稍微上了些心,所以他对刚林吩咐道:“告诉范先生,派人去刺探下刘峻的虚实。”
“流寇不能势弱,但也不能太强。”
“奴才遵命。”刚林躬身接旨。
安排好了所有,黄台吉又补充了该如何围攻皮岛的沈世魁,随后便将注意力继续放到了朝鲜这边。
在他全心准备攻打皮岛的同时,陕西及山西等处也因为春雨久久不下而旱情愈发强烈,受灾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由于太过干旱,固原等地的许多军户都加入了李自成的队伍,而李自成则是率军向延安而去,准备走延安渡过黄河,前往山西。
孙传庭得知后,继续派遣祖大弼、贺人龙、左光先、牛成虎等人追剿李自成,同时催促曹文诏、曹变蛟进剿逃入商洛山的罗汝才。
在孙传庭忙得焦头烂额的同时,四川则并未受到旱灾影响,且兵灾也渐渐控制到了潼川州境内。
除了潼川州的曹豹、李维薪还在交战,其余的重庆、成都、夔州各处都陷入了对峙阶段。
“马祥麟和秦翼明在夔州裁汰老弱,重编四千守军。”
“二郎关的王之纶据关不撤,马万年、马万春两兄弟则是率领六千多白杆兵和土兵在璧山屯兵操训。”
“成都府那边,傅宗龙亲率三千标营前往了中江加固城墙。”
二月中旬的合州衙门内,王豹向主位的刘峻汇报着当前的局势,末了补充道:
“酉阳、石柱等地,我们的人进不去。”
“不过邛州那边倒是刺探了不少消息,其中便有傅宗龙在邛州、黎州、雅州编练九千新军的事情。”
“若是按照如此,眼下成都府及川南的明军数量不下二万,涪江两岸不下万五,重庆、夔州等处近万五。”
“如果秦良玉再从石柱、酉阳拉出些兵马,四川境内的明军兵马恐怕不下六七万。”
“总镇,我们就这样看着官军扩充兵马吗?”
王豹试探询问,而主位上的刘峻在听到他的这些话后,不由得说道:“他们在提升实力,咱们何尝不是如此。”
“眼下十八营七万二千兵额已经募足,每个月起码能产出五百多套明甲和三千六百多套暗甲,另有两千支鸟铳和各类军械。”
“此外,每三个月便可铸成十余门千斤重的红夷大炮,药子无数。”
“照如此下去,三个月后他们即便能拉出六七万兵马,难道便是我军四万多披甲将士的对手?”
刘峻反问王豹,同时对他吩咐说道:“告诉朱轸、罗春、齐蹇、王通他们,专心练兵,等我军令即出兵再战也不迟。”
“是。”王豹点头应下,而这时刘峻又再度询问道:“对了,新的黄册、鱼鳞图册,什么时候能制成?”
由于新收复二十余县,所以当下最重要的自然是清丈田亩,登记人口,均分土地等事宜。
只有将所有资源整合清楚,刘峻才能知晓汉军如今的情况,才能合理分配资源,为接下来的计划作出安排。
对此,时刻关注此事的王豹则是作揖道:“各县来禀,最快的已经交上来了,最慢的还需要两个月。”
“嗯。”听到王豹这么说,刘峻颔首表示知晓了。
王豹见刘峻不再说话,刚准备离开正堂,耳边又响起了刘峻的声音。
“对了,咱们在陕西境内的谍子,如今刺探到哪了?”
王豹停下脚步,继续回禀道:“西边最远到了西宁,北边则是到了固原,东边到了华州。”
“眼下我军的谍子能将四川及大半个陕西和荆州、常德、贵阳、寻甸等府境内的情报都刺探出来。”
“若是需要些兵马调动的简单情报,也能通过银钱开路来获取。”
刘峻闻言,不由得询问道:“你麾下有多少谍头和谍子,每年度支几何,可曾算过?”
“回禀总镇,末将麾下有三百二十六名谍头,每名谍头麾下有五到十八名谍子不等,总计有三千六百一十七名谍子。”
“若是基本的俸禄,每年度支五万七千余两,若是算上刺探情报的用度,大致在八万四千两左右。”
“不错。”听到王豹只用了八万多两银子,就把大半个西南的情报掌握手中,刘峻不由得点头称赞。
尽管他们大部分只能搜寻最简单的情报,但这对于汉军日后出兵攻打各处来说,已然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想到此处,刘峻对王豹说道:“此前虽授了你参将的官职,但你麾下的谍子和你始终没有编制。”
“今日想了想,便设你麾下谍子为殿前营,日后若有扩充,则设殿前军,专司军情刺探之事。”
“末将谢恩!”见刘峻终于赐予了自己麾下弟兄正职,王豹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由得对前景期盼起来。
面对他这般模样,刘峻则是提醒道:“殿前营只管对敌情报,除非二郎要求你们出人配合,不然不得随意刺探官员。”
“是。”王豹连忙应下,而刘峻见他正色,满意收回目光,摆手道:“退下吧。”
“末将告退。”
王豹小心翼翼退出正堂,随后脚步轻快地走向了堂外。
瞧着他背影,刘峻则是思索了会儿殿前营的职能。
殿前营专门负责刺探敌情,这样的位置是最好的。
如果弄得和锦衣卫那样,什么事都要管的话,权力必然会过大。
眼下汉军内部官员只要能够稳住局面就行,还没到要对付他们的时候。
在他沉思的时候,庞玉则是返回了堂内换班,随后坐在了左首位的椅子上。
瞧着他满面春光的样子,刘峻不由道:“听闻王唄给你寻了个媳妇?”
“嗯!”庞玉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没有搞什么妾室,而是直接娶了个妻子。
瞧着他老老实实娶妻,刘峻也不由得感叹还是他好相处,不由得说道:“娶了媳妇就好好过日子,争取早些生个孩子。”
“那是!”庞玉高兴地双手抱胸,微微抬起下巴,末了不忘调侃道:
“俺老庞可不是你们这群浑身心眼的读书人,娶个媳妇还要瞻前顾后。”
刘峻被他这句话噎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见庞玉眼神往自己桌上的糕点瞟,不由得把桌上的糕点推过去。
“就你话多,把这些糕点吃了,看看能不能堵上你的嘴。”
“那我帮你吃。”庞玉猛地起身,端着糕点便坐回原地,高兴地吃了起来。
瞧着他这般模样,刘峻则是摇头苦笑,接着便埋头继续处理起了桌上的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