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局势彻变
“顺庆府境内,旧册共有四十八万三千余口,然据新册所禀,共有六十五万五千三百口整。”
“至于顺庆府境内的耕地,府衙数十名官员及上百佐吏,数百吏员尚在丈量,预计不会少于三百万亩。”
三月初,当合州知府倪衡躬身在合州衙门正堂内,向主位的刘峻禀报着顺庆府的情况时。
坐在主位的刘峻也不由得站起身来,走下主位询问道:“重庆府和夔州府呢?”
倪衡见状,身姿更为恭谦:“回禀总镇,重庆府和夔州府尚在登记人口和清丈田亩。”
“按照当下情况来看,最少还需要一个半月才能得出结果。”
“不过据臣估计,在我军手中的重庆府五个县,人口应该在四十万左右,耕地不会少于一百八十万亩。”
“除此之外,夔州府的四个县,人口应该在二十万左右,耕地不少于百万亩。”
“若是算上被收复的潼川州盐亭县,以及原本已经掌握在我军手中的各县,我军治下百姓恐怕在一百九十万左右,耕地则是在九百万亩左右。”
倪衡将大致情况汇报给刘峻,刘峻听后则是询问道:“倪知府以为,若是以此来算,四川应该有多少人口耕地?”
“这……”听到刘峻让自己推算,倪衡迟疑片刻,接着说道:“四川各地情况不同,若是将南边的行都司抛去不算,下官以为应该有不少于五百万口,耕地不少于二千万亩。”
对于明末各地的人口耕地情况,实际上各地的士绅心里都有把秤。
如顾炎武、黄宗羲等人都说江南实际人口是黄册人口的两三倍,倪衡对于四川大致的人口其实也心知肚明。
五六百万人的税被士绅和官吏盘剥上去,最后只交出黄册上该有的二百万人口的赋税,这就是县衙、府衙统计人口,但发到布政司时候,布政司继续抄旧送往京城的原因之一。
五百万人口,这还是倪衡的保守估计。
毕竟大明二百七十年来,四川除了在奢安之乱和播州之乱曾遭受了人口损失,其它时候都比较太平。
若非惠登相等人在大竹、渠县、东江等处屠城,刘峻治下的人口兴许还能多出一二十万。
“若是能有五百万口则最好不过了。”
刘峻微笑着颔首,同时示意倪衡陪自己走走。
倪衡见状跟上脚步,接着便见刘峻带着他在衙门内逛了起来。
“若以大娘子的身份来论,我还该称呼您为岳丈。”
“不过在公谈公,在私论私,有些话我也就与倪知府说清楚些了。”
刘峻全程都在笑着,而倪衡则极为拘谨地跟在他身后,不断陪笑。
见刘峻要说正事,倪衡这才收敛了笑容,正色听候。
“几位信任于我,故此我也信任诸位。”
“眼下正是我军积极开拓的时候,故此还望举荐人才时,能着重其品行,并另行提醒,避免其误入歧途。”
“若我军因此而败没,这些人兴许还能投降官军苟活,可你我联系紧密,却逃不过官军屠刀。”
刘峻笑呵呵的与倪衡说着,倪衡闻言频频点头:“总镇所言甚是,下官私下也曾与另外两位说过此事,请总镇放心。”
“若是都察院那边查出什么,不必顾忌我等,依法处置便是。”
为了做官,倪衡三人将自己的女儿献出,且不断为汉军奔走,可以说早就与刘峻等人绑在了一起。
前些日子他听闻广元那边拔擢了名叫吴孚的官员担任监察御史,便知晓是有些人动作太大,引起了这位总镇的不满。
他心里早就做好了被刘峻找上门的准备,所以胸中自有腹稿。
对于为了做官,连女儿都能放弃的他来说,区区几个同窗、弟子又算得了什么。
有人挡了他们三人的路,那这个人就该死,不管他是什么身份。
“三位能有如此想法,我心甚慰。”
刘峻轻笑点头,接着说道:“眼下我军虽然与傅宗龙对峙,但傅宗龙那边缺乏钱粮,对峙时间越长,他兵败的可能便越大。”
“待到他兵败退往川南,届时东川、西川和川北都在我军手中,官军更不可能攻入四川。”
“偌大四川,急需官员治理,届时还得请三位前往布政司任官,为我军好好治理民生才是。”
“是。”倪衡闻言,心里不免一阵激动。
他们之所以押宝刘峻,还不是觉得他能割据一方?
若是汉军真的能拿下川南以外的地方,那便是朝廷来剿,恐怕也讨不得好。
朝廷若是屡剿不灭,那末了不可避免的要招抚刘峻,而他们若是进了布政司,必然也会在招抚的名录中。
不论如何,倪家都将在他手中发扬光大,具体能走到什么样的高度,则是全看刘峻能走到什么样的高度。
这般想着,倪衡躬身道:“总镇为了百姓均田而烦恼,我等几家也不敢藏私。”
“我与几位都谈过,均愿献出半数耕地,交由衙门均田给境内百姓,同时放出过往的奴仆。”
“哈哈哈,不必。”听到倪衡他们竟然舍得割肉,刘峻心中满意的同时,也不免拒绝道:
“我汉军只对付土豪劣绅,如诸位这种良绅,我汉军分文不取。”
“不过眼下均田确实麻烦,所以我准备下令各县府衙出钱,以市价赎买耕地和那些奴仆。”
汉军境内的士绅,最起码有七成都被汉军当做土豪劣绅打掉了,剩下的基本都是些小门小户。
这些小门小户手中掌握的耕地数量不算多,便是按照市价赎买,也不过几十万两支出罢了。
眼下汉军还用得着他们,自然不能损害他们的利益。
唯有如此,才能让他们放下戒心,等到时机成熟再慢慢收拾也不算迟。
“如此,那下官便代诸位良绅,谢过总镇了。”
倪衡躬身行礼,刘峻则停下脚步道:“嗯,你政务繁忙,且先回去班值吧。”
“等黄昏换值,届时再来内宅用膳,倪娘子也许久不曾见您了。”
“下官遵命。”倪衡见刘峻邀自己用晚膳,心里不免窃喜,随后恭敬离开了此地。
待到他走远,守在不远处的庞玉才凑上前来,对他瓮声道:“这倪衡比你也就大了一轮吧?”
“我瞧着他不过三十出头,结果女儿都那么大了。”
见庞玉整日想着生孩子的事情,刘峻不免道:“你要是娶的早,说不定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打酱油?”庞玉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而刘峻则走出了合州衙门,来到了合州的街道上。
前后近三个月的时间,合州的风貌早已焕然一新。
虽说街道上的百姓仍旧瘦弱,且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但精神面貌却在变好。
刘峻与庞玉穿着常服,城内的百姓虽然见过他们,但只当他们是大官,没有人把他们往汉军总镇那方面去想。
走在没有棚户占道的街上,整个人心情都好了几分。
由于合州已经开始均田,所以城内的百姓不算多,大部分都前往城外,看官府均田去了。
“等休养两年,这街头百姓的脸色便该红润些了。”
瞧着满街蜡黄脸色的百姓,刘峻唏嘘的同时,不由得期待起了未来。
两年时间,足以让大部分百姓在均田后摆脱贫困,毕竟四川粮食亩产不低,且这里种植的多是水稻和旱地作物。
不过即便是种植坡地,随着两年后谢兆元管理的那些粮种开始扩大播种,坡地的收益也会渐渐提高起来,摆脱贫困便不算难了。
尽管比不了后世的标准,但起码不用担心饥饿与贫寒了。
这般想着,庞玉他们来到了一条巷子前的粮铺面前。
“小的粮铺掌柜王守全,见过二位将军。”
自大部分土豪劣绅被抄没家产后,他们的店铺被汉军全盘承接下来。
这些店铺,刘峻没有卖出,而是教各地县衙接手店铺,并留下原本的掌柜和活计来干活。
现在这些掌柜活计都在为衙门办事,所获的收益也都交给县衙。
为此,刘峻还专门在县衙三班六房中的户房,添了名专门管理商铺的工商佐吏。
县衙直辖的这些店铺,基本都是按照县衙给出的价格来定价,可以说是各县物价的压舱石。
这么做有好有坏,但目前来说利大于弊,所以刘峻才会使用这种制度。
“不用多礼,我们来看看物价。”
刘峻扶起那掌柜,接着便起身看起了粮铺内的粮价。
店铺内粮食多种多样,其中价格从高到低分别是精白米、糯米、常米、糙米和粟米、黄豆、绿豆。
其中精白米也就是精加工的稻米,与后世普通人吃得差不多,每斗九十文,糯米稍次,再次常米。
普通百姓基本都是吃糙米和粟米,米价在六十文每斗,而黄豆和绿豆也在每斗五十文左右。
“如今境外的米价如何,你们可曾知晓?”
刘峻询问那掌柜,掌柜闻言道:“如今却不知晓了,但想来应该还是在每斗糙米八十文左右。”
“若非衙门供给了大批粮食给我等,我等粮铺的米价也下不来。”
掌柜如实回答,刘峻听后点点头,心中不由觉得这世道还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汉军的粮食都是抄获土豪劣绅而来,那些土豪劣绅动辄囤积数千上万石粮食,任凭外界米价如何升涨都不动如山。
只有在百姓争抢粮食,将粮价炒高后,他们才开始慢慢放出粮食。
如四川这种不缺粮食的地方,都能被他们弄出粮荒来,可见其行为恶劣。
“你担任掌柜,可知衙门开给你等的工钱是多少?”
刘峻询问掌柜,担心衙门有人中饱私囊,而掌柜则老实回答道:“每月给一两六钱,活计给九钱。”
“城中各商铺都相差不多,唯有肉铺因为累了些,故此给价稍高点。”
见他说的工钱与自己了解的差不多,刘峻点了点头后便示意他继续做生意,接着带着庞玉继续走街串巷了起来。
从粮铺到面坊,继而到肉铺和菜巷……大部分物价都摆在二人面前,期间也见到了不少与商铺掌柜讨价还价的人。
如刘峻和庞玉看到的那般,虽说合州已经开始均田,但百姓终究被盘剥太久。
除了在城内有工作的百姓外,其余没有工作,只能种地的百姓,基本都生活得十分困苦。
每每瞧见他们,刘峻便在心中说均田后便好了,以此安慰自己。
只是他心中也清楚,从今年开始,大明的旱灾将会一年强过一年,且还会伴随瘟疫出现。
旱灾驱赶百姓逃难,百姓带着瘟疫四处逃亡,最后将整个大明都裹挟进去。
如果没有人整治这种乱象,历史还会重演。
这般想着,刘峻已经不知何时来到了合州的南城城墙上。
站在此处,南边是宽阔的嘉陵江,江上舟船不断来往,已然恢复了几分战前的繁荣生机。
侧头看去,城池东西两边则是热火朝天的均田景象。
如合州这样的地方都有着如此多的贫苦百姓,更别提北方的山西、陕西了。
“总镇!”
忽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待刘峻向城下看去,只见王唄带着王豹从城下走上马道,来到他面前作揖。
“总镇,东边的荆州府传来急报,您看看。”
王豹递出经过抄录的情报,刘峻心中大概猜到了其中内容,随后便将其打开。
“剿饷?”
果不其然,当他看到荆州府谍头所写《邸报》中内容时,剿饷二字立马闯入他眼帘。
“朝廷要增派二百八十万两剿饷,听闻要分别输给卢象升与孙传庭。”
“总镇,这要是卢象升和孙传庭拿到这笔钱粮,咱们的局势恐怕更难了。”
王豹对刘峻说着他心中的担忧,而刘峻则是将《邸报》翻了个遍。
果然,其中除了提到剿饷外,还有杨嗣昌那“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策略,以及清军攻打朝鲜的情报。
对于杨嗣昌这“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策略,后世不少人都或是嘲讽、或是诟病。
但实际情况中,杨嗣昌的这一策略在初期确实做得不错,不仅把李自成搞得十八骑躲入商洛山,更是逼得罗汝才、张献忠等人不得不向明军投降。
若非杨嗣昌没有做好后续的部署,再加上崇祯十二年的大旱等问题,张献忠和罗汝才还真没那么容易重新举义。
这次起义过后,由于十三年、十四年几乎是全国各处皆旱,流民数量难以计数,北方生产被彻底破坏,南方也输送不了多少钱粮,所以明军再也无力将流寇剿灭。
不过不管怎么说,杨嗣昌确实利用这个策略把李自成逼到绝境,并把张献忠、罗汝才逼到不得不投降的地步。
对于剿饷和杨嗣昌的策略,刘峻自然清楚这是对方在针对汉军,但他更好奇清军会如何应对。
历史上清军在崇祯九年入寇后,下次入寇便推迟到了崇祯十一年。
其中主要的原因就是崇祯九年后,崇祯调卢象升、吴阿衡在宣大和蓟辽整顿军务,同时清军也急于解决朝鲜和皮岛,所以才耽误了。
如今孙传庭、卢象升、傅宗龙这几人都在南边对付自己,宣大总督换成了梁廷栋,蓟辽保定总督则成了洪承畴。
以洪承畴的嗅觉,不可能不清楚清军攻打朝鲜和皮岛是为了入寇大明做准备。
历史上的孙传庭和洪承畴是在卢象升战死后才入京勤王,而今洪承畴提前一年半到了蓟辽,还担任了总督。
这种情况下,刘峻倒是很好奇,洪承畴能对清军造成什么阻碍。
与此同时,历史上张献忠、罗汝才等人也是因为卢象升被北调才得以喘息,继而扩张势力。
现在卢象升和孙传庭不动,反倒是洪承畴去了北边。
以三人的军事能力来说,面对清军时,洪承畴和孙传庭都意识到了,以明军当时的组织力来看,应该尽可能减少与清军在野外交战,并降低交战规模,立足于防守。
卢象升则是认为,只要集中力量,明军是可以与清军野战的,是可以打败清军的。
从这个角度看,在从未和清军交手的情况下,卢象升的知兵水平是低于洪承畴和孙传庭的。
起码后者见到清军后,立马就看出了明军整体水平不如清军,而卢象升并没有。
不过这并非是说卢象升不行,而是相较于二人来说,他经历的战事太少,基本都是对农民军,而洪承畴和孙传庭则与林丹汗、清军交过手,知晓明清军队差距。
想到此处,刘峻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如果洪承畴能立足于防守,整顿好蓟辽和保定军务,说不定能限制住清军,避免清军在河北、山东等地屠杀。
可若是洪承畴真的挡住了清军,那崇祯就不会抽调卢象升和孙传庭北上,自己则仍要承受二人与傅宗龙的围殴。
刘峻只觉得有些头疼,随后在心底估算了这二百八十万两剿饷能练多少兵马。
除此之外,他便只能寄希望于李自成和张献忠、罗汝才等人能坚挺久些,再给自己争取几个月时间为最佳。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兵练起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