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女将迟暮
“噼里啪啦……”
“老太保!”
残阳下的二郎关,当整齐的行礼声响起,原本该在山下等待消息的秦良玉却火急火燎地赶到了二郎关的内关墙。
王之纶与马万年羞愧地低下头,可秦良玉却没有时间看他们二人,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外关墙的方向。
彼时天色正在渐渐转向灰蓝,而外关墙上的火光格外显眼。
“他们在等什么?”
秦良玉头也不回的询问二人,二人则是愣了下,接着朝外关墙看去。
“兴许是准备加固城墙,等待明日来战?”
王之纶小心翼翼地提出看法,但秦良玉却冷着脸看向他:“若是你攻打关隘,你会在攻下外关墙后停下吗?”
“额、这……”王之纶哑然,而旁边的马万年得了答案,连忙道:“他们难不成是准备趁夜强攻?”
面对马万年这番话,秦良玉看向了灰蓝的天色:“距离天黑还有段时间,不管他们要做什么,我们必须守住此关。”
不等二人反应的机会,秦良玉便质问道:“关内还有多少兵马?”
“八千二百……”马万年下意识低下头来,双拳攥紧道:“白杆兵仅存两千四百七十二人。”
秦良玉闻言有些肉疼,但还是将目光投向了王之纶。
王之纶在感受到目光后,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末将麾下仅存一千七百五十人。”
两人麾下兵马不过四千二百余,而内关墙上还有四千出头的溪峒土兵和酉阳土兵。
半天时间,近三千将士阵殁二郎关上,双方实力差距可见一斑。
“老身已令秦参将在二郎关后的放牛坪修建堑壕营寨,若内关墙守不住,老身亲率酉阳土兵殿后,大军撤往放牛坪!”
“是……”
马万年和王之纶低下头,实在没有脸面去要求太多。
半日时间,他们两支兵马六千人就这样丢失了二郎关。
明明他们只要再坚守一两刻钟,给足溪峒土兵和酉阳土兵重整队伍的时间,便能守住外关墙,但……
如今说再多都没用了,唯有守住内关墙,他们才能戴罪立功。
“呜呜呜……”
“哔哔——”
忽然,号角声从外关墙响起,紧接着外关墙上的汉军开始成批的走下内马道,开始在关内结阵。
与此同时,外关门缓缓打开,灰蓝夜幕下便出现了大批汉军开始涌入关内。
“他们的援兵来了!”
王之纶眼见汉军开始结阵,这才知道了汉军等的是援兵,而他们等待援兵的做法不用多说,显然是为了在天色彻底变黑前,抢攻下内关墙。
毕竟内关墙有内马道可供直接登上城墙,且没有敌台来供守军交叉杀敌,这也是王之纶与马万年都认为内关墙守不了太久的原因。
“老太保……”王之纶下意识看向秦良玉,而后者则沉着道:
“不可慌乱,结阵坚守内马道,别让他们顺利登上来。”
“万年,准备好檑木滚木,再令人将堵住内关墙的外城关,敲碎对外垛口并搭建云梯,以便撤军。”
“是!”马万年闻言,连忙命人将城门的甬道堵住,防备汉军夺取城楼后,直接拉起千斤闸并追击撤退的明军。
除此之外,他们在敌台各处放下云梯,以便明军能够从容撤退。
在他们紧锣密鼓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外关墙的城楼也迎来了刘峻、朱轸、庞玉三人。
汉军走下马道,集结于关内,兵锋直至半里开外的内关墙。
刚刚爬上山来的刘峻还有些气喘,顺了顺气后才看向远处的内关墙。
“关墙对外不对内,而今他们退守内关墙,没有敌台相助,且炸不断登上城头的内马道,必然无法坚守。”
“朱三,你亲自指挥弟兄们抢攻,趁天色还未彻底变黑,拿下内关墙!”
“总镇放心。”朱轸不假思索地作揖应下,接着看向旁边的王柱。
此时王柱已经十分疲惫,而如他这般疲惫的汉军将士还有很多。
除了刚刚来援的第三批汉军外,余下两批都疲惫不堪,所以主攻的只能是第三批的汉军。
“传令,你亲率叙州营将士,务必在半个时辰内,沿着内马道攻下内关墙,不必追击!”
“是!”
面对朱轸的简单安排,王柱纵使身体疲惫却还是作揖应下。
接下军令后,他便马不停蹄走下了关墙,对已经在关墙下重整队伍的汉军将士传下军令。
由于天色渐灰蓝,担心旗语不够明显的王柱还特意令旗兵将军令亲口传达到各总旗官面前。
随着军令传达,且队伍已经重整完毕,城楼废墟前的朱轸当即看向旗兵,点头示意。
“呜呜呜——”
进攻的号角声开始吹响,头批参与战斗并幸存下来的一千多汉军被安排驻守外关墙,保护刘峻等人安全。
二批、三批的五千汉军则利用明军安置在外关墙上的偏厢车结成车阵,依靠偏厢车开始进攻。
由于内关墙有墙垛、城墙做掩体,而百子炮和铜佛朗机小样炮只适合用葡萄弹杀敌,所以汉军没有用上这两样的小样炮。
毕竟有内马道可供登上城墙,汉军只需要埋头强攻便是。
这般想着,汉军开始在灰蓝的天色下前进,而内关墙这边的明军则是早已在内马道上堆放了各类辎重车的杂物,并结阵守在辎重车后。
“五十步再放箭,三十步再放铳!”
秦良玉沉着脸色指挥,手也渐渐抬了起来。
只是不等她挥下,对外的云梯却有人攀爬了上来,并火急火燎的朝着秦良玉这边赶来。
秦良玉见状,只能分心询问道:“何事?”
“老太保,打虎峡的守兵派快马传信,贼兵走打虎峡突围中梁山,数量不下两千!”
传令百总的话说罢,秦良玉便急色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半个时辰前传出的!”传令百总说完这番话的时候,汉军已经迈入了五十步的距离。
“放!”
霎时间,灰蓝天幕下射来无数箭矢,如骤雨般落入汉军阵中。
秦良玉分心观察了战场,同时心思渐渐变乱,连忙回头对传令百总吩咐道:“传令给秦参将,令其率军北上白市驿,防备贼兵精骑南下,令寨坪山守将吴怀恩严防死守,寨坪山绝不容有失!”
“标下领命!”听到秦良玉的吩咐,传令百总连忙应下,随后来不及休息便爬下云梯,朝着正在放牛坪修建营寨的秦佐明部赶去。
“放!”
“噼噼啪啪——”
汉军已经进入三十步的范围,且依靠着面前的偏厢车,挡住了箭矢和鸟铳的射击。
秦良玉的思绪紊乱,她十分清楚坚守打虎峡的五百明军是挡不住汉军的,所以汉军冲破打虎峡并攻打寨坪山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她原本以为可以凭借二郎关正面挡住汉军的兵锋,然后利用中梁山四条野道布置的明军提前获知消息,从容歼灭穿插而来的少量汉军。
结果仅是挡住正面来攻的汉军,便已经用了明军绝大部分的力气。
秦佐明和寨坪山虽然有守兵万人,但其中八千人都是穿着漆甲和皮甲的溪峒土兵,只有两千酉阳土兵有铁甲穿戴。
若是贼兵强攻而来,秦佐明恐怕无法在白市驿阻挡太久,而寨坪山与内关墙若是被攻,那她便只能二者抉择其一了。
如果真的要抉择,那明显是该选择粮草充沛的寨坪山,而不是已经丢失一半的二郎关。
秦良玉思绪混乱,她在想自己要不要撤军,但不等她有所抉择,汉军的兵锋已经来到了被辎重车堵住的内马道前。
“杀!!”
“刀牌手准备,长枪手将杂物拖开!”
“檑木!滚石!”
霎时间,本就嘈杂的战场变得更为嘈杂,汉军的刀牌手与长枪手抛弃偏厢车,开始上前将二郎关四条内马道上的杂物清除。
墙上的明军见状,不断用鸟铳、弓箭和檑木、滚石来试图杀伤汉军。
汉军的鸟铳手和弓箭手依靠偏厢车的射击孔,开始不断填装药子射击。
一千五百多名鸟铳手配合五百多名弓箭手,很快就把火器装备不足的明军压制下来。
不过明军也不愚笨,眼见冒头就死,他们干脆蹲在垛口旁,看也不看的就将檑石滚木抛下。
嘈杂的战场,平添了秦良玉的几分烦躁,也逼迫着她快速决断。
思来想去,她最终决定抛弃内关墙,退守放牛坪、白市驿及寨坪山。
“传马参将过来!”
秦良玉吩咐身旁旗兵,旗兵则连忙前去传唤。
不多时,马万年便气喘吁吁的赶到了秦良玉这边。
只是不等他作揖开口,秦良玉便吩咐道:“你率酉阳、溪峒土兵先行撤兵,撤往放牛坪继续修建营寨,随时驰援寨坪山。”
“寨坪山?”马万年还不知道打虎峡遭遇贼兵的事情,自然不清楚大后方的寨坪山有什么需要驰援的。
好在他并不愚蠢,见秦良玉这么说,他便脸色唰的变白:“祖母,莫不是尖子山那四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秦良玉已经点头承认了。
马万年见状,思绪不由得混乱起来,但还是连忙作揖道:“末将这就率军撤往放牛坪。”
“去吧!”秦良玉吩咐着,而马万年也连忙指挥旗兵开始撤离酉阳、溪峒等四千土兵。
这四千土兵开始撤退后,负责东线的王之纶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劲。
眼下汉军才刚刚开始强攻,内马道上杂物甚多,一时间搬不开,根本没有必要撤军。
秦良玉既然这么做,那绝对是出了什么额外的变故。
想到此处,王之纶立马召来副将,做足准备道:“传令给弟兄们,听我号令撤往放牛坪!”
“是!”副将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点头应下。
二人商议的同时,马万年已经率领四千土兵撤下城墙,而内关墙上少了这四千兵马后,明军对汉军的压制顿时弱了下来。
“怎么回事?”
刘峻与朱轸站在外关墙那依旧是废墟的城楼前,疑惑看着少了不少火光的内关墙,心中闪过疑惑。
“趁此机会,一举将其拿下!”
刘峻没有那么多想法,先拿下内关墙,然后休整队伍,等待明日与秦良玉决战才是正道。
朱轸的想法与他相似,所以二人当即令人催促王柱拿下内关墙。
“放!”
“噼噼啪啪——”
在四千土兵撤走后,关墙上的明军在远程压制上更显虚弱,被汉军压制得无法抬头。
王之纶眼见内马道上的汉军突然加快动作,顿时察觉到了不妙。
他下意识看向了身旁的副将,吩咐道:“派出消息给秦太保,就说贼兵已经攻上马道,我军不敌,请老太保下令增兵或撤军!”
“是!”副将连忙应下,而这时马万年所率的四千土兵也顺着数十架简易云梯,尽数爬下了关墙,在墙外集结并向放牛坪撤去。
待到传令的百总火急火燎的来到秦良玉面前,百总当即作揖道:“老太保,王参将说贼兵已经攻上马道,我军不敌,请增兵或撤军。”
百总的话音落下,秦良玉就知道了这是王之纶见到马万年率军撤退,担心自己留他断后的把戏。
内马道上毕竟塞了那么多辎重车和滚石檑木,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清理干净?
好在马万年已经撤军,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直接撤走,将内关墙丢给汉军就行,也没有必要为难王之纶。
“传令,大军撤往放牛坪。”
“是!”
秦良玉吩咐的同时,目光不由得看向了正在搬开内马道杂物,并不断以鸟铳箭矢压制城头明军的汉军将士。
“刘峻,老身明日再与你交战放牛坪!”
秦良玉转身走向云梯处,而接到消息的王之纶与白杆兵也开始了撤军。
霎时间,汉军头顶的滚石檑木似乎消失,仿佛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
王柱察觉到不对,连忙催促大军清理内马道杂物,登上城墙。
一刻钟后,随着内马道上的杂物被清理干净,待汉军将士冲上城头,只见城上马道横七竖八躺着百余具尸体,且城墙外还有举着火把的队伍正在下山。
“将军,官军撤兵下山,还把城门的外甬道堵上了!”
“清理甬道,将此事禀报总镇,询问是否追击。”
得知明军撤退,王柱不假思索地便开始下令清理甬道,同时回禀军情。
禀报的把总应下后,当即派人将内关墙的情况传往了外关墙。
刘峻与朱轸接到消息后,当即便赶到了内关墙,而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总镇,末将无能,没能留下官军!”
见到刘峻到来,王柱连忙下跪请罪,刘峻听后则是将他扶起:“他们将辎重车拥堵内马道,以此拖延我军时间,方便撤退。”
“如此手段,你便是有心攻城也无能为力,此罪不怪你。”
在刘峻扶起王柱后,负责清理城门甬道的把总也快步走了过来,对刘峻作揖道:“总镇,城门的甬道已经清理出来了。”
刘峻点点头,目光看向关外那已经下到山脚,正在朝远处放牛坪赶去的明军火光。
“传令大军休整,令民夫上二郎关埋锅造饭,打扫战场。”
“是!”
朱轸与王柱作揖应下,而庞玉则是掩护着刘峻前往白虎堂。
“为甚不追击?”
路上,庞玉不由得询问起刘峻,可刘峻却摇头道:“现在不比以前了。”
“以前咱们弟兄少,许多弟兄吃的肉食多,夜里看得清东西。”
“如今这些新卒跟着操训不过大半年,夜里看东西都是模模糊糊的。”
“再说秦良玉善于在山林作战,若是我们趁夜贸然追击,万一中伏又该如何?”
“左右不过多等一夜罢了,明日不管陈锦义那边如何,咱们都……”
“轰隆隆——”
忽的,远方传来了猛烈的爆炸声,顿时止住了刘峻正要离开的脚步。
呼吸间,刘峻判断那爆炸声从城外传来,不由得转身朝着内关墙上跑去。
“发生了何事?!”
刘峻与庞玉冲上内关墙时,朱轸、王柱以及大部分汉军都在朝关墙外望去。
见刘峻赶来,朱轸连忙道:“放牛坪那边突然传来了爆炸声,听着像是火药包爆炸的声音。”
刘峻闻言,顿时想到了秦良玉仓促撤退的事情,继而想到了北边的陈锦义。
只是他下午才派出快马通禀,陈锦义接到消息时,恐怕已经是一个多时辰后了。
从那个时候到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两个半时辰。
两个半时辰,怎么可能走尖子山冲垮守山明军,继而跨越四十里直插明军营寨的?
刘峻思绪飞转,但朱轸比他反应更快:“总镇,不管情况如何,得先派塘兵弟兄去查探才是!”
“对!”刘峻闻言连忙点头,而朱轸见状立马看向王柱:“王柱,派十队有力气的弟兄充当塘兵,绕过放牛坪,看看官军发生了什么事!”
“末将领命!”王柱不假思索地应下,随后连忙去挑选兵卒,充当塘兵探哨。
在他挑选兵卒的同时,刘峻则是扶着女墙,看向放牛坪方向,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对汉军有利的事情,那就是好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