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明兵南逃
“轰——”
漆黑夜幕下,当马万年刚刚抵达放牛坪,秦良玉正在二郎关山脚下并赶往放牛坪的时候,耳边那突如其来的爆炸声使得身处不同地方的祖孙二人脸色骤变。
“发生了何事?!”
“老太保,这声音好像是从寨坪山方向传来的!”
秦良玉的质问声,很快得到了身旁两名将领的回应,但这回应却让秦良玉的心凉了半截。
“速速撤往放牛坪!”
顾不得其他,现在她只能立即率军撤往放牛坪,如此才能查清发生了什么事情。
想到此处,她没了休整的想法,催促着大军加快脚程。
大军的脚程加快过后,约莫两刻钟时间便赶到了放牛坪。
此时,马万年早已在放牛坪这里率领撤下来的土兵和民夫竖起栅栏,圈地围营。
见到秦良玉撤下来,他连忙赶了上去。
“祖母,寨坪山那边突然冒出火光,表叔已经率军前往驰援,我军现在该如何?”
“寨坪山?”听到是寨坪山出事,再加上前番爆炸的声响,秦良玉脸色骤变。
“传令,大军休整半个时辰,派塘骑前往寨坪山探查此事。”
见秦良玉吩咐,马万年连忙补充道:“孙儿已经派出塘骑查探了。”
“如此甚好。”秦良玉松了口气,但神经依旧紧绷。
她先是看向二郎关方向,见到刘峻没有率主力来追,当即松了口气。
随后她脚步不停的来到放牛坪营寨刚刚修建起来的箭楼上,眺望西北方向的寨坪山。
果然,寨坪山方向燃起了熊熊火光。
虽说这火光不足以笼罩整座寨坪山,但起码寨坪山的北寨是遭到了袭击。
此外,前往寨坪山下的平原上,成片的火光正朝着寨坪山的南部行军,看距离应该很快就抵达寨坪山下了。
这种情况下,不等秦良玉松口气,山下那成片火光好似遭到了袭击,右侧的火光瞬息熄灭大片。
“呜呜呜——”
“万年!塘兵呢?!”
秦良玉亲眼看着山下的明军遇袭,耳边也听到了从远处响起的号角声。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便是经验老道的她,此刻也不由得慌张了片刻。
跟在秦良玉身后的马万年也看到了山脚的那幕场景,于是连忙拔高声音向后方将领质问:“塘骑呢?怎么还没回来?”
“快去探明清楚,山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几名千总连忙应下,随后将为数不多的塘骑也尽数派出。
秦良玉见状,目光立马回到了夜幕下的平原战场上。
只见长龙般的行军队伍被截成两段,而南边的明军显然已经反应了过来,开始渐渐收缩并结圆阵自保。
相比较南边的大股明军,被截断的北部明军则是仍旧散乱。
号角声与木哨声在夜幕下不断作响,北部明军的火光也越来越弱。
眼见事不可为,南部结阵的明军开始缓慢向着放牛坪移动而来,秦良玉察觉后,立马看向马万年:“你亲自率白杆兵去接应他们,询问他们发生了何事!”
“是!”马万年连忙点齐兵马,拉着疲惫不堪的白杆兵开始走下放牛坪,试图在山下接应撤回的明军。
与此同时,前番最早放出的塘骑也疾驰着返回了放牛坪,并被带到了秦良玉的面前。
此时这队塘骑可谓狼狈,身上足足插了十数支箭矢,但好在并未射穿甲胄。
“怎么回事?”
见到这队塘骑被带来,秦良玉当即就询问起来。
此队塘骑的队长闻言,连忙急色汇报道:“老太保,是贼兵的骑兵!”
“骑兵?”听到这话,秦良玉脸色骤变,随后看向了角落站着的王之纶。
“王参将,戌时的时候,你不是还禀报说贼兵精骑就在关外吗?”
王之纶也不知道事情怎么闹到了自己头上,连忙说道:“老太保,末将确实是如实禀报,贼兵两千精骑皆在关外山下。”
“哪怕到了外关墙失守前,末将也亲眼见到了他们的身影,不信的话,老太保可以任意询问我麾下将士!”
王之纶的样子不似作假,秦良玉闻言便猜到了汉军不止两千精骑。
毕竟从二郎关外到北边的金银沟足有二十里,且金银沟守兵并未派出塘骑来禀。
若是如此,那攻打寨坪山的,便只能是攻打打虎峡的那两千贼兵。
如此说来,那两千贼兵并非是步卒,而是精骑。
秦良玉想通后,手不由得砸在了旁边的箭楼上,她气愤自己为什么没有想过,汉军的骑兵始终在增长的事情。
“贼兵从哪里弄来的那么多精骑?”
王之纶忍不住开口,毕竟他很清楚松潘、茂州乃至朵甘等处的那些势力有多么难相处。
汉人防备着番人,不敢卖太多铁料给他们,生怕他们制作甲胄军械来攻打汉地。
番人也防备着汉人,不敢卖太多军马给汉人,生怕汉人骑兵多了之后抢夺草场。
按理来说,这种偏见不是你愿意卖铁,我愿意卖马就能解决的,毕竟人与人哪有那么开诚布公。
“定然是朵甘发生了变故,不然刘峻如何获得如此多马匹?”
秦良玉冷静下来,重新开口并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唯有生死存亡的变故,才能教朵甘、青海那些顽固的番人和胡人松开军马口子。
只是汉人势力向来重中原而轻视西番乃至青虏,根本没有多少人会舍得打探青虏和西番的消息。
刘峻能抓住这种机会,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这令秦良玉佩服的同时,又不由得感到了失落。
她佩服刘峻把握机会的手段,但却失落这种人才不属于大明,反而是大明朝的敌人。
在她这般想着的同时,平原上的战事也渐渐告熄。
遭到侧击而被分割的明军,经过断尾逃生而撤回到了放牛坪的山下,并被马万年接应撤到了山腰。
一刻钟后,马万年带着秦佐明返回了放牛坪的营寨,而秦佐明在见到秦良玉的时候便立马跪了下来。
“老太保,末将损兵折将,请军法处置!”
秦佐明把头低得很低,可秦良玉却没有时间怪罪他,而是直接询问道:“告诉老身,究竟发生了何事!”
“是……”秦佐明应下,接着便回禀道:“五刻钟前,北边打虎峡有塘骑来禀,说是打虎峡遇袭,两千贼兵强攻打虎峡。”
“四刻钟前,您下令末将前往白市驿防备贼兵,末将旋即带兵下山,整顿好山下的七千土兵后,正欲朝着白市驿赶去,便见寨坪山北寨燃起了火光,接着传来爆炸声。”
“末将察觉不对,当即带兵准备走南门去驰援寨坪山的将士。”
“大军行进时,外围塘骑的木哨声刚刚吹响,我军不久后便遭到了贼军骑兵的突袭。”
“他们大多穿着明盔明甲,马身上还有棉马甲抵御箭矢。”
“我军猝不及防之下,来不及展开偏厢车,便被贼兵精骑一分为二。”
“末将本欲救援友军,然我军将士多皮甲、漆甲,而贼军精骑骑射甚利。”
“末将不得已,只能断腕撤军,依靠偏厢车,撤回放牛坪下……”
秦佐明将大致的情况说出,秦良玉的脸色则随着情况深入后变得愈发难看。
只是不等她说些什么,便见箭楼上的王之纶朝下面的众人开口道:“老太保,山下的兵马没了。”
众人心底发沉,秦良玉也不得不忍住脾气道:“七千大军,还剩多少?”
“不足五千……”秦佐明低下头,而马万年及其他将领也面面相觑,但并未苛责秦佐明。
他们都清楚,这七千大军连铁甲都没有,且汉军骑兵又提前埋伏好。
这种情况下,别说秦佐明,换他们任意一人都不可能察觉过来。
“老太保,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寨坪山。”
“是啊,寨坪山若是丢失,那我军的粮草最多只能坚持三日。”
几名将领先后开口,而这时王之纶也走下了箭楼,来到秦良玉面前作揖道:
“老太保,贼兵精骑在寨坪山四周,且我军后方还有刘峻的数万大军。”
“如今二郎关丢失,寨坪山被围,即便夺回寨坪山,我军难道就能挡住刘逆兵锋吗?”
“末将以为,不如趁夜沿着山下撤往长江,令侯参将引渡大军前往江津,同时撤回铜梁等处兵马。”
“若是等贼兵反应过来,率先夺走了南边的渡口,再封锁前往璧山的官道,而刘逆又出二郎关来攻,那我军恐怕只有全军覆没一说了……”
生死攸关间,王之纶倒是分析得有理有据,很快说服了不少秦良玉麾下的将领。
马革裹尸虽然好听,可对于人来说,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溪峒的土兵将领们,本来就是为了钱粮才出山来战。
如今汉军昼夜间便击毙他们至少五千人,剩下这点人恐怕再与汉军交战两三日便要全灭了。
众将心里早就有了撤军的想法,只是碍于秦良玉面子不敢说。
如今王之纶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他们也就有什么说什么了。
“老太保,撤军吧!”
“是啊老太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先撤往川南,然后前往成都为傅督师解围吧。”
众将七嘴八舌的说着,那劝说的言语几乎将秦良玉淹没。
尽管她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可心底却愈发冰凉。
今日交战,汉军将溪峒土兵们打得士气全无,这些将领恐怕也察觉到了汉军的强大,因此产生了退却之心。
秦良玉不想撤军,因为她不想辜负朝廷与傅宗龙对她的信任。
可理智告诉她,寨坪山丢失只是时间问题。
等二郎关的刘峻反应过来,此处上万兵马恐怕都要葬身于此。
这般想着,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马万年也忍不住道:“祖母……”
“传令!”秦良玉的呼吸渐渐平缓,接着斩钉截铁道:“一个时辰后,留下部分旌旗,以此迷惑敌军,同时沿山脚撤向长江渡口!”
“老太保英明!!”
王之纶带头赞颂,其余溪峒将领也纷纷如此。
这所谓的赞颂在秦良玉耳中,显得格外的刺耳,但她没有办法。
她收回目光,投向秦佐明与马万年:“去吧,一个时辰后撤军。”
“是……”二人不由得为秦良玉感到遗憾,但同时又对她能下令撤军而感到庆幸。
两人被汉军打怕了,他们不认为自己是汉军的对手,更担心全军覆没于此。
石柱和酉阳还有他们的家人,所以他们不能死。
这般想着,二人怀揣着复杂的情绪离开,紧接着放牛坪及山腰的明军便都接到了一个时辰后前往长江渡口的消息。
渡口距离此地五十里路程,但好消息是他们可以沿着中梁山南下,如此便不必担心明军精骑来袭。
更何况他们没有什么太重的辎重,若是遇袭,也可以钻入中梁山逃命。
在明军开始准备撤军的同时,彼时二郎关上的刘峻也接到了塘兵回禀的消息。
“总镇,山下是陈军门的兵马,且前番已经突袭杀伤了数千官军,眼下陈军门已经令偏师攻入寨坪山,最迟天亮便可占据寨坪山。”
“陈军门相邀您天亮后出兵,共击放牛坪官军。”
传令把总将消息说出的时候,彼时坐在藏兵洞内的刘峻乃至朱轸等人都不敢相信。
在把总说完过后,刘峻便询问道:“他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赶到此地的?”
见他询问,把总连忙作揖解释道:“陈军门接到您派出的快马消息后,便知晓走尖子山无法及时赶到战场,于是他向南走打虎峡进入中梁山,并击溃驻守打虎峡的明军。”
“随后,陈军门率大军急行,令塘骑背负火药包,趁夜色掩护炸开寨坪山的寨墙,分兵攻入其中,同时率八百精骑设伏于寨坪山南部,以夜色掩护突袭官军。”
把总已经说完,可刘峻、朱轸等人却仍旧坐在原地,细细回味他前番所说的那些经过。
“这是陈锦义那厮能打出来的仗?”
庞玉率先瓮声开口,朱轸听后也有些哑然,不由说道:“兵贵神速,他倒是真的做到了。”
“好了。”刘峻心里也有些震惊,但他清楚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
陈锦义打出了那么好的战绩,他们这边自然也不能拖后腿。
于是他将自己换位思考到秦良玉的身上,以此判断秦良玉接下来会怎么做。
在他看来,秦良玉即便再愚忠,也不可能明知前方死路,仍旧照着死路走。
若是如此,那历史上秦良玉不知道要死多少次,哪里还能回到石柱安度晚年。
“寨坪山、二郎关这两处地方丢失,你觉得秦良玉还会继续留下作战吗?”
刘峻看向朱轸,朱轸显然也在思考,所以他很快回应道:“不会,即便她愿意,她下面的各部兵马也不愿意。”
“从前番交战来看,她麾下将领各怀鬼胎,唯有白杆兵能够信任。”
“只是就我军前番打扫战场的结果来看,被击毙的白杆兵不下六百,也就是说那些白杆死伤不浅。”
“白杆兵既然遭遇如此多死伤,那秦良玉麾下将领恐怕会逼宫。”
“因此,就末将所见,秦良玉恐怕会趁夜色掩护撤军。”
朱轸说罢,刘峻点头道:“我也如此觉得,所以我们不能等到天明。”
朱轸点头,而刘峻也随之看向身后的庞玉吩咐道:“传令三军,丑时动兵放牛坪!”
眼下依旧是戌时二刻,距离丑时不过一个时辰多六刻钟,也就是不到两个时辰。
这点休息时间对于今日剧烈交战的汉军来说,强度确实不小。
可若是此役能够重创秦良玉,乃至于全歼,那重庆府内便只剩下不堪战的刘国能等人了。
“是否太短了些?”朱轸有些担心,可刘峻却摇头道:
“他们只需要攻上放牛坪就足够,剩下的,便交给王唄吧。”
“那厮与麾下的两千精骑休息了这么久,也该让他们活动活动了。”
“好!”朱轸点头应下,刘峻则再看向庞玉吩咐道:“传令给陈锦义,将我军丑时动兵放牛坪的消息告诉他,令他早做准备。”
“好!”庞玉颔首应下,转身便走出了藏兵洞。
在其离开后,中梁山内外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唯有远处的寨坪山还在因为巷战和火势而吵闹。
这种情况下,秦良玉令秦佐明率最精锐的白杆兵充当后军,令其承担断后和警觉的责任,同时名马万年率领军中百余塘骑向南先行,确保侯良柱的船只准备就绪,并约定好渡河信号。
除此之外,她将剩下的塘骑放在了放牛坪四周,以此配合营寨中旌旗与火光来迷惑汉军。
在她布置完所有的手段后,她这才在子时率领明军下山。
漆黑的树林下,将士们的甲片声不断作响,但好在传不了太远。
秦良玉令明军塘骑将汉军塘骑挡在二里开外,以此保障大军撤退的消息不会走漏。
不过她也清楚,汉军并没有那么容易应付,所以她也做好了情况不对就立即撤军的准备。
事实证明,她的准备没有出错……
“哔哔——”
当刺耳的木哨声从夜幕下的寨坪山方向响起,南撤路上的秦良玉等人脸色骤变。
“传令,点燃火把,沿着山边朝南撤军!”
秦良玉清楚他们的事情已经暴露,因此点燃火把来赶路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在她的吩咐下,上万明军先后开始点燃火把,火光在中梁山西侧,远离放牛坪七八里外的平原上亮起。
与此同时,北方的夜幕下也渐渐响起了沉闷密集的马蹄声,听得秦良玉脸色发沉,连忙抖动马缰。
“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