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战前偷闲
“月儿高,望不见我的乖亲到。”
“猛望见窗儿外,花影动摇,不知是我的人儿来了……”
九月中旬,在江南粮荒,西北瘟疫的背景下,轻快的曲子经人口缓缓唱出。
路过的官员闻言,忍不住朝西苑看去。
“大白日的,是谁在西苑唱淫词艳曲?”
“嘘……快些走。”
“这人敢唱,定然是有些背景的。”
几名官员埋头加快脚步离去,而作为事主的刘峻,此刻则仍在西苑的某处亭内,口唱着所谓的淫词艳曲,埋头却提笔处理着蜀中政务。
刘成迈步走入其中的时候,瞧见自家大哥唱曲,表情微滞的同时,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作揖道:“大哥,各州府的赋税文册都送上来了。”
“喔?”刘峻停下了唱曲,好奇看向了刘成。
刘成见状也将手中汇总的文册递了出去,同时说道:“虽说蜀中土地尚未丈量清楚,但以这些百姓自发缴纳赋税的情况来看,应该还是有二千四百万亩左右的。”
“此次光田赋便收了二百三十二万六千余石,算上那些因瘟疫被免除的田赋,实际耕种的土地应该是在二千四百万亩左右。”
“除此之外,县城内的常平仓和各乡堡设置预备仓,先后从百姓手中买入了二百一十四万石的新粮,耗银一百五十二万四千六百余两。”
“不过这些买粮的银子发到百姓手上后,百姓便用它们买了油盐酱醋茶及各类物资。”
“咱们的官营店铺虽然无法将手伸到乡里,却能将货物批发给乡里的那些小商贩,继而卖出了约莫八十万两的货物。”
“瞧这架势,后续应该还能慢慢出货,直到将积压在手中的货物都出个干净为止。”
“不过等货物出干净后,那些官营的各处抄没工坊也将继续生产货物,继续卖出。”
“我与汤邓二人算了算,光我军麾下的各类工坊,每年除去发给工人的工钱外,还能赚三四十万两。”
“若是再算上收回的那些盐铁矿山,还能额外征收四五十万两。”
“这些收入若与契税、商税、田赋合并,每年折色过后能收得二百四五十万两的赋税。”
每年从四川收取二百四五十万两的赋税,这对于大明朝廷来说,绝对是天方夜谭。
毕竟此前辽饷、剿饷征收过后,四川便被折腾得民不聊生了,而加过这两饷过后的四川赋税折色为银,所收的也不过近百万两罢了。
如今汉军每年要征收二百四五十万两,可其境内百姓却比大明时期过得更为轻松。
究其原因,主要还是汉军将“土豪劣绅”这个中间商给解决了。
土豪劣绅除了隐匿田亩外,最擅长的便是用自己安插在三班六房的地方胥吏来改变土地性质,使得本该每亩交三分银子的上田,变成每亩交一分五的下田。
只是上田不可能无缘无故变成下田,所以原本上田的赋税,便压到了普通百姓的下田身上。
可怜百姓耕种下田,收成本来就不行,再加上胥吏移花接木,赋税压力沉重。
若是再遇到官府指派徭役,那土地到了百姓手里,用不了几年便要百姓卖田才能缴上赋税。
在这种欺下瞒上的局面下,赋税的大头基本都是被地方胥吏和士绅给吞没了。
按照曾经的情况,明廷若是在四川征收百万两赋税,那便需要手握不到四成土地的百姓交出二三百万两赋税,经过乡绅和胥吏盘剥过后,才能凑齐。
如今在汉军治下,虽然也存在有欺下瞒上的情况,但废除徭役,摊丁入亩,明确田赋过后,胥吏能盘剥的空间也将越来越少。
这种情况再加上汉军本身开给官员、胥吏的俸禄不算低,所以大部分人还是不敢在前面人头滚滚的例子前盘剥百姓的。
不过他们善忘,若是刘峻不持续维持高压和铁血手段,他们还是会在不久之后开始忘记疼痛,奋力贪腐。
“以四川的赋税来看,我军目前文武官员的俸禄和军饷开支差不多占据九成,比我想的还要好。”
用大半个四川养兵十万,结果还能结余二三十万两,这倒是超过了刘峻的预期。
刘成见他这么说,也不由得点头道:“下面的官员们也没有预料到能收上来如此多的赋税。”
“不过这些田赋分散各处,虽说四川境内水路众多,能将损耗降到最少,但将两川的粮食运往夷陵,起码也得消耗两到三成。”
“大哥要是准备收复湖南,恐怕得提前做准备,最少要在十一月前将粮草运抵夷陵。”
“只是想要调拨粮草,还得大哥给出具体的兵马数量,我等才能大概算出需要运出多少粮草。”
“夷陵毕竟紧邻长江,即便粮仓做好了防潮的手段,恐怕也不如寻常粮仓那般能储藏三年之久。”
刘成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而刘峻听后则是直接从桌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文册:“倒也不用你们亲自去算了。”
“昨夜我无事,便趁此机会盘算了东征湖南所需的民夫、粮草和豆料。”
“此次东征,以朱轸麾下四营、曹豹麾下三营,以及罗春麾下三营为主,共计十营四万步卒。”
“湖南东西八百里,南北一千二百余里,我军虽然不需要全部走完,但大致却还是不差的。”
“虽说其境内百姓甚多,不担心招不到民夫,但还是得在夔州、重庆等处先招募四万民夫随军。”
“等过了长江,后续缺少多少民夫,再令朱轸、罗春便宜行事便可。”
“至于粮草,你先准备十万石新米及两万石豆,六十万束干草。”
“其余杂七杂八的各类物资,我也都写在其中了,你与衙门内的官员商议看看,酌情增加便是。”
刘峻递出文册,而刘成也走上前接过了文册,当场便看了起来。
半盏茶后,刘成这才点头看向刘峻:“大哥倒是算得清楚,竟然连湖南各府的常平仓情况都摸了个大半。”
“不过我听闻如今江南闹着粮荒,而湖广的楚党势弱,恐怕无法保境安民。”
“湖南的这些粮食,多半会被江东和浙江的那些粮商买走,届时咱们恐怕还得出粮平抑湖南粮价。”
湖广是个粮仓,但这个粮仓显然是填不平浙江的粮食缺口。
自南宋以来,浙江便掀起了改稻种桑的风气,粮食开始依赖于长江中游的江西、湖广输入粮食。
元代以后,浙江也因为外部输入的粮食不足,不得不在本地改桑为稻。
但随着明代中期海贸崛起,浙江再度掀起弃稻种桑的风气,并大规模种植桑树,导致粮食种植面积进一步受到压缩。
浙江在明初便有千万人口,发展至今,恐怕早已不下两三千万。
如此多的人口,带来的问题就是巨大的粮食缺口。
浙江的粮食缺口发展到如今,每年需要从湖广、江西输入数百万石大米。
放在曾经,湖广和江西卖了那么多粮食后,还能从四川输入。
但现在四川在汉军手里,湖广和江西没有四川粮食输入,而浙江的那些粮商又不可能有钱不赚,所以湖广和江西在未来几个月的时间里,绝对会被浙江的粮商给掏得一干二净。
汉军打下湖南后,兴许还真得解决湖南的粮荒问题,不然就算有好的土地,百姓也熬不到种出粮食的那天。
“如今蜀中常平仓和预备仓内,共存有近九百万石粮食。”
“真要用于平抑湖南粮价,倒也足够了。”
刘峻开口对刘成说着,而刘成听到后则是说道:“穿越夔门的那段水域太凶险,若是大船还好说,小船绝对会翻船。”
“我私下写信询问过呼军门,以呼军门回信来看,起码要八百料以上的漕船,才能较为轻易地渡过这段水域。”
“若是现在便下令蜀中各处船场修建八百料以上的漕船,并发动民间的粮商,再算上我们缴获的部分船只,那来年二月便可一次性输入不少于三十万石粮食进入湖南。”
“只要多输入个几次,基本便能将湖南的粮荒控制下来。”
“不过……”刘成顿了顿,正准备开口,便见刘峻说道:“不过需要先解决长江上的侯采对吧?”
“是。”刘成见自家大哥说破,也不由得点头道:
“那侯采麾下战船数十艘,还有数百艘火船。”
“若非忌惮我军在大茅峡修建的炮台,他恐怕早就顺江而下了。”
“若是我军走水路运粮前往湖南,他必然会趁机劫掠,所以必须先解决他。”
刘峻见他这么说,当即便开口道:“此事我会交给朱三操办,刚好他那四营将士也都换上了甲胄,并且也带上了千斤的红夷炮。”
“以侯采手上那支水师的火炮,绝不是我军对手。”
“只要令朱三沿长江南下,找到侯采藏兵的地方,炮击几轮过后,便能将其水师捣毁。”
从巴县到宜宾,这段水路最宽的也不过二里有余,对于射程在三里的千斤红夷炮来说,根本就不用担心侯采的反击。
侯采要是真敢反击,刘峻不介意在夺取湖南前,动兵于川南。
“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刘成作揖回礼,想看看自家大哥是否还有什么吩咐。
“下去吧,你们每个人来我这里都跟上刑场一样,看得有些心烦。”
刘峻摆手说着,这令刘成有些尴尬,但还是狡辩道:“您如今毕竟是督师,弟兄们对您也敬畏许多了。”
见自家兄弟都这么说,刘峻不免摇头道:“不管是督师还是什么,我始终是你大哥。”
“别人也就罢了,你下次若是也如此,我便得替父亲收拾你了。”
“是。”刘成汗颜,随后还是恭敬离开了此处亭子。
待他走后,刘峻则对亭子门口的亲兵吩咐道:“李三郎,你去唤朱总镇过来。”
“是!”听到自家督师的呼唤,亭外的年轻亲兵连忙转身作揖,接着便朝着西苑外快步走去。
瞧着他的背影,刘峻则是摸了摸自己那长出不少胡茬的下巴。
自从年纪进入二十二以来,他的胡子倒是越长越多了,也不知道日后会不会变成朱棣那样的大胡子。
这么想着,刘峻便想到朱棣有个好大儿,而自己有个好弟弟。
虽说他对刘成对他有些疏远的行为有些不满,但对于这个爱干活的好弟弟,刘峻心里还是疼爱的。
想到此处,刘峻不由得看向亭子外的长廊,只见一道身影就那样躺在长廊上,显然是在睡觉。
“庞闯子。”
“嗯?”
刘峻刚刚呼唤,庞玉便立马挺尸坐了起来,满脸疑惑的看向了他。
如今的他已经换成夜值,但白天的时候,除了上午他会在家休息外,其它时候他仍旧跑来刘峻身边守着。
相比较半个月前,此时他的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这不由得令刘峻打消了给自家弟弟送女人的想法。
“你去库房里,挑些你觉得不错的东西,带人送给二郎,就说是赏赐。”
“好!”听到刘峻这么说,庞玉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起身后带着两名亲兵便往库房走去。
在他们走后不久,朱轸便在李三郎的带路下,来到了西苑的亭子。
“督师。”
朱轸站在亭外作揖,见刘峻招手示意才走入亭内。
“事情准备的如何了?”
刘峻开口便询问起来,而朱轸眼下在忙的只有带兵东征的事情,建新城的事情他则交给了王柱。
所以在刘峻询问过后,他便点头道:“战船、漕船和红夷炮都已经准备好,将士们也与家人告别并返回军营了,只等四日后便要南下。”
“好。”刘峻见他已经安排好,点头的同时不由将剿灭侯采麾下水师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朱轸听后,不假思索地便开口道:“以这侯采的性子,只要发现我军要对其动手,他必然会舍弃战船,逃遁南岸。”
“宜宾到巴县的长江倒不宽,咱们的火炮都能打到。”
“只是侯采麾下的水兵不被剿灭,末将担心他会卷土重来。”
“这个不用担心。”听到朱轸担心这个,刘峻安抚他并说道:
“齐蹇那边已经动兵,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传回捷报。”
“等四川行都司彻底平定,我会调周虎攻打马湖府与宜宾城。”
“届时秦良玉他们的心思都在防备周虎兵锋上面,便是再想重建水师,也得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么多钱粮才是。”
见刘峻这么说,朱轸方才点头道:“若是如此,那末将便不担心了。”
刘峻闻言,不由得主动为朱轸倒了杯茶,同时询问道:“你麾下四营的将士,基本都是成都四周的新卒。”
“此次东征,他们是何种看法?”
“这个……”朱轸闻言,不由得有些迟疑,但在刘峻的注视下,他还是主动说道:
“蜀人喜安逸,自然是不愿远征的,何况还是远征湖南。”
“末将清退了五百多名将士,但军中仍有不少心思浮动者。”
“不过自古而今,打仗期间就没有少过逃兵。”
“此次动兵四万东征,便是有个数百上千的逃兵,也当在情理之中。”
朱轸的回答中尽显豁达,而对于逃兵的问题,刘峻实际上也早有准备。
哪怕在后世抗战时期,抱着仇恨参军的士兵,也通常会在几次大战过后成为逃兵,更有甚者在战争开打前便成为逃兵。
在没有经历大战事的情况下,军队参军士兵的留存率连五成都达不到。
便是到了后来的准和平时期,军区逃兵也是数以百计,一年下来更是超过了两万之数。
尽管这有时代背景的影响,但汉军所处的时代也并不比那个时期好上多少。
朱轸能将这四万人完完整整地带出去,刘峻便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想到此处,刘峻把茶水推到了朱轸面前:“东征的事情就靠你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督师放心,湖南必定是我军囊中之物。”朱轸没有说自己面对的问题,而是直接承诺会拿下湖南。
刘峻见状,只能与他聊了聊军队的扫盲和思想工作。
唯有将扫盲和思想工作做好,才能很好地控制逃兵的数量。
在他与朱轸商量这些事情的同时,庞玉则已经按照刘峻的吩咐,从府库中挑选了他自认为不错的东西走了出来。
“刘抚台,庞总镇求见!”
“请进来。”
传报声在巡抚衙门内作响,得知是庞玉到来,刘成当即放下毛笔,起身准备接见他。
毕竟在他看来,庞玉这个闷葫芦私下根本不会找自己,只有自家大哥给他安排了差事,他才会来找自己。
这么想着,刘成也做好了接见的准备。
不过在他做好了所有准备的时候,却见庞玉直接带着几名亲兵挑着两口箱子走了进来。
“庞闯……总镇,你这是做什么?”
刘成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自己迎接的竟然是这个阵仗。
对此,庞玉没有别的话,直接指挥十几名亲兵放下两口箱子,接着将箱子打开。
随着箱子打开,两箱子装了大半的黄金出现在刘成眼前,使得他下意识张大了嘴。
虽然他知道府库中有黄金,但他确实没见过两箱摆在自己眼前的黄金。
“这是总镇对刘巡抚的赏赐,共两千两黄金。”
刘峻吩咐过庞玉挑自己喜欢的,而在庞玉看来,黄金便是最好的东西。
由于有刘峻的条子,他直接搬了两千两黄金出来。
对此,刘成直接呆愣看向庞玉,甚至都不带尊称了。
“庞闯子,你知道这两千两黄金能养多少兵了吗?这你都敢搬出来?”
“反正督师让我送来,我只管送便是。”庞玉瓮声说道。
“等等。”听到确实是自家大哥的吩咐,尽管刘成还是很怀疑,但他却不敢不收。
所以他在打断了庞玉过后,上前从两口箱子内各自摸了个金元宝,随后才深吸口气道:“行了,剩下的存入府库吧。”
“不久后便要东征,正是用钱的时候,我的赏赐只需要这两个就够了。”
刘成深吸口气,平复了心情后才说道:“明日我可是要去库房查账的。”
“行。”庞玉见他是真的不要,干脆便带人将箱子重新捆上,挑着离开了巡抚衙门。
瞧着庞玉带人离开,刘成又感受着手里的金元宝分量,心头不由得对自家大哥的那份畏惧和谨慎都减少了几分。
两千两黄金说赏就赏,自家大哥还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