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未雨绸缪
“您怎么来了?”
“再不来便要出事了。”
成都府布政司就近的某处四进院内,随着汤必成迈步走入垂花门内,正准备出门迎接的邓宪便连忙走上前来。
“咳咳……”
由于走的略微着急,邓宪不可避免地咳嗽了几声,而汤必成则是走上前扶住他,接着说道:“去你的书房。”
毕竟两人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壮,家中倒也没有那么多需要回避的人。
汤必成开口过后,邓宪也知道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因此点头在前面带路,同时看向身后的青年家丞道:“胡二,你带人在外守着,无事不可入其中。”
“是……”胡二恭敬应下,随后便停下了脚步。
与此同时,汤必成则是熟悉的走向了一进院的书房,而邓宪紧随其后。
待到邓宪走入其中并坐下,汤必成已经为他倒了一杯茶。
如此做派,可见二人没少走动。
“到底发生了何事?”邓宪好奇地来到主位坐下,坐在次位的汤必成随即将今日发生的事情都讲了出来。
邓宪皱着眉听完了所有,唯有在听到刘峻派人将所有文册存入官员档案的同时才稍微变了变脸色,接着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下面提拔的那些人,有不少都是与倪衡、石普、王文渊那三家有关的人吧。”
邓宪咳嗽着开口,同时又说道:“督师的内宅只有他们三家女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怀上子嗣。”
“督师拿下两川数十县以来,不少决定投诚的士绅,大多都走同窗的关系,投到了他们三家门下。”
“您是准备私下派人查查,他们三家有没有收受其他家的好处?”
邓宪对汤必成十分熟悉,听完了这些话后,便知道了汤必成想做些什么。
对此,汤必成也干脆地点头道:“查他们,不是为了对付他们,而是为了自保。”
“自保?”邓宪眉头微皱,几个呼吸后便反应了过来,眉头渐渐舒展地同时也说道:“虽说是为了自保,但若是查人的事情被他们察觉,恐怕不好……”
“眼下朱、齐二人分别在南边用兵,我们此举,会不会被督师误认为有所图?”
“不会。”汤必成果断摇头否认,同时解释道:“以我对督师的了解,督师既然当着我的面说出要存档,便是不怕我知道这事情,也不怕我说出去。”
“我要查倪衡他们,只是为了给督师留下印象,与今天算账的举动相同,都是在表示我们不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
他的手在桌面敲打,而邓宪听后却沉吟道:“若教倪衡等人知晓,恐怕也讨不得好。”
“怕他们作甚?”汤必成眉头微皱,接着说道:“几个靠卖女儿才坐上官位的人,便是拉帮结派又如何?”
“我瞧着督师今日这番手段,方才明白,督师恐怕也只是利用他们治理四川罢了。”
“待到官学那边成了,你且看得他们还能讨得到好否?”
汤必成在刚才来找邓宪的路上,便已经想到了刘峻为什么这么舍得向官学投入钱粮。
抚恤阵殁将士是一回事,真正的目标,恐怕还是培养属于自己的读书人。
“那这件事……我派人去查?”邓宪有些气短的询问,差点再度咳嗽。
瞧见他这样子,汤必成摇摇头:“这件事我会安排人去办,今日过来主要是与你说个清楚。”
“提醒提醒下面信得过的那些人,教他们安分些。”
“如今吃喝用度多在衙门,俸禄虽不至于很高,但也绝对不低,足够养活家中亲眷并雇佣工人干活,这便足够了。”
“照督师的性子,等日后官学那批学子走出来,我估摸着恐怕还会涨一轮俸禄。”
“还涨?”听到汤必成的话,邓宪有些不敢相信。
对此,汤必成则起身看向他并说道:“与朝廷那边相比,我们这边的俸禄自然不高。”
“只是督师所想的,恐怕是要彻底解决基层佐吏的生存之忧,那这点俸禄就不够了。”
“最起码,每个月一两银子是不够的。”
“届时佐吏衙役要增加俸禄,那我们这些官员要不要增加?”
“便只是增加个几成,对生活而言,也大有益处。”
“行了。”汤必成断了这场谈话,临出门前对邓宪说道:“你就不用送了,只需要记得好好提醒下面的人,别拿不该拿的银子,办好手里的事情就行。”
“好。”邓宪作揖表示受教,而汤必成则迈步走出了书房。
胡二见状连忙迎了上来,将汤必成礼送出了府邸。
邓宪坐在原地想了想,末了只是叹了口气,等胡二返回时他才走出了书房,对胡二吩咐道:“送些帖子去给相熟的那些官员,就说我有话要与他们说。”
“小的领命。”胡二恭敬应下,随后便在邓宪的观察下退了出去。
在他退出后不久,便有不少帖子送往了成都各处府邸。
这些府邸在曾经都是成都那些高门大姓的府邸,后来遭汉军抄没后,统一交给四川三司衙门。
三司衙门对于这些府邸也只有使用权,没有出售权,所以需要按照规矩将宅邸留给三司衙门在成都当差的那些官员使用。
从抄没的宅邸到院落,基本是这个处置流程。
所以随着汤必成、邓宪、张如丰、王怀善等四人在不到三个时辰内先后发帖宴请,有王豹、郭桂帮忙的刘成便掌握了消息。
在他掌握消息的第一时间,他便来到了西苑寻找刘峻。
彼时刘峻已经走下阁楼,来到来薰阁准备用饭。
得知刘成来找自己,他便示意李三郎再添一桌饭菜。
李三郎闻言接令,随后便走出了来薰阁,在阁外迎请刘成,同时派人去准备新的饭菜。
不多时,刘成便在李三郎的带路下走入来薰阁内,也见到了坐在主位和坐在下首左位吃饭的庞玉。
二人各自一席,桌上与今日巡抚衙门晚饭吃的没有区别,无非分量多少罢了。
“没吃吧,我让李三郎为你准备了,稍坐下等会便送来。”
瞧见刘成到来,刘峻脸上便切换了笑脸。
相比较他,刘成则是脸色凝重地将汤必成四人发帖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大兄,他们这么做,您知道吗?”刘成不由询问起来。
对此,刘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也能猜到。”
“这件事你不用担心,他们这么做,多半是为了自保。”
“自保?”刘成心里疑惑不解,但他还是说道:“听闻汤必成前番来找过您,是否与这件事有关?”
“有关,不过你不用管。”
刘峻没有告诉刘成详情,只是安抚他说道:“放心吧,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我交代了他一些事情罢了。”
眼见自家大哥这么说,刘成便知道自家大哥不想自己了解这件事,故此只能忍了下来。
不过既然来了,他也正好有事情要与刘峻汇报,所以他便来到右位坐下,接着禀报道:“谢兆元已经前往顺庆府了。”
“是准备去弄新作物开荒的事情?”刘峻听到谢兆元离开成都,立马想到了自己交代他的差事。
刘成点头表示,随后详细说道:“保宁府那边的番薯、洋芋、玉麦等作物的第二茬已经收获,收获的果实若是用于来年开春后播种,规模则会达到数千亩。”
“除此之外,番瓜、番椒、落花生等蔬果也收获的差不多了,现有的种子,来年也能各自播种上千亩。”
“谢兆元以为,这个数量已然不少,更别提夔州、重庆等府境内的农庄也有成熟,所以他必须前往顺庆府,主持顺庆、保宁、重庆、夔州四府的新作物播种事宜。”
“照眼下的情况,即便来年没有打下云南,四府的新作物及蔬果播种,也能在五年内突破百万亩。”
刘成的话,算是让刘峻听到了一则难得的好消息。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番薯土豆等作物在欧洲各国从被引进到普遍耕种,大部分都花了百年乃至两百年的时间。
不过之所以如此,主要还是当时欧洲农民背负的赋税太高,加上国家没有派人教导,所以欧洲农民才表现得十分抗拒。
相比较之下,汉军这边由于减轻百姓负担,同时均分田地,发粮开荒来鼓励种植,所以效率高出很多。
再加上谢兆元从湖南、广东沿途布置了不少农庄作为暗手,偷偷将粮种运入四川,这才有了现今的规模。
“若是如此,谢兆元便是大功一件!”
刘峻毫不吝啬地夸赞着,而刘成听着手下人被自己大哥夸赞,也忍不住地笑了笑,接着才继续说道:“除了新作物,谢兆元前往顺庆府,也是为了安置那些从北边逃难而来的流民。”
“这几日来,流民南逃的数量是越来越多了。”
“保宁府、宁羌州都派出了不少民壮去山里焚毁染上疫病的尸体,结果发现米仓山北边的许多树林都快被吃没了。”
“那些流民也不管有毒没毒,剥了皮晒干后便磨成面吃。”
“米仓山里面,确实有许多染上疫病死的,但吃树皮被毒死的也不少。”
刘成说着,语气不由得沉重起来:“我们派去的民壮发现后,便带着他们在山里焚毁尸体,然后将他们迁徙南下。”
“按照四日前的保宁府所送公文内容来看,其境内流民已有三万四千多人,每日多则数千人南下。”
“我担心,这么多人涌入保宁府,会留下踪迹给官兵可乘之机。”
面对刘成的这种担心,刘峻也微微皱了皱眉头,接着说道:“保宁府境内,现在还驻扎着新营操训。”
“孙传庭不会傻到派兵突袭保宁府,毕竟保宁府不好打。”
“更何况他敢走米仓山突袭保宁府,那我们也能直接从宁羌出兵强攻。”
“他现在要做的是平息瘟疫,然后才是出兵。”
见刘峻这么说,刘成点头道:“这正是我要说的。”
“前番我要来此处时,王豹便向我禀报,说榆林、延安、关中等处的瘟疫似乎没那么厉害了。”
“我担心,这孙传庭恐怕用不了多久,便要将这瘟疫掐灭了。”
刘成说着,忍不住看向刘峻,却发现刘峻面色如常,时不时低头吃饭。
见他说完,刘峻这才开口说道:“与其说是掐灭瘟疫,倒不如说是瘟疫暂时放过了他。”
对于瘟疫,刘峻还是很了解的,尤其是明末的鼠疫。
明末的鼠疫特点就是夏秋最为活跃,入冬后便开始依附动物或衣物,等待来年夏秋再度爆发。
明末就是因为吃不准这个疙瘩瘟的特性,才使得它折腾了北方和大半个江南。
如今是九月二十,正好到了北方开始渐渐转冷的时候。
等时间进入十月中旬,陕西的瘟疫便会开始消停,那时便是刘峻用计除掉孙传庭的好时候。
想到此处,刘峻便对刘成交代道:“你与王豹说清楚,将陕西瘟疫告息的消息传往京师,由谍子在京师散播开来。”
“等散播的差不多,便托名于陕西那些与孙传庭有旧仇的士绅豪强,借助他们的名头去贿赂那些都察院和六科的官员,让他们弹劾孙传庭养寇自重,畏敌不前。”
“如果此前送往京师的黄金不够,那就再派人送一批黄金去京师。”
“五百两不行就五千两!五千两不行就一万两!”
“只要能把孙传庭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再加上洪承畴那老匹夫在蓟辽无法南下,明廷不管换谁来,对我军都是好消息。”
想到用这点黄金就能搞走孙传庭,刘峻便打心底地高兴。
刘成也没想到,自家大哥竟然会用这种手段,而且还用得这么高兴。
不过他仔细想想,这孙传庭到了陕西之后,陕西那边不管是财政状况还是军事实力都比之前有所提升。
若是继续让这孙传庭在陕西经营,还真不知道能被他经营出个什么铜墙铁壁。
“大哥放心,此事我稍后便去与王豹交代。”
刘成作揖应下,接着又继续说道:“松潘那边,杨琰也派人走却图汗的关系,前往土默特打探建虏的消息去了。”
“除此之外,白利的顿月多吉和却图汗都准备在入冬前,好好与咱们换一批货物。”
“杨琰趁此机会将这笔买卖谈了下来,却图汗那边已经定下会卖给我们三千匹军马和五千匹乘马,另外还有一万匹挽马和十万多牧群。”
“白利的顿月多吉那边,虽然不太可能有却图汗这边这么多,但想来也不会少到哪里去。”
“听闻他们两部中的喇嘛都在说,今年的朵甘会有白灾,不知我们要不要做些准备?”
刘成汇报着新的好消息,同时也提醒了刘峻。
随着北方旱情开始扩散,东亚的冬季也开始变得漫长起来。
虽说刘峻记得崇祯十年的四川没有记载过什么大雪,但还是得提早防备才行。
“倒是需要好好准备。”刘峻想起搞掉孙传庭后,汉军可以夺下汉中和兴安州,他便不由吩咐道:
“你稍后吃完饭回去过后,记得下令四川各府州县百姓可以去就近官铺照价买红布与棉花,回家后只要制成汉军需要的冬袄,每套一两二钱银子”
“给价这么高?”刘成愣了,这价格可是比寻常汉军冬衣高了两成的价。
四川自从被汉军接管后,各类物价都有向着天启、万历年间下降的趋势。
汉军的袄子虽说用料扎实,可用的都是普通棉花绒,价格无非就是每斤七十文。
军中袄子算上内衬衣裤和外面的战袄,最重也不过七斤,而红布十五文每斤,战袄加内衬衣裤也就三十尺。
如果是交给汉军的人自己生产,每套能控制在一两银子左右,而刘峻给百姓的则是一两二钱。
要是厉害的女工,基本三天就能成一套,等于三天便赚走汉军二百六十文钱,平均每天八十六文。
这工价,可比女工们自己在家纺织做短工好上太多了。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更何况发动百姓制作战袄,不会占用咱们自己产能,可以同时生产更多,还能让百姓直接赚到现钱,何乐而不为?”
刘峻倒是看得很开,若是以汉军现在的那些作坊女工的价格制作战袄,那自然会便宜些。
可是这些女工去制作战袄,那甲胄交给谁串联缝制?
在保证甲胄产能的情况下,让百姓也能赚到钱,这才是实实在在。
“好!”听到刘峻这么说,刘成也想通了关键,于是询问道:“那要做多少战袄?”
“有多少,就做多少。”听到刘成询问,刘峻则不假思索地回答。
因为他想到了朵甘上那些即将面临白灾的各部,还有陕西的那些流民。
如果孙传庭被换走,自己可以笼络的朵甘小部落为自己而战,亦或者将战袄用作贸易,还可以用作在收复汉中过后的赈灾物资。
到时候汉军完全可以把旧战袄换成新战袄,把旧战袄洗洗干净,当新的卖出去。
战乱背景下,一套用了七斤棉花扎实的袄子,那可不便宜。
在刘峻这么想的时候,李三郎也亲自端着饭菜走入了堂内,而刘成也接过木盘放在桌上,同时笑着看向刘峻:“行,那就有多少做多少!”
话音落下,他也埋头吃起了饭,而刘峻瞧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底的笑意也难以藏住。
只有到了这种时候,他才能找回当初在米仓山时的快乐。
不过令他更快乐的,还是抄没土豪劣绅家产,并把钱散给穷人的时候。
这么想着,他也不由觉得胃口大开,看向要走的李三郎。
“三郎,再加碗饭!”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