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蓄势待发
“马祥麟被擒了?”
十月初十,当坐在清晖阁内处理公文的刘峻通过王豹之口,知晓了忠州易帜的消息时,他也不由得愣了会儿。
毕竟以马祥麟的性格,刘峻从得知他坚守忠州开始,便没有把握抓到活着的他。
“说来也算巧合……”
王豹见刘峻对这件事感兴趣,当即便说清楚了马祥麟被俘的全过程。
刘峻闻言,不由得感叹道:“这腹泻倒是救了马祥麟的命。”
感叹过后,刘峻还是关心道:“巴县那边有没有送来消息,马祥麟的身体如何?”
“没有。”王豹摇摇头,但接着又安抚道:“不过朱总镇的随身军医给马祥麟看过,只要休养两个月就没问题了。”
得知马祥麟的身体无碍,刘峻点点头,接着才对王豹吩咐道:“马祥麟与秦佐明不能出事,事后我军想要拿下武陵地区,还得依靠这两个人。”
“除此之外,关押在宁羌城的那个赵光远也是。”
“日后收复了汉中,准备北征收复关中时,也少不了他帮忙。”
“是。”王豹作揖应下,同时也对刘峻说道:“对了督师。”
“前番刘抚台知晓我过来时,刻意说了四川各县回收棉袄的事情。”
“督师您的用意是好的,就是下面有些人……”
王豹的话还没说完,刘峻的眉头就微不可查地挑了下,接着继续听下去。
“下面的有些人,似乎将这件事交给自己亲近的人去做了。”
“根据按察司在各县提前安插的官吏汇报来看,有十二个县的县衙将这差事交给了同宗兄弟去做,图谋的……”
“告诉二郎!”刘峻不等王豹说完,便直接开口打断道:“将这十二个县衙主事的县官,按律治罪,参与者连带家眷发配建昌!”
刘峻确实不能和所有良绅翻脸,但这不代表他可以什么都惯着。
夸大火耗,开小灶,任人唯亲等问题他暂时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直接出手曲解他的政策,明目张胆的贪墨,这就是死罪。
所以他在正色吩咐过后,始终盯着王豹,等待他回复。
王豹见他正色,也连忙躬身作揖道:“下官接令,请督师放心。”
“嗯。”刘峻收回目光,而王豹则继续对刘峻询问道:“督师,唐军门的捷报中询问您是否有新的指示。”
闻言,刘峻摇了摇头,同时看向王豹吩咐道:“接下来就让朱三、王通他们按照情况继续练兵,等待来年开春。”
“是。”见刘峻确实没有什么吩咐,王豹恭敬点头应下,随后退出了清晖阁。
在他离开后,刘峻也低头继续处理起了手中的公文。
不过在他处理公文的同时,王豹也拿着唐炳忠的捷报走下了清晖阁,并朝着承运殿走去。
两刻钟后,随着他走出西苑,隔着老远便瞧见了承运殿广场前人来人往。
他迈步走上承运殿,随后便能感觉到热浪从殿内滚滚而出。
殿内已经摆上了火盆,左右的偏殿内各有办差的官员。
这些官员见到王豹,微微躬身行礼,随后快步走开。
王豹颔首回应,同时也朝着最深处的偏殿走去。
不多时,待到他来到这处偏殿并走入其中,只见不算大的殿内坐着刘成、郭桂、吴孚三人,另有八名经历官员。
他们的桌上摆放着许多已经处理和没有处理的公文,说是堆积如山有些夸张,但也绝对不是一两天能处理完的。
“刘抚台。”
“来了?督师那边怎么说?”
王豹来到刘成跟前行礼,后者则低头处理着面前公文,抽空抬头对他笑了笑便又低下了头去。
“督师说,官员按律治罪,参与者连带家眷发配建昌!”
王豹的话,顿时让原本还有些声音的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诧异的看向了他,那眼神似乎在询问是否传错消息。
对此,王豹冷静应对,以此表明自己所传的便是督师亲令。
“如此倒也好办了。”
刘成闻言,心底松了口气的同时看向郭桂与吴孚:“这件事,你们便派下面的巡察御史按照档案好好查案。”
“趁此机会,也算告诉他们,不是什么钱都能随便碰的。”
“是!”二人不假思索的应下,而后刘成又看向了王豹:“这件事,也需要你手底下人配合。”
“抚台放心,此事督师既然吩咐,那下官自然要尽心尽力。”王豹回应着。
见他这么说,刘成便点头回礼,随后继续处理起了公文。
见他如此,其余人也各自起身,针对此事忙碌了起来。
在他们忙碌的时候,彼时的汉中府也渐渐从瘟疫的阴霾中走了出来。
原本围绕在南郑城外的流民早已人去楼空,取而代之的则是矗立在南郑城外的崭新军营。
十三座形制相同的军营,就这样星罗棋布地将南郑县包围起来,营内喊杀声不断,就连远处的南郑城都能隐隐听到。
不过动乱过后,这种喊杀声,反倒是有了几分安全感。
在喊杀声的包围下,南郑县的城门也再度打开,百姓们开始走出县城,望着那些被流民践踏踩死的耕地,欲哭无泪。
面对这样的情况,逆来顺受惯了的他们只能默不作声,拿着农具便开始松土、翻地。
与寒风中还需要松土翻地的他们相比,作为瑞王的朱常浩无疑幸运得多。
只是他虽然幸运,但这幸运却十分有限。
孙传庭的到来,于他而言不仅仅带来了安全,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我知殿下就藩时间尚短,屡次助饷,早已掏空了府库钱粮。”
“只是如今局势如此,本督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求助于殿下,还望殿下伸出援手……”
瑞王府佛堂内,朱常浩看着眼前的孙传庭,心里只觉得欲哭无泪。
他这个瑞王属于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那种,府中原本确实有不少银子,可这几年他助饷不少,消耗太大,底蕴还不如那些旧藩之下的郡王府来得厚实。
面对孙传庭的求援,朱常浩只能硬生生挤出微笑:“督师有所请,孤自不能拒。”
“幸得督师体谅王府已几次助饷,故此容孤禀明实情。”
“今王府确实还有不少钱粮,但对于督师麾下大军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
“孤今日愿意助饷二万两,只希望督师能保住汉中,保住孤的性命。”
朱常浩说罢,目光便紧张地停留在孙传庭身上。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孙传庭比他想象中要好说话。
在得知他愿意助饷二万两后,孙传庭便起身作揖道:“二万两银子,也足够大军买粮,饱食月余了。”
“孙伯雅在此,谢过殿下了……”
“使不得……使不得……”朱常浩见状也起身将孙传庭扶起,心里感叹这孙传庭还是个厚道人。
之前的陈奇瑜、练国事,要么就是叫王象潞来请助饷,要么就是写信来索饷。
给的少了,要么不高兴,要么不回信感谢。
虽说他确实给得不多,但拿了他的银子,起码要给张笑脸吧。
相比较之下,孙传庭倒是有礼节多了,起码是亲自上门见过自己。
“可惜王府还有这么多人要养活,不然孤也愿意多助饷银。”
朱常浩这话倒是真心话,毕竟自从蜀藩沦陷以来,民间就不停地有流言传出。
有的说蜀王被刘峻杀了,还有的说蜀王被刘峻丢到大锅里,煮成了肉汤,教众将士吃下。
不管是哪种说法,朱常浩听后都是噩梦连连,心道别人当王都享受了几十年好光阴,而自己就藩十年时间里,汉中就有六年在打仗。
频繁的打仗,导致他压根没有从府衙那边拿到过庄田银,只能从盐引、茶引等东西上想办法。
自刘峻崛起的三年来,他这三年赚的还没捐出去的多。
光是给孙传庭的这两万,就得他正常赚两年银子才能补上亏空。
现在的他,只希望孙传庭能将刘峻压制在汉中以南,最好是真的把刘峻给剿灭。
不然继续这样下去,他这瑞王府怕是连个镇国将军都不如了。
“殿下有心了,此事我会禀明陛下,使陛下知晓殿下忠义的。”
孙传庭作揖行礼,随后不等朱常浩多说什么,便继续说道:“今日多有打扰,明日我再派人前来王府搬运助饷,叨扰殿下了。”
“不会,督师有空可常来。”朱常浩嘴上这么说,但却还是将孙传庭送到了佛堂门口。
待到承奉太监将孙传庭送走,朱常浩才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得感叹起了自己的命运真倒霉。
在他感叹自己命运的同时,被送出王府的孙传庭也坐上了自己的马车,并朝着城外军营走去。
“罗军门,明日派遣将士来王府取助饷。”
孙传庭闭目养神地说着,而护送他前来的罗尚文闻言,不由得眼神发亮:“督师,王府助饷多少?”
“二万两……”
“二万两?!”听到这个数额,罗尚文不由得拔高声音,只因为这点银子就算拿去买粮,照如今粮价也顶多只能买到一万五千石。
这点粮食,想要解决汉中府境内四万多兵马的粮草,简直是痴人说梦。
“瑞王毕竟就藩不过十年,其中汉中遭遇兵灾便有六年。”
“算上前几次的助饷,他也差不多助饷近五万两了。”
“五万两对于秦晋周楚赵等藩王不算什么,但对于他这种新晋藩王已然不少。”
“我若猜得不错,这瑞王手里也不过只有一二十万两银子罢了。”
“若是其余藩王都能做到如瑞王如此,我大明朝何须要为了这区区剿饷而再增赋税……”
孙传庭对藩王持有偏见,但朱常浩确实还算不错。
尽管他过去也曾盘剥百姓,在盐引和茶引上动过手脚,但起码朝廷有难时,他还是能捐出钱粮的。
单从这点来说,他比自己提到的那些藩王强了不止一点。
“瑞王……就这么点银子?”
罗尚文在听了孙传庭的话后,不由得有些哑然。
显然在他心里,藩王那都是富可敌国的。
不过在仔细回味过孙传庭的话后,他也觉得朱常浩恐怕没有多少银子。
毕竟这厮每年靠盐引、茶引能从汉中府百姓身上盘剥的银子有限,而挂靠的庄田也大部分因为兵灾毁了。
再加上这厮喜欢修佛堂,不喜欢女色,怎么看都不像很有钱的样子。
相比较之下,还是关中的秦藩比较有钱。
不过可惜,如孙传庭所说那般,秦藩不可能把银子拿给他们,哪怕他们拿了银子的目的是为了保护秦藩。
这么想起来,罗尚文不由得伸手拍在旁边的空位上:“陕西的五个藩王里,只有瑞王屡次助饷。”
“其余几位藩王,除了天启年间助过饷,其它时候都是无动于衷。”
“末将就不明白,咱们求饷也是为了保护他们,他们怎么就舍不得那些银子给弟兄们买些粮食吃呢?”
罗尚文气愤开口,而孙传庭则是看向车窗外。
窗外,只见街道上脏乱不堪,青砖被泥土压实了一层,看不出本来样子。
各处店铺用于招牌的布都被人偷走了,可见百姓之贫苦。
街道上走着的,虽然不至于瘦骨嶙峋,却也都面有菜色,衣裳陈旧不已。
“在他们眼底,兴许我们并非是保护他们,而是为了保住地方。”
“如果我们保不住,朝廷便会换人来,仿佛他们始终都会无事。”
孙传庭望着街道上百姓的贫苦模样,忍不住轻嘲道:“有些时候,我倒是觉得刘峻抓了成都那位挺好。”
“起码他教这天下藩王知晓,藩王……也是能抓住的。”
面对这话,罗尚文附和地点着头,甚至说道:“可惜四川只有这么一位,若是能多抓几位,咱们兴许都不用亲自去助饷,他们便把银子送上来了。”
“兴许吧……”孙传庭对这种想法不抱希望,而马车也来到了汉中府的临时衙门。
待到他率先走下马车,只见作为知府的王象潞守在衙门门口,见他下来便带着喜色走上前来。
“督师,西安那边传来消息,杨本兵已经差遣兵马从山西、河南两地押运了五十万两剿饷抵达西安。”
“此外,冬月与腊月过后,分别会从直隶、山东两处再运抵四十万两剿饷。”
“太好了!”听到即将有九十万两剿饷运抵,罗尚文忍不住叫了声好。
孙传庭的脸上也闪过笑意,但很快这笑意便化成了疑惑:“只有这九十万?”
“对啊,怎么只有九十万,不是有二百八十万两剿饷吗?”罗尚文也跟着反应了过来。
王象潞闻言,只能尴尬道:“原额该有一百二十万两,但各司衙门皆以各种说辞推脱,因此一百二十万两只有九十万能运抵。”
“除了北边,听闻南边的那一百六十万两剿饷,也在征上来后,被各地以防盗防守为由克扣了些,只有一百三十余万两可调。”
“本兵调了一百万两给卢总理,余下三十七万两则经湖南前往云贵,交由朱督师。”
得知前因后果,孙传庭心里只剩无奈,但还是点头道:“若能运抵九十万两,倒也十分不错了。”
“凭此钱粮,来年兴许可等贼兵主动北犯,将其重创过后再收复失地。”
“便是朝廷催战,也可分道进兵,不愁没有……”
“督师。”听着孙传庭乐观的话,王象潞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并在他皱眉的同时说道:“陕甘各镇的边兵,已经欠饷二十个月之久了。”
“本兵的意思是,用这剿饷中的部分先安抚下去各镇边兵。”
孙传庭闻言,原本还算不错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而罗尚文更是道:“二十个月的欠饷,如今怎地都到我们头上了?”
“若是要如此,那就该多给我们拨发些钱粮,怎么都调给南边去了。”
见他这么说,王象潞也不由得尴尬道:“卢总理那边,多半也需面对此事。”
罗尚文闻言,顿时不说话了,只觉得如今那个兵部尚书还真是一分钱干两份事。
“罢了。”孙传庭很快恢复了脸色,对王象潞吩咐道:“待五十万两运抵,先发两个月的军饷给沿边各镇官兵,余下的运至汉中。”
“下官领命。”王象潞作揖应下,接着脸色变了又变。
瞧见他这样,孙传庭深吸了口气,已然想到了朝廷还有别的条件。
“朝廷还有什么话,你一并说清楚吧。”
见孙传庭猜出来了,王象潞便只能硬着头皮道:“倒不是朝廷的事情,就是近来京师中传言陕西瘟疫已然平息,而您仍旧称陕西有瘟疫,故此不少人都认为您在养寇……”
“贼狗攮的秫秫王八!”听到有人认为孙传庭在养寇自重,罗尚文直接骂了出来。
孙传庭闻言,下意识觉得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但很快王象潞便解释道:“杨本兵已经向陛下解释过了,所以此次派人前来送话,希望来年开春时,能见到您平息瘟疫,收复宁羌。”
宁羌,前任督师洪承畴的落马之地,如今成了杨嗣昌给孙传庭的目标。
孙传庭心里不想主动去攻打宁羌,因为他知道宁羌有多难打,但杨嗣昌既然为他争取了四五个月的时间,他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思来想去,他只能看向王象潞:“此事,我会亲自手书与杨本兵说个清楚。”
“你不必担心此事,好好接管剿饷钱粮便是。”
“是。”王象潞作揖应下,再起身时便见孙传庭与罗尚文已经迈步走入了巡抚衙门。
瞧着二人背影,王象潞也无奈叹了口气,心道这孙督师的日子也不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