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势如破竹
“宜都失守!”
“枝江失守!”
“左军门禀报,澧州失守,贼军纵兵劫掠……”
二月十六,随着左良玉按照卢象升的吩咐退守常德府治所的武陵城,汉军的兵锋便开始扩散开来,将武陵以北的十余座城池尽数占领。
借此机会,左良玉也将澧州被劫掠的事情扣到了汉军的头上。
只是卢象升也不是愚夫,对于澧州为何被劫掠,他虽然没有亲自看到,却能大致猜到是谁动的手。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挡住汉军南下兵锋,因此卢象升也不准备在这时候和左良玉内讧。
“传令,派快马安抚左良玉,令其依托沅江和武陵、桃源、龙阳等城,挡住贼军南下兵锋。”
“此外,再催促高斗枢集结于湘阴,随时策应常德或岳州。”
巴陵县衙内,卢象升沉稳吩咐着雷时声与陈安国,而彼时的巴陵城内已经聚集了一万天雄军老卒和两万作为辅兵的新卒。
以三万人坚守巴陵,再加上北部的洞庭湖口布置了炮台和铁索,卢象升还是很有把握将汉军水师挡在洞庭湖以外的。
在他这么想的同时,原本还只有脚步声的县衙内,顿时传来了悠扬的号角声。
“呜呜呜——”
号角声响起的瞬间,原本还在沉着下令的卢象升脸色顿时严肃起来,下意识站起身:“来人,披甲!”
得到他示意的天雄军标营将士连忙走入堂内,为卢象升取来甲胄,并为其着甲。
两刻钟后,巴陵城北部的内城门口便出现了卢象升策马而来的身影。
没费太多力气,卢象升便来到了北门楼前,并登上门楼观望北边的湖口。
站在五丈多高的城楼顶部,卢象升可以大致看到三里开外的湖口情况。
只见湖口处有不少沉船冒出头来,而湖口东岸的丘陵上还矗立着卢象升令人提前两个月修建的炮台。
炮台高三丈,夯土包砖而成,内容炮手五百,设有千斤大将军炮十五门,二百斤的佛朗机炮四十门,三百斤的大神炮二十门。
除此之外,还有几十斤重的百子炮数十门。
湖广久不经战事,近年来铸造的大将军炮并不多。
卢象升派陈安国从去年冬月开始搜寻各府县新铸大炮,最终才搜寻得到四十多门千斤大将军炮,且还要均分给武陵、汉阳、武昌。
巴陵能分到如此多的大将军炮,已经算是其地位特殊了。
“轰——”
忽的,在卢象升还在观望时,北方湖口方向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炮声。
只是那炮声不是明军打出的,因为卢象升并没有看到炮台内有硝烟升起。
“派塘骑去炮台附近看看,贼兵有多少战船,多少火炮!”
“是!”
卢象升眼看自己看不到汉军水师的情况,便只能派塘骑前去就近观察。
陈安国作揖应下,随后派遣塘骑分散观察湖口的汉军情况。
在这些塘骑北上观察的同时,彼时停泊在洞庭湖与长江之间狭窄湖口上的战船足有六十余艘。
面对湖口水道内的沉船和远处的炮台,呼九思毫不犹豫地选择用一千料以上的大沙船开始远程炮击。
二十艘大沙船将船头方向对准炮台方向,船头的舷墙炮门先后打开,露出后方的炮口。
原本大沙船可以装四到六门千斤红夷重炮,但是架不住火炮不足,因此呼九思将火炮都放在了船头的位置。
千斤的红夷炮配合木质轨道和轨道末端的沙袋,再加上船尾配重,虽然用于水战有些不太稳当,但用于水上炮击炮台和城墙却是足够了。
“哔哔——”
“轰!!”
当木哨作响,第二轮的炮击再度降临。
二十枚六斤铁炮弹,呼啸着砸向了二里开外的明军炮台。
经过头轮炮击后的校准,这次的准头明显高出不少。
二十枚炮弹,半数呼啸着砸在了炮台附近的野地上,剩下半数则是砸入了城中,砸在了城墙上。
沉重的炮弹撞击在炮台的砖墙上,砖墙的部分青砖开始碎裂,抖落着碎屑。
“大将军炮,放炮!”
炮台内部,瞧着汉军连续放炮两轮,指挥炮台内部放炮的天雄军游击将军张岩忍不住下令放炮。
在他的军令下,十五门大将军炮的炮手开始调转炮口方位,增加炮口的垫片来调节高度。
“嘭嘭嘭——”
半盏茶后,随着十五门大将军炮先后喷出硝烟,三斤重的炮弹开始冲出硝烟,呼啸着砸向了湖口江面的汉军战船。
只是教张岩失望的是,那些炮弹基本都落在了汉军战场的前方。
除了掀起水花外,根本没有伤到汉军战船分毫。
“游击,咱们的炮够不着他们!”
“淫他娘的!”听到麾下百总们的回报,张岩气得紧握双拳,接着对身旁的把总吩咐道:“将此事禀报总理!”
“是!”把总连忙应下,随后派人乘骑马匹,走炮台南门前往巴陵县。
“放!”
“轰——”
在明军意识到双方火炮差距的同时,汉军的火炮则是在经过短暂的降温后,再度发起了第三轮炮击。
经过前两次的校准,这次命中炮台的炮弹变得更多,炮手们隔着夯实的墙砖都能感受到那种炮弹打在空心炮台表面的震动感。
“休息一刻钟,一刻钟后继续放炮!”
汉军水师的座船上,呼九思望着远处单方面挨打的炮台,心里对于拿下炮台和湖口的把握已经上涨到了九成。
旁边的郑大逵瞧见这模样,忍不住说道:“要不然我带两千弟兄上岸摸过去,短兵把炮台拿下。”
“不可。”听到郑大逵的话,呼九思忍不住说道:“我们的任务是拿下湖口,牵制巴陵的官军。”
“照湖南境内的谍子来禀,卢象升从武昌调来了援兵,咱们这点人恐怕拿不下巴陵城。”
“放心,这边的事情我已经派人走陆路去武陵禀报朱总镇了,朱总镇那边有十五门千斤红夷炮,打下小小的武陵城不成问题。”
“只要武陵丢失,湖南的矿工便会揭竿而起,我们这边即便拿不下巴陵,这卢象升也得退往武昌。”
呼九思的话说罢,郑大逵便渐渐冷静了下来。
在他冷静的同时,湖口炮台的快马也疾驰着冲入了巴陵城内,并被带到了卢象升的面前。
“总理,我们的炮够不着他们,他们却能轻易够着咱们!”
北城楼内,随着传令快马将前方的情况禀报出来,原本还在观望战场的卢象升便下意识握紧了面前的护栏。
“炮台能撑多久……”
卢象升早就清楚汉军水师的火炮犀利,也知道汉军有红夷大炮。
他不是没有请示过京师调拨红夷大炮,只是京师那边始终没有回应。
原本他还以为可以凭借湖口的狭长来限制汉军水师,不曾想汉军的红夷大炮能打这么远。
“撑半个月应该不成问题……”
兵卒将自己所见情况告诉给了卢象升,卢象升听后心下发沉,接着道:“本督知晓,你且回去告诉张岩,教他好好坚守。”
“若事不可为,本督会派遣火船为其助战,扰乱贼兵战船。”
“是!”兵卒闻言接令,旋即起身退下了北城楼。
瞧着兵卒离开,雷时声忍不住说道:“我们还有一百五十艘火船和七十多艘各类船只。”
“若是事不可为,先以火船袭扰,然后派遣将士们登船与其厮杀。”
“照他们战船的数量,兵卒最多不过五六千,咱们的胜算不低。”
“是不低。”听到雷时声的话,卢象升下意识点了点头,但他接着又说道:“可若是在此拼光了兵马,接下来又将如何守湖南?”
“高斗枢还需要时间在湘阴布防,左良玉那厮也需要看到朝廷在守,方能坚定坚守常德的信心。”
“火船和战船需得留到最后不得已再出手,在此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坚守。”
卢象升深吸口气,接着对陈安国吩咐道:“传令,令余应桂、杨国柱进剿大别山流贼,同时准备抽调河南兵马南下。”
“再传令给荆襄两地,令祖大乐率军袭扰夷陵,但不要过多纠缠,只需要扰乱敌军粮道即可。”
“此外,本督亲自手书,发往汉中向孙督师求援,请其策应我军,干扰贼兵北线。”
“最后,传令在巴陵城内增筑城防,做好与贼兵巷战交锋的准备。”
他话音落下,雷时声与陈安国闻言,纷纷低下头来:“末将领命!”
在他的注视下,二人缓缓退出了城楼,而他也来到了城楼临时准备的桌椅前坐下,开始手书求援,并向朝廷写下湖南危急的奏疏。
奏疏中,他点明了汉军火炮的厉害,以及水师战船的具体情况。
他希望朝廷调拨足够的红夷大炮给他,如此便是岳州与湖南丢失,他也能在汉阳、武昌及罗霄山脉的袁州府设防。
只要封锁长江,以他所了解的红夷大炮重量,想去攻打处于罗霄山脉之间的袁州府还是很难的。
这般想着,卢象升很快将奏疏与手书写好,紧接着派出快马前往京师报急。
在他这么想的同时,北边湖口的炮声再度响起,而他则是睁开眼睛,准备好好操练城内的新卒,尽可能拖延时间。
在他想着拖延时间的时候,从宜都登陆南岸并开始南下的汉军主力也渐渐朝着常德治所的武陵县靠拢而去。
“唏律律……”
“仔细算来,呼九思和郑大逵也应该在巴陵和卢象升交手了。”
常德府境内,当延绵二十余里的队伍出现在澧阳平原上,这代表着武陵以北的州县已经尽数被汉军攻占。
在留驻了四千兵马防备各县士绅作乱后,两万汉军步卒在两千马步兵的开道下,带着六万多民夫沿着澧阳平原上的官道,从澧州不断朝着武陵靠近。
上百里的路程,对于汉军和随军民夫来说并不算远。
陈锦义和朱轸讨论着巴陵县可能已经爆发的战事,而军中的将士和民夫们则是啧啧有声的看着官道两侧的澧阳平原。
放眼望去,虽然能看到不少丘陵,可更多的还是那无边无际的稻田。
这些稻田早已春种结束,而田间的百姓瞧见他们这群朝廷口中的“乱军”,也并未惊慌失措,甚至有胆大的挑着自己种的菜,在官道两侧开始摆摊卖菜。
不止是卖菜,就连大军的队伍末尾,都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出现了随军的小商贩。
从宜都到武陵三百里路程上,这些小商贩聚少成多,很快便聚集成上千规模的随军队伍。
他们推着车或赶着车,沿途采买百姓的瓜果蔬菜,然后等汉军扎营时开始主动贩卖瓜果蔬菜,最后以高于收购价的价格卖出。
尽管这利润不高,但架不住每天都能有生意,而朱轸也没有下令将他们赶走。
“总镇,后面那群商贩就这么跟着咱们,不会出事情吧?”
“不会。”
唐炳忠开口询问,朱轸则摇头说道:“自古而今,大军开拔都不少随军商贩。”
“白日咱们要行军,不方便采买瓜果蔬菜和肉食,倒是可以让他们跟着咱们,教他们从咱们身上得了好处,瞧见咱们的军纪,往后也方便帮咱们宣传宣传。”
“只要他们不搞人牙子和娼妓的事情,便随他们跟着。”
朱轸这话说罢,唐炳忠忍不住挠头道:“在四川的时候,怎地不见有这么多商贩跟着咱们?”
“那是遭官军坑害怕了。”听到唐炳忠的疑问,陈锦义便主动解释道:
“过往随军商贩不多,但后来官军强买强卖的事情越来越多,愿意做随军买卖的商贩便少了。”
“咱们这次进入湖南,能有如此多的商贩愿意随军,那都是潜伏起来的那些兄弟做得好。”
“湖南的商贩们听闻咱们军纪严明,自然就愿意与咱们做生意了。”
唐炳忠闻言,忍不住朝着官道两侧张望而去,瞧着那些穿着破烂的百姓来到官道两旁摆摊卖菜,同时又紧张无比的仰望他们,他忍不住笑道:“咱们可比官军像官军多了!”
“呵呵。”听到他的话,陈锦义也忍不住笑道:“等咱们推翻了朝廷,咱们也就成官军了。”
“是这个理!”
两人说说笑笑间,过往的隔阂也渐渐消散。
朱轸听着二人闲聊,嘴角也不由得挑了起来。
在他们说笑的同时,大军还在沿着官道不断南下,沿途遇上的乡村基本上都提前投降。
眼见他们投降,朱轸也没有令人立马处置那些土豪乡绅,而是秋毫无犯的带军继续南下。
出川前,自家督师千叮咛万嘱咐,要求他们不要到了湖南就开始处置土豪劣绅,而是等拿下湖南全境后再慢慢处置。
之所以如此,首先是汉军现在有足够的钱粮,所以没有必要像前期那么着急的抄家。
其次便是江南湖广之地士绅众多,如果对土豪劣绅的打击太大,有可能会导致小规模的多处叛乱。
因此在拿下湖南全境前,只要不是做的太过分的土豪劣绅,其他的都可以暂时放过。
等到拿下湖南全境后,随着官军开始败退,汉军开始招募新卒,实力不断变强时再处理这些土豪劣绅,反抗的力量就会小上许多。
朱轸还是很听信刘峻军令的,因此沿途他都尽可能受降了所有的城池乡里,最终将兵锋推到沅江以北的常德。
在这种情况下,澧阳平原上的士绅豪强瞧见汉军也没有官府宣传的那么“残暴”后,顿时便放下了心来。
在他们放心、百姓不断支持的情况下,汉军的推进速度远比朱轸他们预估的还要快。
是日黄昏,随着东边渐渐出现延绵的山脉,正南方向也随之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瞧见那座城池的轮廓后,朱轸便下意识抬手勒马,同时看了看四周地势。
稍微观察过后,他便指着东南方向紧邻山脉,同时倚靠溪水的一处高地道:“前方便是常德府治所的武陵城,我军在此扎营,明日再南下攻城。”
“得令!”唐炳忠与陈锦义作揖应下,随后开始调兵遣将,令民夫前往高地修筑营盘。
待到民夫开始调动,二人才策马上前,与朱轸共同眺望前方的武陵城。
“听闻这武陵城内也有藩王,不知道与那蜀王相比如何。”
“自然是比不了的,这城内所住的唤荣王,传国不过百余年,而且常德不如成都富庶,其家产应该也不如蜀藩那么多。”
唐炳忠与陈锦义一问一答,朱轸在前面听着忍不住轻笑:“即便没有蜀藩那么多,但好歹也是繁衍数百口,传国上百年的藩王。”
“哪怕没有一百万两,也该有五十万两才对。”
见朱轸都这么说,唐炳忠也不由得松开缰绳,搓了搓手:“这皇亲国戚还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有银子。”
“这湖南地界似乎还有好几个王,把这些王都抄没了,少说也有几百万两。”
“若是真抄没得到几百万两,想来咱们又得受到督师的拔擢了。”
唐炳忠的这番话,引得朱轸与陈锦义都爽朗笑了出来,接着又不由道:“你既喜欢,那等城破之后的抄没王府事宜,便交由你来做。”
“好!”唐炳忠生怕有人跟他抢,见朱轸开口便答应了下来。
瞧见他这般模样,朱轸也调转了马头:“走,扎营休整,明日看看这荣王府是何样子!”
三人抖动马缰,很快便策马朝着扎营的高地疾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