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常德易帜
“前面的都滚开!”
酉时三刻,当太阳仍旧高悬空中,武陵南城外的码头上,陈尹两家与荣藩的亲王、郡王们已经先后登上大船。
不等他们驶出码头,南门便涌出了无数明军辅兵。
情况的不对劲,使得朱慈炤连忙开口:“为什么还不走?”
朱由楷见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连忙催促码头上的护卫:“解开绳索,现在就走!”
护卫们闻言,手忙脚乱的开始解开固定船只的绳索,而不远处的陈致远、尹光重及各士绅家族瞧见这般情况,也纷纷下令解开绳索,准备沿着宽阔的沅江前往洞庭湖,继而绕往长沙。
随着他们解开绳索,护卫开始登船摇橹划桨,而船夫们则连忙解开硬帆,开始掌舵驶出码头。
一时间,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尽数驶出码头,而远处南城门口还站着李国英所率的上千明军。
“狗攮的,都不要慌乱,先布置拒马,然后再登船!”
李国英早已接收到了左良玉的军令,所以在北城还在厮杀时,他便已经率领家丁节制起了那些撤回的威远、威勇营辅兵。
由于拒马、堑壕都是现成的,因此他们只需要把拒马搬到堑壕后方,列拒马阵后便开始按照李国英的吩咐登船。
两刻钟的时间很快过去,李国英站在南城门口,很快瞧见了沿着正街疾驰而来的左良玉及其左右家丁。
“军门!”
瞧见左良玉到来,李国英连忙上前迎接,而左良玉也连忙勒马道:“已经登船的,现在立刻解开绳索,乘船前往南岸。”
“其余舟船准备好,北城即将失守,等其余的正兵弟兄撤下便登船出发!”
“是!”李国英心里发沉,他没想到汉军才开始强攻不到两个时辰,北城的防线便彻底溃败。
瞧着左良玉的脸色,威远、威勇两营留在城北的正兵,恐怕死伤不少。
在他这么想的同时,甬道内的正街方向也开始嘈杂起来。
李国英顺着左良玉等人的身影缝隙向内看去,只见正街方向正有无数身影朝着城门口涌来。
左良玉朝后看去,脸色难看的同时也抖动起了缰绳:“往前走!”
在他的开口下,张应元等二百多家丁立马护送着他走出甬道,而李国英也连忙指挥着城外的家丁们开始维持秩序。
左良玉与张应元直接来到了码头上,走上了其中最大的那艘船。
在他登上漕船的同时,城门方向的卢光祖、王允成等人也率领着正兵通过了甬道,并寻到了李国英催促道:“贼兵咬着咱们不放,马上便要追过来了!”
“什么?”李国英没想到汉军的速度那么快,于是询问道:“断后的弟兄呢?”
“都没了!”王允成喘着气将二队锋那数百名断后的弟兄是如何被汉军击溃的事情说出来,李国英只觉得仿佛在听故事那般。
他们好歹也是在昌平与建虏交战过的精锐,虽说在建虏手上没讨好,但也没有吃太大的亏。
如今瞧着不断涌出南门的正兵数量,显然要比战前少了许多,没有个六七百的死伤,根本不会这么明显。
“走吧,快上船!”
李国英反应过来后,当即便催促了起来,同时带着王允成和卢光祖朝着左良玉的坐船赶去。
待到他们赶来,左良玉也通过他们的解释,知晓了城内的情况,于是正色道:“传令,所有人登船后前往南岸。”
吩咐过后,左良玉又看向李国英:“国英,你率弟兄断后,如果有带不走的船,尽数凿沉。”
“是!”李国英不假思索地应下,而王允成则是询问道:“军门,为何要前往南岸,而不是直接沿着沅江去长沙?”
“水路哪有那么好走?”左良玉冷静说着,同时看向远方已经走远的荣藩等舟船。
“先让这群人给咱们探探路,确定没什么问题,咱们再分兵两路,分别走龙阳、益阳两条路前往长沙。”
“这汉军喜欢抄家,与其让他们抄没了湘西诸县的富户,倒不如咱们先抄没。”
左良玉这话说罢,原本还如霜打茄子的王允成、卢光祖等人顿时双眼放光。
尽管还没有清算死伤,但以他们所见来看,阵殁的家丁数量绝对不少。
他们从蓟辽南下时足有两千余精兵,经过五六年的积累才攒下五千精兵。
如今死伤那么多,肯定得劫掠足够的钱粮来事后练兵,不然他们只会越来越弱。
“走吧,先去南岸和梦庚汇合,然后再看贼兵动向决定如何劫掠湘西等县。”
“是!”
左良玉吩咐着,而李国英等人也连忙应下,接着离开座船,开始维持码头秩序,安排正兵登船离开。
随着正兵尽数穿过甬道,那些被抛弃的辅兵也开始跟着涌出南门。
对于他们,能接走的李国英都尽数接走,直到他瞧见城内正街开始出现汉军的旗帜,他才立马传令。
“传令,空船尽数凿沉,所有船只尽数南下!”
“哔哔——”
在他的军令下,刺耳哨声向四周传开,那些早就被李国英安排好的正兵开始将空船凿沉,而有人的船只则不管是否还有人准备登船,尽数隔断绳索,摇橹划桨的驶出码头。
“别走!我们还没上船!”
“滚开!”
那些还未登船的辅兵瞧见码头上的船只驶出码头,连忙加快脚步朝着码头快步跑来。
从北城跑到此地的他们,此时只觉得肺像火烧那般难受。
那些试图攀爬上船的辅兵,尽皆被其余人踹开、劈砍。
人性的丑恶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大批辅兵被抛弃在了码头上。
由于空船沉得较慢,不少辅兵以为还有空船。
他们也顾不得自己不通水性,割断绳索便开始效仿着船夫,摇橹划桨的试图跟上船队。
只是他们划出数十丈后,这才发现船舱正在漏水,不少人一边戽水一边划船。
在他们戽水的同时,码头上也聚集了三千多被抛弃的辅兵。
与此同时,汉军的队伍也从甬道内杀了出来。
“投降!我们投降!”
面对如狼似虎的汉军将士,这些被抛弃的辅兵连忙开始跪下投降。
汉军之中的老卒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施展招降的传统手艺,便见这些辅兵乌泱泱跪下一片。
此时,带着马文彪的王俭也小跑着从甬道来到了南门开外。
瞧着辅兵下跪,远处舟船向南岸驶去,且还有不少船只大半沉没于水下的场景,王俭立马就反应过来了。
“何国栋、张振,带人把所有在下沉的船都给我拽上岸!!”
“得令!”
两名百总闻言,当即指挥麾下的汉军将士,驱赶着那些被俘的明军辅兵去拉拽所有在下沉的舟船。
沅江宽阔,左良玉又把所有船都征用了。
可以说,汉军想要渡江,只能缴获这些被凿沉的船来修补。
在王俭的吩咐下,十余艘还在码头上,但随时都在下沉的舟船被人连拉带拽的拉上了码头附近的浅滩。
与此同时,涌入城内的长沙营汉军则是开始维持城内秩序,将那些士绅的宅邸都保护了起来,尤其是其中的粮仓。
半个时辰后,当出逃的左良玉等人先后靠岸,沅江南岸码头上的左梦庚便立马登上了左良玉的座船。
“爹!”
左梦庚不过二十出头,全身穿着鱼鳞甲,戴明盔。
在他登上座船后,只见自家父亲左良玉正站在船尾,远眺着北岸的武陵城。
尽管距离里许,但依稀间还是能看到成片的赤色身影在俘虏自家抛下的那些辅兵。
左梦庚还不知道北边的战事为什么会这么快结束,只当是自家父亲不想损失太大而下令撤退。
所以面对左良玉的沉默,他不由得劝说道:“爹,不过就是些辅兵罢了,等撤到长沙,有的是要钱不要命的辅兵。”
“你以为我在心疼那些辅兵?”
左良玉皱眉看向左梦庚,后者则愕然道:“不是吗?”
“哼!”左良玉冷哼,随后才说道:“这刘峻今日所用的攻城兵马,若是真的算起来,也不过四千罢了。”
“我在北城布置了三千家丁和八千辅兵,结果交战不到一个半时辰便不敌撤下,家丁死伤数百。”
“若是这刘逆派出攻打湖南的数万兵马都是今日这般,那别说湖南,恐怕长江以南都挡不住这数万兵马。”
左梦庚还未从左良玉所说的事情中反应过来,便听到了他给出的评价。
思绪间,他下意识否认道:“不可能,家丁难养,他麾下怎么可能有数万家丁?”
左良玉见他执拗,懒得解释,直接吩咐道:“派快马沿着沅江向东探哨,看看荣藩的船能不能平安驶出湖口。”
“此外,传信给巴陵的卢象升,就说我们在武陵坚守八日,最终因寡不敌众而不得不撤走,死伤近万。”
“是。”听到左良玉不耐烦的语气,左梦庚就知道他说的不是虚言。
他心底难以平静,最后怀揣着复杂情绪走下了座船。
在他走下座船的同时,朱轸与唐炳忠也率领着数千辅兵进入了武陵城,而陈锦义则是与剩余的将士、民夫继续在城外扎营。
他们进入武陵城时,城内的街道还满是明军尸体,所以那些辅兵进入城内后,便开始了清理尸体,打扫战场。
朱轸与唐炳忠在将领们的簇拥下,朝着荣王府的方向走了过去。
由于荣王府在武陵城西北角,因此他们没用多少时间便来到了王府外。
此时王府已经被长沙营的将士包围起来,府内还有数量不少的将士在清理缴获。
各处殿宇和东西两苑的水池,以及府中的水井,都是主要的清理方向。
不管是王府还是士绅宅邸,对于带不走的东西,他们通常都是抛入池水或水井内,等待日后返回再取出。
尽管朱慈炤带走了荣王府内的金银细软,但数量繁多的铜钱,以及古董字画和粮食等价值不菲的东西却无法带走。
朱轸与唐炳忠走入承运门内的广场上,目光左右打量。
“这荣王府真小,不如蜀王府三分繁华。”
唐炳忠开口便贬低起了荣王府,而朱轸听后则是安抚道:“这荣藩在藩王中也只能算是普普通通,自然无法与蜀藩相比。”
“整个湖广境内,恐怕也只有武昌的楚王府能与之相比。”
“湖南的这荣王、吉王、衡王、岷王四个加一起,恐怕也敌不过蜀藩财富。”
见他这么说,唐炳忠也不由得啧啧有声,而这时便见负责抄家参将郑德兴快步走来,对朱轸作揖道:“总镇,王府都被翻找的差不多了。”
“除了那些普通的器具外,找到的铜钱和古董字画起码价值十五万两,另外还有几千石粮食在王府的仓内。”
“不过这武陵城外倒是还有几处王庄,应该能找到不少粮食。”
郑德兴说罢,朱轸也看向了唐炳忠:“看吧,这荣王也不过就十几万两银子钱财。”
“哪怕算上他带走的那些,最多也不过二三十万两。”
在朱轸说完,不等唐炳忠有所反应,郑德兴便道:“总镇,这城内的富户都被左良玉派兵抢过了。”
“城内除了平民百姓,便只剩下王府和七家士绅的宅邸没有被抢过,其中一家还是当今兵部尚书杨嗣昌的宅邸,不过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数十名仆人,没有什么银钱。”
郑德兴说完,唐炳忠便忍不住说道:“这狗攮的左良玉,下次再遇见他,我定要将他脑袋拧下来当蹴鞠踢!”
在唐炳忠眼底,这武陵城内的士绅富户可都是他们的战利品,而今却因为左良玉损失了不少,心里自然不舒服。
朱轸瞧着他这模样,伸出手拍在他肩头安抚道:“无碍,这武陵只是开始,剩下的还有长沙、衡州和好几个州府。”
“拿下这些地方,咱们能缴获的钱粮仍旧不少,足够向督师交差了。”
唐炳忠扒开朱轸的手,咧嘴笑道:“那可说好了,接下来的先锋和先登……”
“都给你。”朱轸忍不住苦笑说着,但也不忘提醒说道:“虽说我和陈大不与你争,但你麾下的营兵还是得换换。”
“攻打武陵的功劳是常德营的,但接下来攻打其他地方的功劳就得轮换着给长沙、夔州、重庆等营。”
“这是自然!”唐炳忠见如此轻松的便把先锋和先登的差事揽在身上,立马又主动的和朱轸勾肩搭背了起来。
在他们勾肩搭背的时候,常德营的把总王俭则是策马疾驰而来。
眼见朱轸他们在广场上闲聊,王俭连忙勒马并翻身下马,对着朱轸作揖道:“总镇,我常德营于南门外生擒官军数千辅兵,另外缴获十七艘被凿沉的船只,如今已经拖上了岸,最快五日便能修补好。”
“除此之外,左良玉率领官军前往了南岸的码头,但瞧着架势不像是要据江而守,而是在观望什么。”
王俭话音落下,便见唐炳忠忍不住搓手道:“好!他既不走,我便带人去将他拿下!”
“别着急。”朱轸拦住了摩拳擦掌的唐炳忠,提醒起他:“那左良玉见识过我军火炮的厉害,应该晓得区区里许江面,挡不住我军火炮。”
“我瞧着他这样子,似乎是想看看我军是否有水师闯入洞庭湖,亦或者我军是否在湖口方向设伏。”
“若是知晓我军没有设伏,他便该顺江向龙阳、沅江、益阳等县撤退,随后直接撤往长沙了。”
朱轸没有着急全部说完,而是先说了他的猜测,给了众人消化的时间,片刻后才继续说道:“你先派快马走北边将我军收复武陵,五日后渡江东去的消息告诉呼九思他们,令他们继续缠住卢象升。”
“那左良玉今朝吃了这么大的亏,以其军纪来看,恐怕不肯继续卖力与我军死战。”
“若是如此,那我们便可以长驱而入,饮马湘水,兵抵长沙。”
“好!”唐炳忠听到朱轸这么说,下意识点了点头,而朱轸也不忘提醒道:“督师那边先不着急发出捷报。”
“武陵城内的缴获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算出,到时候带着北边那十几个县的缴获数额,一并禀报给督师。”
“等督师接到捷报,想来会高兴不少。”
唐炳忠点点头应下此事,接着又环顾了这荣王府的承运殿广场,嘿嘿笑道:“咱们今夜便睡此地吧。”
瞧着他这模样,朱轸摇摇头:“郡王府可以住,但这亲王级别的荣王府还是算了。”
“如今督师与刘抚台也不过才居住亲王府,你难不成还想与督师和刘抚台平起平坐?”
朱轸这话带有几分打趣,唐炳忠听后不由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接着尴尬笑道:“那我还是住郡王府算了。”
“呵呵。”瞧着他这畏手畏脚的模样,朱轸爽朗笑着揽住他,接着看向常德营的王俭。
“传令给你们营的冯参将,早些将本营的死伤清点出来,事后前往府衙禀报,与捷报一并送往成都。”
王俭闻言,下意识躬身作揖:“末将领命!”
朱轸颔首,随后看向唐炳忠并笑道:“行了,这地方也没什么好看的,去府衙看看吧。”
不等唐炳忠点头,朱轸便搂着他朝外走了出去,而王俭与郑德兴则是瞧着他们离开,紧接着便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