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湘南震动
“军门……”
“死伤了多少弟兄。”
浤浤汩汩的沅江南岸,随着太阳西斜,水天颜色也转向昏黄。
北岸的武陵城近在咫尺,可对于南岸的左良玉来说,却成为了回不去的地方。
他站在座船的甲板上,北眺武陵,身后则是站着已经清点好死伤的王允成、李国英、卢光祖、左梦庚四人。
面对左良玉平静的语气,李国英硬着头皮作为代表出列,作揖躬身道:“不在了七百七十六名弟兄,另外还有上千将士负伤,但好在都是轻伤,不影响接下来的战事。”
“此外,辅兵只剩逃出五千八百余人,余下四千多人……”
李国英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左良玉已经知晓那四千多人的下场,非死即降。
这般想着,他的目光不断越过里许宽的沅江,始终放在武陵城的方向。
半晌过后,当着众人的面,他这才缓缓开口道:“这贼兵大有不同,不可力敌。”
“待湖口的塘骑回禀,确认湖口没有设伏后,我们便兵分两路,一路直扑益阳,一路走水路经龙阳、沅江,走湘江前往长沙。”
“沿途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们,但记住进入湘阴的地界后,手脚放干净点,别让高斗枢和卢象升抓到把柄!”
左良玉的这番话说完,李国英便察觉到了不对,于是试探性询问道:“军门,您不与我们走水路吗?”
于众人而言,走水路无疑省时省力。
不过对于左良玉来说,哪怕他晓得水路安全,他也不会走水路。
他有千余精骑,便是汉军追上来,他也能从容而走。
反倒是走水路,若是遭遇汉军突袭,那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我与梦庚走陆路,经益阳入长沙。”
左良玉的话音落下,随后便转身看向他们吩咐道:“都准备准备,等湖口的塘骑返回,精骑趁夜色出发,舟船待明日清晨起了江雾再走。”
“是!”众将作揖应下,而左良玉也继续转身看向了北边的武陵城。
在他看向武陵城的时候,众将先后退下座船。
左梦庚带着左良玉所写的急报走下座船后,迅速寻了队快马,令其护送急报前往巴陵。
快马接令并收好急报,随后给马匹喂足马料,这才朝着东边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南岸的上空也升起渺渺炊烟,而武陵城南门负责观望的将领也将此事禀报向了府衙。
“这左良玉果然在南岸观望,想来是担心我军在湖口设防,倒是足够谨慎。”
府衙正堂内,朱轸听了南城将士所禀的消息后,下意识便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在他给出判断后,左首位的唐炳忠则忍不住牢骚道:“若非无船,我定要渡江过去摘下他脑袋!”
朱轸瞥了眼他,无奈道:“晓得你厉害,但也不用每日摘他三遍脑袋。”
“哼,管他几个脑袋,定要全摘了!”唐炳忠沾沾自喜地说着,而朱轸只能无奈看着他。
不等他说些别的话,便见有名穿着绿色官袍的官员走了进来。
“照磨高国昌,参见总镇、军门。”
高国昌向主位上的朱轸、唐炳忠作揖行礼,而他身上的官袍也说明了他从佐吏迈向官员的成功。
从八品的军中照磨,这放在他老高家祖祖辈辈里可是最顶级的高官。
若非此次东征需要大批官员佐吏,再加上高国昌出身绵州,参加汉军足够久,有足够的能力,这照磨的官位还轮不到他。
正因如此,他格外珍惜所有表现的机会,对于所有经他手的卷宗、账目、审计都格外认真。
他认真的性格,也很快被朱轸所关注到,因此朱轸便让他与军中的佐吏们统计起了武陵城内的大致缴获。
“可是缴获有了大概的数额?”
朱轸瞧见高国昌,便很快猜到了他的来意,而高国昌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禀报道:“城中抄没的主要是王府和士绅,而许多横行霸道的恶户暂时还未抄没。”
“不过即便如此,也大致抄没得到了约莫四十万两的古董字画、铜钱玉器以及粮食布匹。”
“除此之外,根据城中《鱼鳞图册》及各宅邸账本所鉴,常德府领县为四,其中治所为武陵,余下为桃源、龙阳、沅江。”
“此四县境内纸面耕地九十五万余亩,其中荣王占地二万七千余亩,而余下的荣藩五位郡王占地四万五千余亩。”
“武陵城内七家士绅,共占地二十二万余亩,而武陵以外的三县还有十七家士绅,占地三十四万余亩。”
高国昌禀报到此处时,稍微顿了顿,给朱轸他们理清思绪的时间,然后才继续禀报起来。
“不过根据各士绅宅邸抄出的账册,光武陵城这七家便隐匿了七万多亩耕地,而荣藩的荣王和诸郡王也隐匿了四万多亩耕地。”
“若是常德境内士绅都按照如此来隐匿,常德耕地应当在一百二三十万亩之间。”
高国昌说罢便不再言语,而唐炳忠听后则忍不住道:“这荣藩怎地这么穷?”
尽管已经知道荣藩没有蜀藩有钱,但听到荣藩连带隐匿的耕地也不过十一二万亩后,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朱轸瞧着他这般,也不免说道:“这荣藩就藩时,已然是正德年间。”
“彼时常德所能占的耕地,大多都被土豪劣绅占据了个七七八八。”
“这荣藩能占据这么多耕地,多半还是与各家士绅,分食那些落魄士绅家产所得。”
“此前我便与你说了,不要对这荣藩有太高期待。”
“接下来咱们除非抄没到秦楚福潞那样的藩王,不然抄没其它藩王恐怕也是如荣藩这个样子,甚至还不如荣藩。”
朱轸与唐炳忠说着,而堂内站着的高国昌则是心底汗颜。
兴许对于朱轸、唐炳忠这种手中每日经过数千数万两的人来说,荣藩的财富实属不多。
可对于高国昌这种刚从底层爬上来的官员来说,荣藩留在武陵的家产如果折算为银,起码有四十万两之多。
按照他现在的俸禄,起码要不吃不喝干五千多年才能攒下这么多家产。
如果是普通五口之家,那需要不吃不喝两万多年才能攒下这么多家产。
思绪间,便是自认为清正廉洁的高国昌,心底也不由得略微有些动摇。
只是这份动摇只存在了片刻,因为就汉军如今唯才是举,公平拔擢的情况来看,他有自信能继续向上爬。
此外,以他如今每月六两银子的月俸,也足够轻松养活家中十余口人。
虽然做不到顿顿有肉,但每日吃顿肉食还是不成问题的。
等自己官职上去了,压力便更小了。
这般想着,高国昌便摆正了自己的心态,安静等待着朱轸与唐炳忠讨论结束。
片刻过后,等朱轸回过神来,他这才看向高国昌询问道:“算上北边那十几个县,此次出征的金银铜钱共有多少,除宅邸田亩外的缴获又有多少?”
“回禀总镇……”
高国昌想了想,随后回答道:“所抄没的金银铜钱折色为银,共计二十七万六千余两,另有四十六万石粮食按照湖广粮价折银为六十二万两。”
“其余古董字画、绢帛布匹、家具器皿、药材补品等各项,折色为银则不下七十万两。”
高国昌将具体缴获娓娓道来,朱轸听后稍微皱了皱眉。
对于汉军来说,金银铜钱和粮食布匹才是能直接使用的收入,其余的古董字画和宅邸药材乃至家具,想要使用还得变现。
不过问题在于,汉军境内的大部分土豪劣绅都被抄没发配,而普通百姓和富户根本没有足够的钱来买古董字画和家具器皿及药材补品。
这些东西要想变现,时间那是以年来计数的。
如成都府此前抄没的那些古董字画,直到如今也没有彻底变现。
想到此处,朱轸稍加思索后便开口道:“先从缴获的粮食中,取三十万石按照低于各地市价一成的情况抛售出去。”
“此外,将缴获的文册连带着这封捷报,派快马护送前往成都,必须亲自交给督师。”
朱轸从桌上取出了三份他与陈锦义、唐炳忠各自所写的捷报递给高国昌,而高国昌则是接过后见他没有吩咐,作揖便退了下去。
瞧着他退下,唐炳忠这才开口道:“咱们的粮食也是从四川运出来的,这就地缴获的粮食,就这么抛出大半,恐怕不妥吧?”
面对他的这番话,朱轸摇了摇头,接着解释道:“百姓为何支持我军?”
“无非就是我军让百姓得活,而官军让百姓求死。”
“百姓想要活命,便只有买到粮食。”
“若是我军收复了湖南,可百姓却看不到可以活的希望,那百姓便不会支持我们。”
“唯有让百姓瞧见,我们收复湖南后,市面上有了粮食,百姓能买到粮食,且粮食越来越便宜,百姓才会坚定支持我们。”
“正因如此,大军开拔前,督师便给我写了信,许我便宜行事,并再三提醒我平抑湖南粮价。”
朱轸将他的想法和刘峻的吩咐给说了出来,唐炳忠听后也觉得有理,但还不免说道:“咱们收复的这些州县,起码有四五十万人口。”
“三十万石粮食,恐怕要不了几日便要被他们抢完了。”
“不会。”朱轸笃定地说道:“只要咱们不断缴获,再加上四川那边正在给湖南运粮,这湖南的粮价只需要几个月便能彻底平抑到太平时候的粮价。”
“那咱们等修好船便直扑长沙?”唐炳忠听到缴获,心思也活络起来了。
在他开口后,朱轸点头回应了他,而他则立马换上了笑脸。
瞧着他换上笑脸,朱轸则继续说道:“修船需要五天时间,正好利用这五天时间,把咱们出兵湖南,收复澧州、常德的消息给散播开来。”
“只要消息传开,各地隐藏在矿场的那些谍子便要开始动手了。”
“届时湖南四处都在起火,便是卢象升想救也不可能了。”
在朱轸这话落下的时候,堂外再度响起了脚步声。
二人朝外看去,只见甲胄在身的郑德兴迈步走入堂内,显然直到城池收复到现在,他都没能好好休息。
“总镇、军门,死伤清点出来了。”
郑德兴脸色凝重地来禀,这让朱轸与唐炳忠不由得正色,同时示意他开口。
见他们示意,郑德兴也开口禀报道:“此役我军阵殁三百九十七名将士,重伤残疾者二百二十七名,轻伤不影响战事者七百五十四名。”
“此外,还有一百四十六名辅兵阵殁,七十六名伤残。”
“此役我军甲首官军七百七十六名,另斩辅兵一千七百五十七名,俘辅兵二千三百余人,获骡马七百余匹。”
汉军的阵殁倒是不多,但重伤和伤残的有些多,且阵斩的左良玉麾下精锐也不算多。
这样的战果在朱轸看来已经很不错,毕竟他们是攻城的那方。
不过在唐炳忠看来,死伤还是太多了,所以他忍不住握拳砸在了旁边桌上。
“若非这鸟贼用小炮守城,咱们的死伤也不会这般大。”
唐炳忠不满地说着,朱轸则是安抚道:“打仗难免有所死伤,再说这左良玉死伤不少,恐怕经此一役,再不敢与我军野战,甚至连守城都只敢寻重城坚守。”
“从长远来看,此战的战果还是不错的。”
安抚过后,朱轸又看向了郑德兴:“阵殁及残疾的将士都要登籍造册,按照抚恤来妥善安置,作为辅兵的民夫也是如此。”
“至于那些重伤的,就地在武陵休养,待伤势痊愈再做安排。”
“是!”郑德兴作揖应下,而朱轸也安抚道:“今日你们也辛苦了,早些安排好这些事情便去休息去吧,不用来此了。”
“末将告退。”郑德兴恭敬应下,随后便在朱轸的注视下,退出了已经逐渐昏暗的正堂。
在他退出过后,门口的那些亲兵则是走入堂内,将堂内的蜡烛和灯笼尽数点燃,恢复了几分光亮。
瞧着那些点燃的烛火,朱轸与唐炳忠交代了几句后,便也示意他下去休息去了。
唐炳忠没有推辞,起身便朝外走了出去。
在他走出正堂的同时,左良玉派出的快马也在疾驰着赶往巴陵。
在快马经停那些驿站的时候,武陵失陷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一时间,龙阳、沅江等处的乡绅富户纷纷开始出逃前往长沙,而两县的谍子也开始派人往南边的主要矿区赶去。
两日后的正午,在湖口炮台仍旧遭受汉军水师炮击的时候,左良玉派出的快马也终于抵达了巴陵。
“轰——”
湖口方向的炮声仍旧在卢象升耳边作响,城楼内的气氛不由凝固并压抑起来。
几个呼吸后,卢象升缓缓将目光从急报内容上挪开,投向了陈安国、雷时声二人。
“武陵丢失,接下来贼军便可长驱直入,湘水以西的几座塬上城池恐怕难以幸免。”
卢象升的声音沙哑,脑中思绪不断碰撞,使得他头疼欲裂。
眼下的情况,汉军只需要六七日便可渡过沅江,而后开始进攻长沙,整个窗口期的时间最多十天。
十天时间,他可以决定是守巴陵还是守长沙,亦或者选择兵分两路。
如果守长沙,巴陵必然丢失,而巴陵是湘江的“锁”,丢了巴陵,汉军水师就能长驱直入,长沙就算有兵也守不住。
若是守巴陵,那作为湖南中心的长沙便会丢失,而丢了长沙,巴陵就成了孤城,守多久都没意义。
这种情况下,卢象升只能选择看似优解,实际无解的兵分两路计划。
兵分两路过后,巴陵不需要守太久,只需要为长沙布防争取时间,然后再撤往湘阴就足够。
“传令,令高斗枢、左良玉撤往长沙,依托湘水并坚守长沙。”
“此外……”卢象升顿了顿,接着看向雷时声:“雷参将,你亲率五千天雄军赶往湘阴,在湘阴城外修筑炮台。”
“末将领命!”雷时声心里清楚,就凭这点时间,修建的炮台恐怕不算坚固。
只是他虽然清楚,但也没有办法,因为时局摆在眼前,容不得他挑选。
在他这么想的同时,卢象升则是看向了陈安国:“陈参将,你率巴陵的两千天雄老卒与两万新军前往蒲圻、道山、宁州、武宁等处继续操训。”
“末将领命!”陈安国心里发紧,他清楚巴陵守不住,但没想到卢象升连守住长沙的信心都没有。
卢象升令他前往的这些地方,明明就是罗霄山北部的要地。
这样的布局,显然是在防备“湘阴-长沙”防线崩溃后,汉军兵锋攻入江西。
只是这样的布置虽然没问题,可那两万新卒中七成没有甲胄,若是汉军真的来攻,那他们根本守不住……
陈安国心底发苦,而卢象升则是深吸口气后继续说道:“我自领三千天雄军坚守巴陵。”
“倘若巴陵守不住,我自会率军撤往湘阴,你等不必担心。”
话音落下,卢象升不等众人开口,抬手示意:“都退下吧。”
众将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在雷时声与陈安国的率领下,满心忧虑地退出了城楼。
瞧着他们离去,卢象升只觉得心力交瘁,同时担心常德丢失的消息传到京师,会引起朝廷对他的不信任。
“唉……”
长叹一声,卢象升还是低头提笔,写下了常德已经丢失,岳州与长沙也危在旦夕,请朝廷调红夷重炮来坚守汉阳、武昌的消息。
奏疏末尾,他补充了自己会在长沙失守后退守罗霄山脉,为朝廷争取时间,而自己任凭朝廷处置的内容。
落笔,卢象升将这份奏疏交给了麾下的官员杨陆凯,由他派快马将奏疏加急送往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