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一败涂地
“活着的看看还能不能救,能救就带去后面交给大夫去救。”
“救不了的,那就给他们个痛快。”
“军械、甲胄、箭矢、弹丸、药子都收拢,收拢的时候小心些,别引燃了火药。”
“唏律律……”
亥时五刻,当打扫战场的声音在渌江南北两岸作响,只见渌江桥两岸已经躺下了无数尸体,而民夫正在这些尸体中穿梭。
他们为汉军打扫战场,将甲胄、军械、箭矢及钱粮等重要物资交给汉军,自己则获得十文工钱和这些阵殁将士的衣裤。
尽管是死人的衣裤,但如今的湖南平民早已穷得连完整的裤子都穿不起了。
这些衣裤只要好好洗干净,打上几个补子,还能穿个好几年。
若非汉军不准他们去脱尸体的犊鼻裈(内裤),他们甚至想连这犊鼻裈都脱干净。
“派出追兵了吗?”
此时,策马走过渌江桥的唐炳忠见到了在南岸桥口等着他的袁顺、吴世忠等人,因此开口便询问起来。
袁顺闻言,当即作揖道:“派出了一千弟兄乘骡车去追击,但恐怕未必能追上。”
见袁顺这么说,唐炳忠也没有怪罪他,只是懊恼道:“倒是怪我。”
“这官军的参将带着人挡了半个多时辰,若非如此,我军马兵已经追上他们了。”
“这天雄军实力虽说没有三边四镇来得厉害,但是这韧性倒是没的说……”
唐炳忠说着,目光也不由得看向了不远处那群被捆住双手,俘虏在地的数百天雄军。
此时他们几乎人人带伤,低着头等待汉军宣判自己的命运。
“两千多人殿后战死至七百多人,这韧性确实值得称道。”
唐炳忠背后的冯彪走上前来,同时有两名民夫抬着类似担架的存在,将担架抬到了这群天雄军面前放下。
担架上,面部被劈开的将领尸体安静躺着,而这群天雄军的降兵在见到这尸体后,都不由得红了眼眶。
雷时声的尸体就这样躺在担架上,面部被劈开,左手掌被砍断,手臂和腿上也有好多创伤。
“这将领倒是个汉子,把他葬在东边的岚紫山吧。”
唐炳忠感叹着看向雷时声的尸体,而这时袁顺也禀报道:“军门,官军中还有一名参将被我军用炮弹击毙,唤王允成。”
“好!”听到此役击毙了两名官军参将,唐炳忠的兴致终于高了些。
“将此役斩获及伤亡登籍造册,若是没能追上卢象升,凭此战斩获也足够向朱总镇交代了。”
唐炳忠吩咐着,而袁顺与冯彪也纷纷作揖应下,随后继续安排人打扫战场,清点死伤。
唐炳忠倒是没有闲着,随着马兵尽数经过渌江桥,他留下袁顺打扫战场,自己则继续率领冯彪及马兵,朝着插岭关赶去。
一个时辰后,随着他们赶到插岭关,彼时插岭关已经城门紧闭,而周权所率的追兵也已经在城外搭建起了营盘。
搭建营盘的多是被俘的明军,其中以长沙营兵为主,另有少量天雄军,数量不下千人。
“军门,末将未能追上卢象升,请军门责罚!”
眼见唐炳忠率军前来,周权连忙作揖禀报。
对此,唐炳忠则是询问道:“这些都是被俘的官兵?”
“回禀军门,卢象升先后派人殿后两阵,这些都是被俘的殿后官兵,足有一千五百余人,另有四百多斩获。”
周权恭恭敬敬地回答,唐炳忠听后笑道:“不错。”
笑着回应过后,他又看向了插岭关的方向,说道:“左良玉不是临阵脱逃吗?怎地放卢象升进去了?”
见他询问,周权摇了摇头:“末将率军赶至此处时,卢象升便已经入关了,末将也不知。”
“罢了。”唐炳忠闻言有些惋惜,但还是吩咐道:“传令全军,原地休整,等陈军门率援兵赶来,再攻克此城。”
“是!”
在唐炳忠吩咐过后,跟随他赶来的两千多马兵便都进入营内休整了起来。
在他们休整的同时,插岭关城楼前,满脸疲惫的杨陆凯也走下了关墙,朝着关内的白虎堂赶去。
他赶来白虎堂时,卢象升坐在主位,眼皮不断打架,但他仍旧强撑着没有休息。
瞧见杨陆凯来了,卢象升便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如何?”
“贼兵应该有四五千之多,眼下正在城西二里开外扎营。”
杨陆凯将汉军的动向禀报了出来,卢象升听后松了口气,接着说道:“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总理。”杨陆凯瞧着卢象升颓然的样子,忍不住说道:“那左良玉临阵脱逃,甚至连插岭关都不守。”
“若非我军及时赶来,插岭关已被贼军攻下,届时我军十死无生。”
“下官以为,当依律剥夺其官职,斩首立威!”
杨陆凯气得胸膛起伏,而卢象升也被他这话说得想起了断后的雷时声及天雄军将士们,不由得攥紧扶手。
几个呼吸后,卢象升才缓了口气,接着说道:“左良玉若是知道我军突围成功,断然不敢来见我。”
“若是不出所料,他们眼下已经抵达东边的萍乡县了。”
“待明日消息传开,他恐怕会急忙撤往袁州,倚靠袁州来拥城自重。”
“我会上疏弹劾,但朝廷那边恐怕未必会处置他……”
卢象升倒是想要处死左良玉,可今日遭受重创的他,哪里还有余力去收拾左良玉呢?
眼下他只能暂时坚守插岭关,在关内拖延时间来练兵,同时禀报朝廷战况。
只是朝廷若是知晓他丢失湖南,恐怕未必会留他总理数省。
自己好不容易募集的数万新军,届时便要交给旁人,他心中有些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难道就看着他逍遥法外吗?”
杨陆凯气得脸色通红,卢象升闻言也攥紧了手。
“以我们手中兵马,要杀此人,唯有舍弃插岭关,可若是舍弃插岭关……”
卢象升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杨陆凯却已经清楚了。
舍弃插岭关,那等于舍弃了袁州门户。
以他对自家总理的了解,自家总理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
想到这里,杨陆凯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几个呼吸后朝着卢象升作揖行礼,而后退出了白虎堂。
瞧着他退出,卢象升也不由得低下了头。
与此同时,张岩也迈步走入白虎堂内。
他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显然是杨陆凯与他说了什么。
只是他没有抱怨,而是沉声对卢象升禀报道:“总理,城内只有守兵五百,民壮三百。”
“此外,我军将士阵殁、失踪之数足有六千四百余人,城内唯有天雄军、长沙营等四千三百余名将士。”
“其中不少将士负伤,需得好生休养方能再上战场……”
如果说杨陆凯的话,只是令卢象升感受到无力,那张岩的这些话,便令他感受到了窒息。
上万将士,只活下来了四千余人,这令他张嘴半天却不知该说什么。
“总理……”
张岩望着卢象升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只是话到嘴边,他却还是低下头道:“总理可还有其他吩咐……”
瞧着他这般模样,卢象升也收回了想要说的话,勉强道:“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是。”张岩躬身行礼,随后也离开了白虎堂。
瞧着他离开,卢象升这才感受起了胸中的那股锥心之痛,而天色也渐渐从半夜走向了深夜。
这夜,插岭关内的明军宛若惊弓之鸟,根本无法好好休息。
直到天明时分,不少兵卒才艰难地闭上了眼。
待到他们苏醒时,却已经是下午的申时了。
此时,袁顺已经率领被俘的明军和民夫来到了插岭关外的汉军营外,并在营外另修了三座营盘。
卢象升醒后,早已起床的张岩、杨陆凯和高斗枢都聚集在了白虎堂内。
见卢象升走出来,三人先后朝卢象升行礼,而卢象升也示意他们起身。
“情况如何?”
卢象升显然没有休息好,满脸憔悴,似乎老了不少。
在他开口询问后,高斗枢便回禀道:“关外贼军又来了援兵,应该是昨夜打扫战场的兵马。”
“看关外情况,我军被俘将士恐怕不下二千,另有数千民夫,而贼军数量约莫在六千左右。”
高斗枢说完城外的情况,不由得又继续说道:“据萍乡来禀,左良玉连夜撤往了萍乡,并在今日清晨赶往了袁州。”
“最迟两日,他便会抵达袁州,而我军……”
高斗枢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杨陆凯听后却忍不住嘲讽道:“他倒是跑的够快!”
“若是每次围剿贼军,他都有如此神速,何愁流贼不灭!”张岩也忍不住嘲讽起来。
对此,卢象升没有制止,因为他也很希望左良玉死。
只是左良玉没有那么蠢,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活着突围,左良玉绝不可能继续听从自己的调令。
眼下他恐怕会拖着,拖到朝廷派人来取代自己,然后过去的事情便可一笔勾销了。
如此想着,卢象升便觉得胸中怒火无处释放,而这时堂外也快步走来了名百总。
“总理,贼军又有援兵来援,看样子不少于七千。”
“果然。”听到汉军又来了援兵,卢象升心中有些庆幸自己昨夜断尾求生。
倘若自己没能及时突围,而是继续僵持,那今日他便要面对上万贼军围攻了。
想到此处,卢象升开口道:“我已将湖南情况禀报朝廷,在朝廷旨意发下前,先加固并坚守插岭关。”
“是!”高斗枢三人作揖应下,随后便跟着卢象升走出了白虎堂,去看望那些受伤的将士。
在他们看望那些受伤将士的同时,城外的唐炳忠等人则是已经走出了营盘,来到辕门处迎接起了来援的陈锦义。
陈锦义所率队伍足有七千余人,其中三千是汉军的将士,余下都是征募的民夫。
“唐大,你这厮倒是立功了!”
陈锦义来到辕门处,高兴地翻身下马并称赞道:“击毙两名参将,七名千总、十三名把总……”
“此次收复湖南,便是你的功劳最高,看来此役过后,我得尊称你一声总镇了!”
陈锦义的话说罢,却见唐炳忠也迎接上来,惋惜道:“可惜没能生擒卢象升、左良玉。”
“生擒他们可不是那么容易的。”陈锦义笑着安抚,毕竟战场之上那么多人,将领随时可以安排人殿后撤军,想要生擒将领并不容易。
除非如傅宗龙这般死守,亦或者如赵光远那种倒霉被擒,不然还真不容易抓到一军之主。
“接下来要攻打此关吗?”唐炳忠瞧着陈锦义安抚自己,不由得示意是否攻打插岭关。
对此,陈锦义则是摇了摇头:“这关隘好打,但现在却不能打。”
“为……”唐炳忠本来想问为什么,但想到战前朱轸说过,不能长驱直入打江西和江南后,他便闭嘴不再询问。
想来,这作为江西西南门户的关隘若是丢失,必然引起江西震动。
他们的兵力已经有些捉襟见肘,想要打下江西倒是不难,但如何治理却成了问题。
“既然不能打,那是否要撤军去醴陵?”唐炳忠继续询问。
“不必。”陈锦义摇摇头,接着说道:“现在虽然不能打,但日后还是能打的。”
“这插岭关外都是待开垦的荒田,接下来可派一营兵马及上万民夫在此开垦土地,自给自足。”
“待到大军要攻打插岭关时,说不定凭此地粮食便足够养军了。”
陈锦义这般说着,而唐炳忠也点头应下,同时将手中的文册递出道:“这是此役的缴获和阵殁的文册,你看看吧。”
“好。”陈锦义点头应下,看了看文册内的缴获和阵殁的内容,稍微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复如初,并对唐炳忠安抚道:
“南边的茶陵还未拿下,你可派将领去将其收复。”
“至于这份文册,我稍后派快马送往长沙,请总镇过目。”
“接下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战事了,只等收复湖南全境,等待督师示下便可。”
话音落下,陈锦义便召来了身旁的亲兵,将文册交给他后吩咐几句,接着与唐炳忠他们笑着走入了辕门内。
在他们走入辕门后不久,亲兵便派出一队快马,将这本文册送往了长沙。
虽说大军行军足有三日才追到了插岭关,但对于快马来说,一百五十余里的路程也不过就是昼夜交替罢了。
快马将文册送抵长沙城时,不过是翌日的清晨时分。
待朱轸洗漱好并拿到文册时,坐在府衙主位的他不由点头道:“死伤比我预估的要少,这天雄军毕竟花了卢象升不少精力,能将其重创至此,倒也不容易。”
“这左良玉虽说临阵脱逃,但也有些手段。”
“若非将士用命,袁顺未必能胜过他……”
话音落下,朱轸便合上了文册,抬头看向了堂内的呼九思。
瞧见朱轸抬头,呼九思也作揖道:“总镇,如今常德、岳州、长沙、宝庆、衡州、郴州、永州都被收复,只剩下西边的靖州、辰州、施州和两个宣慰司了。”
“长沙尚有兵马七千,可留水师驻守,派四千将士去收复西边的三州二宣慰。”
“若是总镇不嫌弃,末将愿意率军收复三州二慰。”
湖南之役,总的来说只有两场硬仗,余下的都是微末小功。
呼九思虽说收复了巴陵,在前期牵制了卢象升,但他还是担心自己功劳太低。
正因如此,他也想收复些城池,多立些功劳。
朱轸明白他的想法,于是笑着说道:“西边的三州二慰都是山区,运不进去红夷炮,可不好打。”
“这样吧。”朱轸顿了顿,接着说道:“休整几日,过几日我将袁顺调往巴陵驻守,再召回冯彪所部。”
“届时你与郑大逵各领一营去攻,想来能顺利收复这三州二慰。”
“多谢总镇!”听到朱轸同意自己带兵去攻打三州二慰,呼九思连忙作揖感谢。
不过在他感谢的同时,朱轸却继续说道:“收复三州二慰可以,但攻入贵州却是不可。”
“待收复三州二慰后,我欲留郑大逵率二营兵马驻守当地,你则需赶往常德,利用辰州的树木和沅江水路,继续在常德修建战船,以便日后攻打湖北、江南。”
“是!”呼九思还以为朱轸要说什么,见朱轸只是吩咐他别攻打贵州,且提醒自己的任务是操练水师后,他便连忙应下,接着看向朱轸手中文册。
“总镇,现在可以向督师报捷了吧?”
“嗯。”朱轸点头并低头看向手中文册,然后提笔亲自写了捷报。
一刻钟后,他将捷报写好并寻来快马,派快马将捷报与军报送往成都。
瞧着快马带着军报和捷报退出府衙,呼九思不由感叹道:“如今拿下了湖南,督师应该就要动兵北征了吧。”
“嗯。”朱轸点点头,望着消失在外的快马背影,不由呢喃起来。
“北边的战事,可比咱们收复湖南要艰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