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耀武陈仓
“直娘贼,平日里没看出这李三郎用兵这么狠啊!”
走马岭顶峰的某棵树下,许大化站在树下,望着北边陈仓道的战事,不由得咋舌起来。
站在他旁边的将领闻言,也不由得说道:“官军虽说派了援兵,但效果似乎不显。”
“从此处看去,局面还在我军这边。”
“这般看来,这营盘恐怕会被我军攻破,不过营盘被攻破后,阳平关的敌台便会放炮摧毁营盘,这倒是有些可惜了。”
“不可惜!”听到他的话,许大化摇头道:“这营盘咱们占不了,也不便宜他们。”
“没了这处营盘,稍后督师再增兵给李三郎这厮,明日便可直接走关山梁强攻沔县。”
“只要沔县被攻占,咱们便可以直接居高临下地强攻官军营盘了。”
许大化说到此处,不由得对身旁的将领道:“派出塘兵,必须尽快将此事禀报督师。”
“是!”将领作揖应下,随后便派人前往中军去禀报刘峻。
在他们做出反应的同时,彼时阳平关背后的明军营盘内,来自沔县的塘兵也是一队又一队的来到孙传庭的牙帐前,将陈仓道的战事禀报给孙传庭。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营盘便已经被攻破,眼下只能在营内僵持了吗?”
孙传庭坐在主位,看似面色平静,可熟悉他的李绩却清楚,自家督师这是已经着急了。
瞧见孙传庭这般,李绩连忙作揖道:“督师,贼兵虽然已经攻入营内,可张军门已经率领援兵驰援,眼下定然无事。”
“督师若是担心,可再分出两哨兵马前去驰援。”
“嗯。”孙传庭这次没有反对李绩的建言,而是颔首道:“你亲自率领两司督标营兵马,登山驰援王军门。”
“末将领命!”李绩闻言,心道两司兵马足有千人,且还是孙传庭麾下的明甲督标营,战力为秦兵老营最强。
有这两司兵马驰援,应该能击退贼军了。
想到此处,李绩退出牙帐,接着开始点齐孙传庭麾下的督标营老卒,并抽调民夫背负甲胄,准备驰援陈仓营盘。
在他调遣兵马的同时,孙传庭则是走出牙帐,顶着太阳来到营中箭楼,向着走马岭与定军山的方向眺望。
走马岭和阳平关的炮击还在继续,不过走马岭那边放炮的频率还与此前保持相同,而阳平关内的明军放炮频率似乎有些拉长了。
孙传庭听了两刻钟,接着不由询问道:“阳平关那边派人去问问,为何放炮时间拉的如此之长?”
“是!”督标营的百总闻言应下,随后派人前往阳平关询问。
一刻钟后,随着李绩带兵出营,前往阳平关的塘兵也返回禀报给了孙传庭。
“督师,李参将回禀说天气炎热,且炮身滚烫,需得放长降温时间方可。”
孙传庭闻言,不由得抬头看了眼高悬空中的太阳,抬手擦了擦额头细汗。
这天气,确实是太热了,只是不知道汉军那边为什么能仍旧保持放炮。
带着这种想法,孙传庭将目光投向了北边的沔县。
与此同时,许大化派遣的塘兵也抵达了汉军的中军营盘内,将李三郎几乎要将整个营盘攻下的情况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
牙帐内,得知李三郎带着凤翔营的将士,压着王承恩、张天礼两部兵马打后,别说刘峻怀疑自己听错了,便是把李三郎带出来的庞玉也愣在了当场。
刘峻侧目看向庞玉,忍不住说道:“你这厮不擅长打仗,带出来的倒都是打仗的好手。”
前有曹豹,后有李三郎,倒是难怪刘峻夸赞庞玉。
庞玉闻言,也不由得摸了摸自己满是络腮胡的下巴,脸上浮现几分骄傲之色。
不过这份骄傲未曾持续太久,他便想到了刘峻的布置,忍不住说道:“那赵宠那边怎么办?”
“赵宠……”听到庞玉的这番话,刘峻也觉得有些头疼。
他原本想着是李三郎中规中矩的和王承恩、张天礼打出拉锯的战绩,然后在孙传庭增兵的时候撤回兵马,翌日再让王通率先进攻,逼孙传庭分兵,接着让赵宠节制李三郎攻下沔县。
如今看来,他算是小看了李三郎。
按照塘兵来禀,李三郎只是压上了前军和中军,后军还始终留在咸河西岸负责接应。
如此局面,便是孙传庭派兵来援,李三郎也完全可以压上后军,和他们打个旗鼓相当。
这般想着,刘峻忍不住起身走到了沙盘面前,望着挡在李三郎面前的陈仓营盘和山上的沔县,然后又丈量了下从后方绕道前往陈仓道的距离。
“赵宠他们现在出发多少里了?”
刘峻开口询问,而庞玉则是推算道:“他们是未时二刻开拔的,现在是申时七刻,应该走出十五里了。”
“照当下的情况,他们应该再走五里,在北营西边十五里外扎营。”
刘峻闻言,当即开口道:“派出快马加急去追,告诉赵宠舍下民夫,大军轻装急行前往陈仓战场。”
“不论战场局势如何,待其抵达战场后便投入前线,最少也要将王承恩的营寨抢占下来。”
“是!”听到刘峻正色吩咐,庞玉立马去派遣快马。
瞧着庞玉离开,刘峻也继续研究着战局,心里有些打鼓。
他担忧的不是自己是否会输,而是觉得这战事太快、快顺了。
这战事打得这么顺,弄得他都有些怀疑是不是孙传庭在设什么圈套。
思绪混乱间,刘峻摇了摇头,拔起沙盘上代表赵宠的旗帜,直接插到了王承恩的营寨上。
“不管孙传庭要怎么做,先把这营寨给拔除再说!”
在他这话音落下的同时,此时的陈仓战场上,两军的交战也进入了白热化。
张天礼在被王承恩警告过后,只能增兵给了王承恩,而王承恩作为主将,不仅亲自坐镇前线,同时也将张天礼增援的兵马不断增援前线。
随着援兵的不断加入,原本还在节节后撤的明军,总算能稳住阵脚了。
两千多明军就这样和六千多汉军拉锯起来,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厮杀中倒下,而倒下的人几乎都没能再爬起来。
“杀——”
营中战场上,由于汉军和明军交锋成了两条阵线,王承恩麾下的家丁精骑也无法再发挥机动性去侧击汉军。
眼见无法侧击汉军,王承恩便率领家丁来到头锋阵上,作为救火员,不断稳住各处战线,直到增援的兵卒赶来,他们才撤下战线,继续穿梭前阵。
明军头锋阵上,一名长枪手刚从缺口中补上,还没来得及将枪放平,对面汉军的长枪便已顺着他的肋下甲片缝隙捅了进去。
枪头破开棉甲与皮肉,疼得教那明军兵卒根本站不稳,只能哀嚎着倒下。
他还活着,可身后的人却已经踩着他的背脊踏上前去,补上了缺口。
“戳!戳!”
战线上,前排的兵卒根本看不清对面的人脸,只能机械地将手中的长枪朝前猛刺、收回、再猛刺。
他们的耳边除了喊杀声,便是枪杆交错摩擦的咯吱声。
王承恩率领家丁刚从一处即将崩开的缺口撤下,来不及擦拭脸上的汗与血,便听见右翼又传来一阵惊呼。
他扭头去看,只见右边的阵线已经呈现凹陷之势,而援兵则迟迟还未补上,即将崩溃。
“家丁随我来!”
王承恩招呼家丁们,提枪便冲向了那处缺口。
待到他们赶到时,此处的明军几乎快要崩溃,脸上全是那种想逃又不敢逃的茫然。
“后退者斩!”
王承恩暴喝一声,带着家丁便顶了上去,同时手中长枪刺穿了一名正欲转身溃逃的明军兵卒。
那溃兵面部鲜血飞溅的惨状,令周围几名也想溃逃的兵卒硬生生收住了脚步。
“随我压上去!”
王承恩吩咐着便要前冲,而家丁们则迅速在他左右展开,形成一个尖锥状的箭头,随时保护着他。
“杀!”
在王承恩带家丁顶上的时候,他们手中的长枪与汉军的长枪轰然撞在一起。
四周的明军见到有明甲家丁前来,便知道是自家军门带人来援了,纷纷精神大振。
与此同时,在后方营墙上站着观察战场情况的王全也看到了那支不断稳住阵脚的明甲官兵。
“穿着明甲,必然是官军家丁,而家丁中必有将领。”
“这将领所率家丁救了好几次官军的阵脚,若是能将其击毙,官军阵脚必溃!”
王全拉住旁边的百总,对那百总指着王承恩的方向说道:“你集结些鸟铳手,看看能否将那将领击毙。”
“是!”百总应下,随后开始跑下寨墙,准备集结鸟铳手袭击王承恩。
在他们跑下寨墙时,彼时东面寨墙上的张天礼也瞧见了营内那喊杀冲天,宛若地狱般的血红战场。
“军门,咱们的人都送上去了,只留下了这三百来名弟兄。”
张天礼身旁,穿着明甲的把总对他解释着,而张天礼也看向了自己四周。
在他四周和脚下的辕门处,果然只有三百余名穿着明甲的家丁。
他瞧着这情况,忍不住道:“这贼军都是疯子,不惧死伤。”
“王承恩若是能挡住他们还好,若是挡不住,咱们便立马撤回沔县。”
“是!”把总颔首应下,紧接着继续保护张天礼眺望战场。
虽然战场的局势很细微,但还是能看出明军在汉军攻势下,正在缓缓向后移动。
咸河东岸的这营寨只有东西两扇门,南北都是山梁,所以汉军必须彻底击败明军,才能走山道仰攻沔县城。
如今时辰尚早,张天礼也吃不准王承恩是否能挡住汉军攻势。
好在他麾下三千人中,除了这三百家丁以外,其余都是孙传庭操练的秦兵。
便是这些人都死了,他也不会心疼。
只要家丁在手,他完全可以轻易拉出数千人和朝廷谈判。
这般想着,他正准备对身旁的把总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了刺耳的哨声从身后的山梁上响起。
“哔哔——”
“怎么回事?”
张天礼愣了片刻,转头看向身旁的把总,而把总则是脸色骤变道:“军门,这哨声是从北山梁那边响起的!”
见他提醒,张天礼立马转头看向了北山梁的方向。
“淫他娘的!贼军走北山梁翻山来攻了!”
张天礼痛骂的同时,旋即对身旁把总道:“派人告诉王军门,贼军翻山梁去攻沔县,我现在就带兵回防沔县,令他分兵来守东营门!”
“是!”把总应下,随后派人前去禀报王承恩,而他则护送着张天礼走小路上山梁,撤回沔县。
在王承恩还在前线厮杀时,张天礼派来的塘兵也禀报了后方发生的变化。
王承恩对此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抓住他的领子道:“去!去禀报孙督师,请孙督师增派援兵!”
“是…是!”塘兵被满脸是血的王承恩吓得不轻,但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转身狼狈跑去。
王承恩见他离开,转身便要继续厮杀,但却被脚下的尸体差点绊倒。
他正想要骂,结果却看见头锋队的所有明军将士,几乎都是踩在同袍尸体上作战的。
明军如今死了多少人,王承恩不清楚,但光凭他所见便死伤不下两千。
前后七千多步卒,如今阵上所见却并未有那么多。
不仅如此,正在不断前压的汉军脚下,也基本以明军尸体为主。
仔细观察下,似乎倒下的都是明军,而汉军则仿佛不会死那般。
王承恩大口喘着粗气,胡须上都是已经凝固的血垢,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恐怖。
这种情况下,汉军长枪阵背后也出现了百余名手持鸟铳的汉军。
“上前之后,都给我瞄着明甲的方向放铳。”
“放完铳后,立即撤下来,避免被箭矢和敌铳所伤。”
王全麾下的百总郑存孟指挥着被自己召集而来的鸟铳手,拔高声音指点了他们后,便开始带着鸟铳手上前放铳。
“噼噼啪啪——”
战场上,明军与汉军的铳手不断放铳,因此并未有人关注太多。
双方厮杀的阵线太密集,放铳放箭也基本都是见缝插针,不可能存在集体放铳。
不过即便如此,随着郑存孟开口吩咐过后,那百余名鸟铳手便纷纷刻意地跟随那支明甲明军放铳。
他们去哪,这批鸟铳手就去哪。
正因如此,倒下的明甲官兵越来越多,而鸟铳手们也在看到那名满身是血,却头戴凤翅盔的将领时举起了鸟铳。
“砰!”
硝烟与弹丸喷射而出,正在持枪杀敌的王承恩只觉得腹部发麻便向后仰去。
“军门!!”
左右家丁瞧见他倒下,连忙上前扶住他,将他往后方拖去。
在拖动的同时,王承恩只觉得原本发麻的腹部,渐渐疼痛了起来,汗水顿时如浆涌出。
家丁们瞧见后,只能加快脚步,试图将他抬下前线。
在他们离开前线的同时,前军负责指挥的李卑也瞧见了家丁们从头锋队中撤下,并且不再补救其他阵脚的情况。
清楚王承恩性格的他,顿时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因此在家丁们慌乱的将王承恩拖到中军的位置时,匆匆赶来的李卑便着急吩咐起来:“混账!你们怎么保护军门的?!
“快给军门脱下甲胄!把大夫给老子叫来!”
原本还有些慌乱的家丁们,在李卑的训斥下,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他们开始为王承恩脱下甲胄,同时派人去将军中大夫带来。
在他们的帮助下,王承恩身上的甲胄很快被脱下,内里的战袄也被扯开,露出了他腹部那不断冒出鲜血的伤口。
李卑与家丁们瞧见这情况,顿时愣在原地,瞳孔震颤。
待到大夫赶来,李卑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抓住道:“快救下军门,不然老子先杀了你!”
“参将,这伤势在这里救不了,只能带往沔县城内!”大夫为了保命也连忙解释起来。
“那就带去沔县城内!”李卑闻言,立马招呼左右家丁道:“带着军门去城内!”
“是!”家丁们闻言要把王承恩抬起,但王承恩却抓住李卑的手,死死不肯撒开。
李卑看向王承恩,只见王承恩瞪着眼睛道:“营盘……营盘不能丢!”
“军门放心,只要末将还在,营盘便丢不了!”
李卑赤红着眼睛答应了王承恩,而王承恩得到他的回答后,旋即便松开了手,彻底晕了过去。
瞧见王承恩松开手,李卑立马指挥家丁们道:“定要将军门安全送往沔县救治!”
“是!”家丁们不敢耽误,连忙寻来担架,在大夫的看护下,抬着王承恩便要撤往山梁背后的沔县。
与此同时,李卑也擦了擦那不知是眼泪还是血液的脸,转过身便继续开始指挥明军与汉军交战。
由于王承恩的大纛并未倒下,所有明军与汉军都不知道王承恩已经被击中离场。
不过随着王承恩与家丁们撤出战场,原本就四处漏风的头锋队,顿时便顶不住了。
李卑见状,只能故技重演地撤下头锋队,将体力恢复好的二锋队作为头锋队来稳住阵脚。
只是这么做后,明军再度向东后撤了十余步,而汉军也顺势再前进了十余步。
好不容易恢复好体力的二锋队顶上后,顿时感觉到了压力袭来,阵线看着还算稳固,但李卑却清楚他们撑不了多久。
“督师的援兵什么时候才到!”李卑抓住身旁的千总询问。
千总闻言,正准备回答什么,结果四周突然传来了爆炸声。
“轰——”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沉闷且距离很近,震住了营内还在厮杀的双方。
待到李卑反应过来,循声看去时,只见那爆炸声竟然是来自东边的山梁方向。
望着那处方向,李卑的脸色顿时惨白起来。
“那边是……沔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