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摧枯拉朽
“怎么回事?”
酉时二刻,在李绩率军走小路上山梁的同时,比炮声更为震响的声音出现在山顶。
这声音的出现,令原本便着急赶路的李绩顿时警惕起来。
“传令全军,加快速度行军。”
李绩先是传令全军,接着才对身旁的两名把总道:“派塘兵先一步去看看沔县发生了什么事,会不会是炸了火药仓。”
“是!”
明军因操作不当而炸了火药仓的事情并不少见,再加上陈仓营盘那边的喊杀声并没有停下,因此李绩更多怀疑的是沔县方向发生了火药存放不当的事情,而没有想到其他。
因此在做完这些后,他继续带领督标营的明甲兵卒向着山上赶去。
一刻钟后,眼看着他们即将登上山梁,见到沔县。
前番派出去的塘兵,此时却着急地赶了回来。
“参将!有贼兵在沔县北城攻打城池!”
“你说什么?!”
塘兵的禀报,令李绩顿时瞪大眼睛,而塘兵也连忙说道:“标下赶到南城门前,便撞见了城内的塘兵出城。”
“那塘兵说贼军正在强攻北城,且孙参将已经率领城内兵马驰援北城而去,请督师速速派兵增援!”
“狗攮的!”听到塘兵的解释,李绩顿时破口大骂,接着看向四周将领吩咐道:“召民夫赶上来,先穿甲再去驰援沔县。”
“何把总,另派塘兵快步赶往山下,将此事禀报督师,请督师增派援兵!”
“是!”站在旁边的把总闻言,顿时挑选塘兵前去山下禀报,而另名把总则是连忙派人召挑着甲胄军械的民夫赶上来,为督标营将士披甲。
在李绩做出这些安排的同时,沔县方向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轰——”
“混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速速派人去沔县查探!”
陈仓营盘内,由于山梁阻碍,李卑根本不知道沔县方向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种未知的情况,令他与其它在此厮杀的明军将士都心生不安。
只是他们的这份不安未能持续太久,咸河西岸的李三郎在听到沔县方向传来的爆炸声后,他便立即派人将此事告诉了王全。
寨墙上的王全闻言,旋即便向身后的两名百总吩咐道:“吴胜已经率军绕过山梁,前去攻打沔县。”
“你等现在立即上前将此事告知刘千总、张千总,令其在强攻的同时,散播此事来动摇敌军军心。”
“敌军若得知沔县被攻,必然自乱阵脚,届时趁机派二锋队压上,攻破其阵脚,敌军自溃!”
“得令!”两名百总作揖应下,接着快步跑下了城墙。
与此同时,李卑也无心关注沔县方向,只因为沔县传来的两道爆炸声,已经使得他麾下兵马军心动摇了起来。
五千多明军心思浮动,他只能率领自己四周的数十名家丁赶往前线。
只要这些将士瞧见自己还在前线,阵脚便能稳下来。
只要阵脚稳下来,沔县那边自然会有人前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想到此处,李卑拔高声音道:“不过是沔县那边放炮失误罢了,孙督师派出的援兵将至,都稳住阵脚,等待援兵来援!!”
在李卑的不断安抚下,原本有些浮动的军心慢慢安定下来。
不过这份安定并未持续太久,因为随着王全派遣的两名百总,将沔县方向正在发生的事情告知前线的刘、张两位千总后,这两人立马便派塘兵将沔县的事情散布给了全军。
因此在李卑都还不知道沔县发生了什么情况的时候,汉军这边的阵脚兵便已经开始发挥起了传统手艺。
“对面的还打什么!沔县都被我们攻下了!”
“沔县都已经丢失,你们成为孤军了!”
“投降吧!投降不杀!战后分田给你们!”
“沔县已经丢失了!”
汉军这边奋力厮杀的同时,嘴里不断说出沔县被攻破的消息,不断劝降。
尽管秦兵多是陕北流民,但汉中入伍的百姓也不少,而汉中与四川口音相近,故此还是能听懂大概的。
在汉军的宣传中,不少汉中入伍的兵卒纷纷变了脸色。
“狗攮的!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沔县丢了!”
“什么?!”
随着汉军不断散播消息,原本就有些不稳的明军阵脚,旋即便再度动摇了起来。
与此同时,军中能听懂蜀音的将领也纷纷将此事禀报给了正在压阵的李卑。
“不可能!大军想要攻打沔县,必先攻下此处!他们怎么可能攻下沔县?!”
在听到麾下将领的禀报后,李卑下意识便反驳了起来。
只是他这话刚刚说完,沔县那边却又再度传来了爆炸声。
“轰——”
“炸了!又炸了!”
“直娘贼的!沔县是不是真的被攻破了?”
“沔县丢了,那咱们怎么办?!”
“稳住!后退者斩!”
“额啊……”
爆炸声传来过后,那些已经从同袍口中听懂汉军说什么的明军彻底慌乱。
李卑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见开始有逃兵从阵上撤下,紧接着被督战兵用钝器砸翻在地。
“贼军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不要自乱阵脚!”
李卑来不及反应,便连忙拔高声音试图继续安抚就近的兵卒。
只是他的反应在汉军的准备面前,实在是太慢了。
“杀!!”
“砰——”
早有准备的汉军先是在招降时放慢进攻,紧接着在明军出现溃败的同时,头锋队与二锋队尽数前压。
那股突然增大的力道,顿时便攻破了整条阵线上好几处虚浮的口子。
“贼军攻进来了!”
“逃啊……”
“不准后撤!都站住!”
“把后撤的都斩了!”
原本看似坚固的明军阵线,在几处口子被撕开后,顿时便作鸟兽散的崩溃了起来。
阵脚兵调转撤退,连带着将整个头锋队都裹挟着向后撤退。
二队锋的兵卒才撤下来不久,瞧见几处头锋队溃撤下来,顿时也被裹挟着向后溃撤。
“成了!”
寨墙上,王全望着战线上已经发生溃撤的好几处口子,他顿时看向旁边的旗兵:“擂鼓!吹号!全军压上!”
“是!”
旗兵连忙应下,那些早已做好准备的其余兵卒则是早已拿起鼓锤,在号角声响起的同时擂鼓助威。
“呜呜呜……”
“咚!咚!咚……”
“旗鼓号令皆动!全军压上!建功立业便在此时!”
“杀……”
眼见旗鼓号令尽数发出,指挥头锋队与二锋队的刘、张二将顿时带兵亲自压上。
随着他们压上,原本就崩开好几处口子的明军阵线彻底崩溃了。
“混账!不准撤!”
“参将救我……”
溃兵反冲队末的阵脚,李卑虽有家丁掩护,却仍旧被溃败冲得指挥失序。
一时间,营内五千多明军没了指挥,只能各自为战,被数量远少于他们的汉军分割包抄。
“参将!大军溃了!快撤吧!”
“参将快撤吧!”
左右的把总瞧见大军崩溃的情况,顿时便架起了李卑,要将他架往东辕门撤退。
李卑原本还在试图斩杀那些溃撤的溃兵,结果被架起来后,顿时反应过来骂道:“我答应了军门要守住此营,怎可轻易撤退!”
“我与此营共存亡,宁死不撤!!”
李卑挣脱开左右把总的手臂,接着从地上捡起长枪道:“你等若是要撤便撤!我李卑身为大明臣子,绝不后撤!”
在他这话落下后,他便提枪朝着溃兵溃撤的相反方向冲去,而家丁们见状,有的忍不住转身撤走,但更多的还是跟随李卑发起了冲锋。
他们是李卑的家丁,宁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意带着他的死讯返回家乡。
“杀!!”
李卑与二十余名家丁试图冲入被汉军分割包抄的数百明军队伍中,然而面对他们的冲锋,尽管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但包抄这部明军的汉军将士还是迅速反应过来。
数十名汉军将他们包围,而他们也渐渐被赤色的汉军身影消磨在了包围之中。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汉军的招降声音不断作响,许多被分割包围的明军纷纷丢下兵器投降,但更多的还是想要挤出东营门,逃往沔县而去。
“战事已毕,将此间捷报传给军门!”
“是!”
营墙上,王全望着那满是尸体的营内战场,心底早已没有初见时那般悲痛,有的只是沉重。
他表面平静的吩咐了身旁亲兵报捷,随后便转身走下了营墙。
在他走下营墙的同时,亲兵也火急火燎的跑出营墙,将捷报报给了咸河西岸的李三郎。
“军门!陈仓官军已经溃败,我军正在追击,王参将令标下前来报捷!”
“晓得了。”
面对亲兵的报捷,李三郎的表情也露出了些许得意之色,但大体还是在佯装冷静。
在回应了亲兵后,李三郎便回头说道:“从营内撤出五百将士来咸河西岸,休整并做好接应大军撤下的准备。”
“你麾下这五百将士体力充沛,那便由你亲率作为大军先锋,走小道尽快赶上沔县山梁,驰援吴胜他们。”
“标下领命!”把总作揖应下,随后开始点齐麾下未曾参加战事的将士们,在哨声指挥下朝着东边的营盘赶去。
在他们赶去的同时,李三郎则是在原地继续等待,而此时阳平关北部的敌台内也发现了陈仓明军的崩溃。
守将李得威在得知此事后,吓得忍不住站起身来,然后着急催促塘骑将此事往中军禀报而去。
李得威与李绩派出的塘骑与塘兵,几乎是先后抵达的中军牙帐。
因此孙传庭还来不及做出增援沔县的部署,便接到了陈仓明军溃撤,营盘丢失的消息。
面对这些消息,孙传庭只觉得气血涌动,但他仍旧强忍道:“传令,阳平关甲字炮台向陈仓营盘放炮。”
“此外,调督标营余下步卒及神勇营甲乙两部兵马驰援沔县,务必保住沔县!”
“标下得令!”接到孙传庭军令的督标营把总连忙下去传令,而塘骑与塘兵也在此时跟随他离开了牙帐。
随着他们尽数离开,孙传庭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听到的声音忽大忽小,并且伴随着耳鸣声。
“督师?”
瞧着孙传庭扶住桌子,身体摇晃的模样,家丁忍不住凑上前来,试图扶住他。
不过孙传庭却用手撑住了身体,同时回应道:“我没事,派出塘骑前往青石关,令孙显祖率军三千赶往南郑,余下青石关兵马归参将谭绎节制。”
“是。”家丁瞧见孙传庭无碍,作揖后便退出了牙帐。
在他离开后,孙传庭又缓了几个呼吸,感觉耳鸣声渐渐消失后,这才将目光投向了地图。
“刘峻……好手段!”
在孙传庭夸奖的同时,彼时的沔县情况也不容乐观。
沔县北城的扬尘刚刚消散,便见城墙东北部的某段垮塌,砖石迸飞,只剩下墙内的夯土滑落为了土坡。
此时数十名汉军已经爬上了土坡,登上了城墙马道,而城外还有数百名汉军等待攀爬上城墙。
马道上已经躺下了十数具明军的尸体,而远处则是有明军的旌旗和身影朝着此处赶来,数量并不算多。
“敌军来了,守住阵脚,给城外的弟兄留足地方!”
“吼!!”
吴胜拔高声音吩咐,而已经登上马道的汉军则是成为了两堵人墙,为后方正在攀登土坡的同袍留足了列阵的空间。
“狗攮的!塘兵是死了吗!都摸到城外了才发现他们!”
此时正在从城楼方向带着数百名明军赶来的孙国柱瞧见已经登上马道的汉军,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在他破口大骂的同时,余光也瞧见了左右家丁及明军露出了畏惧的表情。
瞧见他们的表情后,孙国柱又忍不住在心底骂了起来。
原本以为来守沔县是好差事,结果他们上午刚刚溃败,下午便遇上了汉军攻城。
“这狗攮的汉军到底有多少人,是想要一天内便攻入汉中吗?!”
孙国柱心里骂着,但手上动作却不停道:“他们只有数十人登上马道,我们的人数是他们的十倍!”
“家丁做队锋,与本将杀上去,击垮他们!”
“是……”
家丁与明军的回应声显然有些底气不足,但孙国柱却没有办法。
他今日已经丢失了定军山营盘,若是再丢失沔县,那孙传庭必会斩他。
为了活下来,哪怕家丁全部死光,他也得把沔县守住!
“杀……”
思绪间,孙国柱深吸口气后发起冲锋,喊杀着冲向那不过数十名汉军。
在他的冲锋下,家丁与其余明军也纷纷结阵压了上去。
他们手中举起长枪,宛若一座枪车般,朝着汉军狠狠撞去。
不仅是他们,从东边城墙赶来的明军也是如此。
“稳住阵脚!想想李军门答应的擢赏!”
“夺下沔县,我等均可做将回乡,羡煞所识之人!!”
吴胜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口中不断激励着四周汉军。
衣锦还乡四个字,狠狠地刺激到了这些出生起便是底层人的兵卒。
擢升三级,这代表普通兵卒都能被拔擢为总旗,伍长则拔擢为百总,队长则拔擢为把总,而总旗则拔擢为千总,把总则……
想到擢升后的地位和所能领到的军饷,汉军将士纷纷赤红了双眼。
他们能主动报名前来,本就是将生死置之度外。
活着便是衣锦还乡,死了也能福泽全家。
这般想着,他们恨不得握断枪杆,将所有敢来与他们厮杀的明军尽数杀死。
“杀!!”
双方的喊杀声先后作响,紧接着明军的队伍如小车那般,狠狠撞入了汉军的队伍中。
双方的阵脚兵在碰撞的瞬间,不是被刺死,便是被捅得倒飞出去,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
“稳住!!”
吴胜咬着牙吩咐,手中长枪迅猛刺出,将那名来不及收手的明军长枪兵刺死倒下。
与此同时,在吴胜前后左右三排的汉军将士,只要是还能活动的,他们纷纷按照往日操练那般,继续开始猛刺、收回、再猛刺。
明军那边同样如此,但不知道是否是上午被汉军打崩了心气,他们出手时犹犹豫豫,因此除了在碰撞交锋的时候取得了优势,接下来竟然与汉军斗了个旗鼓相当。
“淫你娘的!都给老子动手利索些!压上去!”
孙国柱太了解自己麾下将士的实力了,瞧着他们出手犹犹豫豫的样子,便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只是他骂归骂,却始终不敢上前,而是吩咐着说道:“鸟铳手给老子放铳!”
在他的指挥下,那些鸟铳手这才寻着机会,时不时举铳通过队列缝隙射击。
“啪啪”作响的鸟铳声不断作响,不少作为阵脚兵的汉军长枪手都被击中,但随着汉军的鸟铳手反击,对面的阵脚兵也有了死伤。
汉军的阵脚虽然在对方长枪逼迫下不断后撤,但攀上马道的汉军兵卒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们开始用鸟铳、弓箭还击,而长牌手更是挤到最前面,用长牌掩护己方长枪手。
眼见马道上的汉军数量越来越多,孙国柱也不由得心慌起来。
“参将!参将……”
一名家丁在此时挤到了他的身旁,连忙对他说道:“塘兵来禀,孙督师已经派出李参将来援,援兵就在南城门,不多时便能抵达!”
“好!”得知援兵即将到来,孙国柱立马振奋起来,连忙拔高声音道:“弟兄们!援兵已经到了南门!稳住阵脚,这些贼军便是死路一条!”
孙国柱的话音落下,原本出手还有些犹犹豫豫的明军,顿时便有了底气般,出手果决了起来。
他们的变化,令汉军的吴胜这边叫苦,不过却没有兵卒慌乱退下。
他们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哪怕今日夺不下沔县,也要在沔县的官军身上咬下块肉。
抱着这种信念,他们竟然渐渐挡住了明军的攻势,并开始发力反击。
孙国柱见状骂骂咧咧,但不等他继续吩咐压上,便见又有家丁着急挤到他身旁。
“参将!”
“何事?可是张军门撤回来了?!”
瞧见家丁前来禀报,孙国柱脸上充满了期待,但在他看清家丁惊恐的表情后,他的表情顿时凝固了。
在他的注视下,这名家丁惊恐道:“陈仓的营盘……营盘似乎溃了!”
这下不止是孙国柱,就连就近能听到他声音的所有家丁与明军兵卒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