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弃关保帅
“嘭嘭嘭——”
“炮停了!”
“杀上去!!”
申时整,随着山口外小营前的明军火炮尽数发作,得到援兵支持的汉军也同时展露出了猛虎出笼般的捕食姿态。
千余汉军横压冲锋而来,这使得壕沟内的明军将领连忙开口道:“放铳!”
“噼噼啪啪……”
数百支鸟铳举起便打,喷射的硝烟中激射出无数弹丸。
冲在最前面的汉军头锋队像被一把无形的镰刀扫过,齐刷刷倒了数十人,但后面的人看都没看脚下,踩着尸体和弹壳就往前冲。
如果前面是堑壕,他们便将准备好的简易壕桥铺上。
如果前面是拒马,他们便把拒马推开。
短短三十步的距离,对于汉军来说近在咫尺,而他们这样的姿态,也让壕沟内的明军压力倍增。
“放铳!放铳!”
明军的将领连嗓子都几乎嚎哑了,但明军的鸟铳手却无法在几个呼吸间装弹射击。
这种情况下,正在冲锋的汉军阵中抛出无数黑影。
上百名手榴弹先后落入明军壕沟内,许多兵卒来不及反应便感到了天旋地转。
“轰轰轰……”
连续不断地爆炸震得壕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手榴弹的破片在两面壕壁之间来回弹射,惨叫声挤满了整条壕沟。
不等硝烟散去,汉军的长枪手已经冲了上来,并接着下坠的重量,用长枪捅翻了一名又一名的明军步卒。
壕沟里的明军试图结阵,可源源不断涌来的汉军,很快便占领了壕沟内的其余空地。
不少明军试图往壕沟外攀爬,但很快便被汉军刀牌手攥住脚踝拽了回去。
有人扔了枪想投降,却正好撞上后面涌进来的第二批汉军,被汉军举着斧锤砸翻在地,粘连血肉的牙齿散了一地。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快进来!快!”
在汉军横阵压来,瞬息间攻破明军壕沟阵地的时候,李绩则是亲自带着督标营的明甲兵在营门外列阵接应。
几辆粮车摆在此处,露出可供溃兵进入的口子,而粮车背后便是百子炮和鸟铳手。
“嘭嘭嘭——”
“软壁!软壁顶上去!”
明军的百子炮和鸟铳不断作响,汉军的死伤并不少。
但随着汉军反应过来,软壁和刚柔盾等工具很快便摆在了阵前。
依靠这些工具,汉军很快便冲了上来,而这次鸟铳的威力骤减,唯有百子炮还能透过软壁和刚柔盾近距离击中背后的汉军将士。
可即便如此,面对汉军的全面反攻,仅凭李绩手中那不到两千的明军,根本扛不住汉军的冲锋。
李绩眼见守不住,立马带人撤回营内,合上了营门并插上营门栓。
“放炮!!”
李绩的声音落下,营内手持鸟铳和火炮的明军纷纷通过营栅的缝隙,对外点燃引线。
“轰轰轰……”
炮声不断作响,前进路上被击毙的汉军如秋收麦子,一茬又一茬。
面对这样的火力,汉军纷纷缩回壕沟内,等待下轮总攻。
炮声结束后,李绩及营内明军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但汉军并未发起总攻,而是从壕沟内冲出了十几队背负火药包、手拿铁锹与铲子的汉军。
他们在长牌手的掩护下来到营门、营栅前,动作极快的挖坑。
营内的明军见状,连忙刺出长枪,试图赶走他们。
只是长牌内的汉军丝毫不怵,长牌手咬牙顶着长牌,长枪手开始与明军长枪手互相刺杀,而穴攻的汉兵继续挖掘坑洞,埋放火药包。
“哔哔——”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听到哨声响起的汉军,不顾火药包是否已经安置妥当,点燃引线便往后撤。
“把这些东西都挑飞!”
李绩和许多明军将领不断吩咐,长枪手们也按照他们的吩咐照做。
只是不等他们有所动作,这些火药包便纷纷爆炸。
“轰!!”
沿着明军营盘北边布置的十几个火药包先后爆炸,尘土飞起,笼罩了所有人的视线。
“呸!”
李绩被飞溅的泥土弄得灰头土脸,耳内耳鸣吃痛。
待到他摇头将耳鸣声渐渐压制下去后,耳边再度响起了那该死的铁锹声。
“把贼兵赶下去!放炮!”
李绩试图指挥明军炮手放炮,但明军的兵卒被近距离的爆炸弄得耳鸣,根本听不到远处的声音。
等明军反应过来,面前扬尘也渐渐平息,露出其中汉军身影时,汉军已经重新布置好了第二轮火药包。
“轰!!”
汉军故技重施,尘土与扬尘再次飞溅,但这次尘土中混杂着许多木屑和木块。
遭到木块落下砸中的李绩在看到那些木块后,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强忍着耳鸣的不适,他抬头看向了前方的情况。
果然,营盘北面的营栅被炸出好几道口子,而这些口子将成为汉军攻入营内的最佳通道。
“撤!撤退!”
李绩毫不犹豫地宣布撤退,他不想将所有标营将士留在营内陪葬,而标营的将士见到李绩的旗帜开始向南移动,顿时跟着旗帜朝着南边撤退。
“杀!!”
汉军如潮水涌入营内,并朝着李绩他们撤退的方向追击而去。
明军在营内的防守彻底失败,而营外的情况则更不用多说。
哪怕有曹文诏、罗应元等骑兵掠阵,曹鼎蛟和孙国柱所率的兵卒还是被打得节节后撤。
塘兵将前面的情况禀报给了孙传庭,孙传庭的脸色也是变了又变。
“督师,还要继续增兵吗?”
孙传庭身后的千总开口询问,而孙传庭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又有塘骑疾驰而来。
那塘骑来到箭楼前下马,接着便连忙禀报道:“督师,小营的北营破了!”
塘骑的这话,宛若压死孙传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闭上眼睛片刻,末了深吸口气道:“传令,唐通率军及民夫在本阵西侧掘壕设阵。”
“再令曹文诏、曹变蛟、祖大弼三人率精骑掩护曹鼎蛟、李绩、李得威、孙国柱撤军。”
“告诉李得威,派兵炸毁阳平关内所有火炮,不得有误……”
“是!”听到自家督师下令撤军,众人纷纷低下了头来。
不多时,接令的快马便将军令传给了各军。
接到军令的祖大弼如释重负,心道早该如此。
只是相比较他,如曹文诏、曹变蛟、曹鼎蛟、李绩等人却满心不甘。
正在集结兵马,准备撤退的李得威接到军令时,也不由得感到荒唐。
“前后不过两刻钟,山口那边便败了吗?”
李得威接到军令时也不由得觉得荒唐,但这种话他只敢在心底想想,却没敢直接说出来。
反应过来后,他便看向塘兵道:“我现在便炸炮撤军,你先回禀督师去吧。”
“是!”塘兵应下后转身离去,而李得威则是看向身后的三名千总。
“将军,现在怎么办?”
“那炮还要炸吗?”
“若是现在派人去南郑接走家人,倒是还有时间。”
三名千总原本已经想着投降汉军了,可如今见孙传庭提前宣布撤军,他们又动摇了起来。
瞧见他们如此,李得威也不免有些动摇,最终还是开口道:“留下二百人炸炮,其他的便不用管了。”
“是。”见李得威这么说,三人松了口气,随后便被李得威下令去点齐兵马撤军。
一刻钟后,随着李得威点齐兵马开始走阳平关东门撤军,走马岭上观望的塘兵立马便将消息告知了许大化。
许大化接到消息后,他立马从山洞内起身吩咐道:“传令,留下一千人接应大军,余下兵马扛上云梯攻城!”
“是!”眼见许大化吩咐攻城,被明军压制那么久的宁羌营将士也纷纷精神了起来。
走马岭山下的汉军开始调动起来,而阳平关内留守炸炮的两名百总也在瞧见李得威带兵离开后,相互对视起来。
“这炮……咱们真的炸?”
站在左边的百总赵黄田犹豫开口,而右边的百总梁守恩则不假思索道:“炸个屁!”
“他们这些将领倒是可以带着家眷跑去关中,可咱们呢?”
“咱们的家早就没了,好不容易流亡到了汉中,家里好不容易安置下来,结果现在又要回到关中去。”
“若是回去关中,咱们能升官发财也就算了,可你觉得这样的好事落得到咱们头上吗?”
梁守恩将情况摆出来,然后说道:“照我说,堆些火药炸些东西就行了。”
“反正他们不会派人来看,到时候咱们直接投降官军,说不定还能升个官。”
见他这么说,本就不满自己被留下断后的赵黄田连忙点头:“照你说得来,我现在就带人去放好火药,炸些东西!”
“这就对了!”梁守恩满意伸出手拍在他肩头,接着说道:“弟兄们那边我去说。”
“反正咱们家中就那七八亩的熟田,我就不信投降后的日子还不如现在。”
“行!”赵黄田点头应下,紧接着两人便分起工来。
他们分工的同时,李得威已经带着两千八百步卒花费两刻钟走出了阳平关。
只是随着他走出阳平关并向战场靠近,他这才发现局势有多么糟糕。
正面战场上,明军已经彻底退到了小营南边的汉江岸边,中间则是数千掠阵骑兵。
李得威瞧见前方情况,当即催促道:“快走!再不走就等着留在这里吧!”
在他的催促声中,队伍中不管愿意或不愿意撤退的兵卒都纷纷加快脚步。
“叔父,李得威那边撤下来了!”
此时的正面战场上,眼见李得威带兵从阳平关赶来,曹变蛟立即提醒曹文诏。
后者应了声,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三百步外的营盘。
原本属于明军的营盘,此时已经插上了汉军的旗帜。
不仅如此,汉军正在南辕门外摆炮,而那些炮也基本都是缴获明军的火炮。
见自家叔父如此,曹变蛟忍不住道:“叔父,若非祖……”
“行了!”听到曹变蛟也要埋怨祖大弼,曹文诏还是开口打断了他。
这倒不是他怕了祖大弼,只是觉得前番祖大弼毕竟派了罗应元来驰援他们,他们确实没有资格去埋怨他。
“可是若非他如此,我们也不会死那么多人。”
曹变蛟没有因为曹文诏的喝止而停下,反而攥紧马缰,满脸愤慨。
曹文诏闻言,也不由得回头看向了自己身后的骑兵队伍。
三千家丁经过与王全、张顺所率松潘骑兵的交锋,死伤不下两成,甚至更多。
当然,在他看来,王全那边的死伤也绝对不会少。
只是他麾下的都是家丁,死了这么多,想要补全,得耗费不小的力气。
相比较之下,祖大弼那边除了罗应元来驰援西侧战场死伤了数十人,余下的便都是最开始在步卒配合下冲阵而造成的死伤。
从他这边看过去,祖大弼那边的死伤很少,几乎与战前没有太大区别。
如此大的差异,也难怪曹变蛟会不顾罗应元来援的情谊去埋怨祖大弼。
“好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等撤回了关中,有的是马场和骑手给咱们招募!”
哪怕猛如曹文诏,眼下也觉得他们该弃守汉中,撤往关中。
毕竟他们在北岸的兵马几乎都压上了,而且现在阳平关也弃守了,山口小营也丢失了。
阳平关丢失,南郑将无险可守,而南郑若是丢失,汉中也就丢失了。
好在秋收已经结束,明军的粮食基本都运往了褒城县。
只要将褒城县的粮食运往关中,那他们就还有和汉军交战的机会。
这次侥幸被汉军绕道夺取了定军山和沔县,但秦岭中却没有这么好攻打的地形了。
想到此处,曹文诏看向西边着急赶来的李得威所部,接着开始对曹变蛟吩咐道:“令鼎蛟、李参将开始撤军。”
“是!”曹变蛟调转马头,旋即策马往身后的步卒队伍赶去。
与此同时,祖大弼也领孙国柱开始撤军。
山口营盘内,赵宠与李三郎、杨升、刘德等人也登上了箭楼,看向了南边的明军队伍。
“他们倒是撤得足够快,这位置在咱们二百斤的佛朗机炮射程外,不便去打。”
刘德评价着明军撤退的布置,而李三郎则是说道:“松潘营那边死伤不轻,而他们精骑还有五六千,最好不与他们缠斗。”
“我已经令人去请示督师,想来很快便有消息回禀。”赵宠做着补充。
眼下山口外有汉军步卒上万,骑兵二千余,而明军那边若是算上西边赶来的步卒,差不多也近万人,但骑兵却有五六千。
这种局势可打可不打,关键看自家督师怎么想。
凤翔营的兵卒从辰时厮杀到未时,三个时辰没有吃饭,眼下正在狼吞虎咽从营盘内缴获的粗饼和肉干。
除此之外,松潘营骑兵的马力也消耗差不多,该喂水喂豆了。
只要孙传庭不想着连夜撤退,那在赵宠和李三郎眼中,今日的战事应该到此为止。
等明军后撤回到本阵,汉军再攻下阳平关,接应亲军营的四千骑兵下山,整军后明日再战,那时才足够稳妥。
面对他们的想法,已经下山并已经见到塘骑的刘峻没有回复塘骑,而是在数十名亲军骑兵的护卫下,疾驰赶到了营内。
“督师!”
一刻钟后,随着李得威与曹文诏部精骑接触,便开始在精骑掠阵的情况下撤退时,刘峻也赶到了营内。
箭楼上的赵宠等人听到马蹄声,并瞧见来人是刘峻后,纷纷走下箭楼作揖。
刘峻没有回应众人,而是正色地登上箭楼,观望一里外正在撤军的明军情况。
将情况尽收眼底后,刘峻这才道:“先将亲军营接应下山,另外刘德你亲率兴安营去攻打阳平关。”
“同时传令给走马岭的许大化,内外夹击拿下阳平关。”
“是!”听到刘峻的吩咐,众人便清楚自家督师也没有想着一战击垮孙传庭。
明军骑兵的优势仍旧存在,且东边还有八座明军营盘,营内估计摆了不少小炮。
这种情况下,今日未必能一举击垮孙传庭,反倒是休整一夜,明日与南岸的王通联合出兵,更容易拿下孙传庭。
更何况走陈仓道绕往沔县,再从沔县绕山谷进入汉中,这补给路线拉得太长,重炮根本无法运入汉中。
若是拿下阳平关,补给线骤然缩短二十几里,且重炮也能轻易进入汉中。
明日有了足够的重炮和野战炮,汉军完全可以把明军压着打。
“庞玉、王唄!”
“末将在!”
在赵宠等人思考拿下阳平关的情况时,刘峻再度开口,而庞玉与王唄也纷纷作揖回应。
面对众人疑惑的眼神,刘峻直接开口道:“若是明日决战,我军优势太大,孙传庭未必会与我军交战。”
“你二人率亲军、松潘两营精骑早些休息,入夜后便做好准备,给马匹喂足马料。”
“若是孙传庭趁天黑撤军,你二人立即率军追击,必要重创官军!”
“末将领命!”王唄干脆应下,而庞玉则是说道:“我走了,谁来护着你?”
见他这么说,刘峻直接道:“这仗我们已经赢了,不用你护着我。”
“不行。”庞玉摇摇头。
刘峻见状皱眉,但看着庞玉不肯松口的样子,最后还是将目光投向了李三郎。
“你对亲兵营熟悉些,那便由你节制亲兵营。”
“末将领命!”李三郎不假思索地应下,而刘峻也顺势将目光投向了东边的明军营盘。
他现在很想知道,孙传庭到底是准备撤军,还是明日与自己决战。
不管他如何布置,这场仗的结果都已经注定。
“汉中即将易帜,关中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