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溃不成军
“咯咯…咯咯……”
四更丑时,在月光洒在官道上,依稀能照亮前路的时候。
举着火把的明军兵卒正交替乘坐骡车,沿着官道埋头赶路。
由于行军路上不准交头接耳,因此所有兵卒都沉默寡言。
不过即便如此,也能从他们那轻松的脸上看出几分劫后余生的高兴。
“咱们走出多少里了?”
中军旌旗下,坐在马背上的李得威只觉长夜漫漫,不由得开口询问具体情况。
对此,跟在他身后的千总则是作揖道:“将军,鼓车响了二十声,咱们已经走出起码二十里了。”
“照咱们前番经过了两座石桥的情况来看,应是没有出错。”
千总的话令李得威松了口气,不过随后他便再度开口道:“那曹鼎蛟倒是走得快,这才个多时辰,便走得咱们都瞧不见他的火光了。”
“照这般下去,恐怕卯时刚刚日出,他便已经抵达褒城县了。”
见李得威这么说,千总附和道:“将军说的是。”
“不过让那曹参将先抵达褒城县也好,届时他留在褒城运送粮草,我等先前往鸡头关休整。”
“等我们休整差不多了,督师也该带大军来了,届时咱们再撤往虎头关。”
“如此,咱们身后始终有人殿后,那贼军也扰不到咱们。”
“嗯。”李得威应了声,旋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看自家将士的情况。
他营下秦兵二千八百人,但骡车却只有三百五十辆。
由于开拔前孙督师特意派人交代轻装急行,所以李得威率军脱离战场数里后,便吩咐兵卒将甲胄兵器放在了骡车上。
明军的甲胄虽重,但骡车仍旧轻快走着,所以时不时还能交替坐上去两个人。
正因如此,李得威才能在两个时辰的时间里,赶出二十里路。
照着情况,他应该也就比曹鼎蛟所部晚半个时辰抵达褒城县。
“驾!驾……”
在李得威这么想的时候,后方官道上则是出现了举着火把,疾驰而来的精骑。
那精骑足有十余人,眼见追上了李得威的队伍,急忙寻着中军赶来。
李得威瞧见有精骑赶来,便知晓是孙传庭有军令派来,于是连忙带着千总策马出阵,原地等待精骑来禀。
那精骑速度不慢,只是十几个呼吸便冲到了李得威的面前并勒马。
“孙督师军令!”
“末将李得威,接令!”
李得威抬手接令,而那精骑队长则压低声音道:“督师正于西边十二里外与贼骑交战。”
“传督师军令,令李参将速率麾下兵马撤往褒城县,不得有误!”
精骑队长的话,如当头一棒,直接将李得威打得脑袋空白。
等他反应过来,还想追问什么的时候,却见那队长喘着粗气道:“标下还得将军令传给曹参将,请李参将快些行军!”
不等李得威开口,那队长便带着麾下精骑,沿着官道向东疾驰而去。
待到他离开,李得威这才反应过来,而他身后的千总也吓白了脸色道:“将军,督师是不准备率军殿后了?”
“蠢货!”听到千总这话,李得威稍加思索便黑脸道:“若是能殿后,你以为督师会不殿后?”
“照我看来,恐怕是本阵那边出了问题,所以督师只能提前撤军。”
“况且督师令我们快些撤军,这恐怕是后面已经撑不住了。”
李得威将局势分析大概,末了咬牙道:“传令各队,加快行军。”
“一个半时辰后,必须进入褒城县休整,自己想办法跟上!”
“是!”千总急忙应下,随后派遣旗兵将这话传给营内各队。
各队明军原本还处于轻松的状态,结果随着这军令传下,所有人都紧绷了起来。
他们咬牙加快速度,沿着官道不断赶路。
时间在他们埋头赶路中不断流逝,而耳边的声音也从原本车轮的“咯咯”声,变成了同袍的喘息声。
有人体力不支,试图坐上骡车休息,但坐了不到半盏茶便被赶下来,继续换人休息。
不过在这种生死情况下,不少老卒开始留出心眼。
每当有体力不支的兵卒要抢上骡车休息,他们便立马上前占下位置。
反复几次过后,这些兵卒便被甩出本队,掉队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中。
在这种明争暗斗的情况下,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便有不少兵卒被队伍远远甩在了身后。
这样的情况也在随着时间推移而越来越频繁,掉队的兵卒也越来越多。
不过随着掉队的兵卒开始变多,跟上队伍的兵卒也获得了更多乘坐骡车休息的时间与机会。
李得威试图向身后看去,结果却见自己的队伍起码消失了两成兵卒。
尽管肉痛,但这也算弃车保帅了,不然要是被贼骑追上,那就不是损失两成兵卒的问题了。
“快!再快些!”
李得威回过头来,立马就继续吩咐起了身旁千总催促队伍。
在他与千总的催促下,队伍的速度明显再次提升了少许。
不过随着行军速度越来越快,前方官道上开始出现不少穿着鸳鸯战袄的明军兵卒。
“将军!带上我们吧!”
“自己跟上!”
“将军……”
显然,这些都是从曹鼎蛟队伍中掉队的兵卒。
面对他们的哀求,李得威直接忽视并加快了速度。
军中的记里鼓车在这种情况下,敲响了不知多少次,但李得威根本没有心思数,只知道埋头赶路。
在他埋头赶路的时候,忽的后方开始出现骚乱声。
在他身旁的千总保持马匹小跑的速度,同时回头看去,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参将!后面有火光追上来了!”
“什么?!”
李得威闻言,连忙转头看向后方,果然瞧见漆黑夜幕下有大片火光追了上来。
瞧着后方那片火光的情况,应该距他们还有五六里的路程。
“应该是督师他们追上来了,不要慌!催促弟兄们加快赶路!”
“是!”
李得威咬牙安抚身后的千总及其他几名将领,毕竟他还要靠这些人治军。
只是他的安抚几近于无,因此千总和将领们并未放松,而是越来越紧张,同时不断提升速度。
在他们提升速度后,原本淘汰了许多同袍的秦兵又渐渐跟不上了他们的脚步。
后方的火光越来越近,哪怕夜盲症的兵卒都能瞧见。
“淫他娘的!老子妻儿老小都在汉中,不跑了!”
“对!要…杀…要剐……随贼军的便!”
“我跑不动了…不跑了……”
队伍中,早已跑出满口血腥味的许多兵卒最终选择了放弃。
他们跑着跑着便往官道两旁的草丛跑去,最后干脆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宛若只会呼吸的尸体般。
类似他们这样的兵卒不在少数,毕竟他们本就不愿抛下家人前往汉中,如今又被逼着强行军。
既然掉队没有惩罚,那他们倒不如掉队,总比跑死来得好。
在这些兵卒自己选择掉队后,李得威的队伍进一步缩水。
每辆骡车四周只有六七名兵卒,兵卒们两两交替的坐车休息,很快便赶上了李得威。
待李得威反应过来,他心里几乎快要吐血。
还没遭遇贼军,麾下便消失了三四成兵卒。
要是还要继续提速,恐怕不等撤到褒城县,他麾下的兵卒就跑光了。
想到此处,他也没有再催促兵卒赶路,而是主动放慢了少许马速。
不过随着他放慢马速,后方的那片火光开始越来越近,直到两盏茶后,那火光彻底与他队伍接壤。
“撤!快撤!”
举着火把的骑兵队伍快速越过了李得威队伍队末的那些兵卒,嘴里不断喊着快撤的话。
这些骑兵队伍延绵数里,经过时惊起大片扬尘,扰乱了视线。
普通兵卒被弄得紧张不已,而李得威却通过火光下的旗帜,知晓了这大批骑兵的情况。
孙、曹、祖、张、唐等各部将领的旗帜混杂其中,最先从李得威身旁经过的,无疑是马力最足的祖大弼所部,其次便是带着二百多家丁撤下来的张天礼。
在他们之后,便是着急赶来的孙传庭。
在此之前,李得威从未见过孙传庭有如此狼狈的时刻。
孙传庭的文武袖上沾染了大块血迹,而他脸上也满是灰尘。
他没有停下,但他身旁的李绩却降低了马速,在与李得威并行的时候拔高声音道:
“李参将,速速催促兵马撤往褒城县,督师将率精骑在五里外列阵阻击贼骑,你只管撤往褒城县即可,切不可停下!”
“末将领命!”李得威心里充满了疑惑。
照如今的情况,明军尚有五六千骑,完全可以在野战阻击汉军追击,何必要撤往前方五里开外迎敌呢?
虽然不解,但李得威在听到不需要自己率军留下后,心里还是松了口气,旋即连忙应下,继续带军赶路。
两盏茶后,五六千明军骑兵越过了他们这不到两千人的队伍,直奔前方而去。
一刻钟后,他们已经走远,不过似乎停了下来,开始横阵排开,似乎正在列阵。
两盏茶后,随着李得威带兵追上,孙传庭已经腾空了官道,让李得威这部兵马轻松通过。
在通过他们的时候,李得威所见左右各有精骑列阵,且面对来时方向,显然是要继续为他们殿后。
只是李得威脑中还是那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不在西边交战,而是浪费马力跑这么远来交战。
他稍加思索,只能以汉军那边追兵势头太凶为由,解释孙传庭为什么且战且撤。
若是这样,那自己必须尽快赶到褒城县,不然被贼军的精骑追上,自己恐怕难以活下来。
想到此处,李得威咬牙加快了速度。
随着他开始提速,原本好不容易跟紧他的兵卒又渐渐开始掉队了。
在他前往褒城县的同时,中军的孙传庭也将目光从李得威的队伍中收回,凝重语气对身旁李绩问道:“眼下是什么时辰?距离褒城还有多久?”
“回督师。”李绩作揖缓了口气,接着才禀报道:“眼下已经是丑时六刻,距离褒城县还有十六里不到。”
“好。”得知此地距离褒城县这么近,孙传庭松了口气,继续将目光投向西边。
与此同时,已经列好阵脚的明军也纷纷下马,开始为马匹喂食豆料和水,同时等待马匹消化并恢复马力。
时间在他们的等待中缓慢流逝,从半盏茶到两盏茶,再到两刻钟……
随着两刻钟过去,西边果然出现了大片火光,紧接着便是马蹄声。
“嗡隆”的马蹄声从远到近,从小到大,渐渐遮蔽了明军将士的听觉。
寅时如期而至,而汉军的追兵也如期而至。
虽然万里无云,但似乎是因为即将天明,所以月光渐渐变暗。
四五千汉军精骑就这样停在了里许外原野上,而他们后方更远处的平原上,还有大片火光朝着这边赶来。
祖大弼瞧见远处的火光,忍不住啐了口唾沫:“淫他娘的,这贼军到底从西番那里买了多少马匹!连步卒都能骑着马追着咱们跑!”
他的话道出了他们为什么要着急撤离西边战场,撤到此地与汉军交战的原因。
两个时辰前,随着孙传庭下令撤军,明军骑兵开始向东撤军。
只是他们才撤出十里,便遇上了正在撤退路上的张天礼。
为了掩护张天礼撤退,孙传庭传令骑兵断后,所以当汉军骑兵追上来后,他们便立即与汉军骑兵交战起来。
只是双方交战两刻钟,汉军的援军便骑着马赶到了战场。
那些步卒下马列阵并前压,虽然只有三千多人,但更后方还有赶来的其它步卒。
这些步卒虽然不是骑马,但也是坐着骡车赶来与明军交战的。
孙传庭为避免精骑有失,只能继续撤退。
张天礼麾下的步卒瞧见精骑撤退,顿时自乱阵脚,逃的逃、死的死。
孙传庭只能收拢张天礼及其麾下家丁骑兵,继续向东撤退。
如此撤出二十里后,眼看着马力不足,这才下令驻足休整并喂食马匹。
瞧着如今的架势,汉军的精骑最先追了上来,而后方的火光应该就是那三千马步兵。
至于乘坐挽马车和骡车的步卒,虽然距离这里不太近,但想来也不会太远。
若是纠缠太久,恐怕明军死伤还会加重。
这般想着,李绩主动看向孙传庭道:“督师,我等也与贼军僵持两刻钟了,想来贼骑是在等那三四千马兵。”
“不若等那马兵赶到,我们再向东撤退如何?”
“末将前番瞧着李参将麾下兵卒少了许多,余下的兵卒都可以两两交替乘车撤退。”
“既是如此,想来两三刻钟时间,也够他们走出六七里了。”
“咱们便这样节节后撤,只要再争取个两三次,便足够李参将他们撤入褒城县了。”
“不可!”孙传庭驳回了李绩的建言,直接说道:“李得威那边已经是惊弓之鸟,倘若我们继续后撤,待到贼骑追上,李得威麾下兵卒必然会像此前张天礼那般作鸟兽散。”
“在此处缠住贼军两刻钟,然后再撤向褒城县,如此方才安全。”
孙传庭现在十分狼狈,他没想到刘峻在夜间主动进攻,并且还派兵追着他们打了三十几里。
除此之外,他也想通了为什么贼军没有在自家火炮前崩溃了。
想来是孙显祖、唐通放炮太早,没有给贼军造成太多死伤,不然贼军不可能顶着那么大的死伤冲到西营前面,用鸟铳打垮西营兵马。
在孙传庭这么想的时候,李绩也将他的军令传给了各部。
如曹文诏、祖大弼这两部情况还算不错,但唐通、张天礼和孙显祖就不太行了。
三人麾下精骑不过数百,且这些精骑就是他们的家丁。
营兵死了没关系,用朝廷的钱粮再招募就行,可家丁死了却不是那么好培养的。
陕甘虽然有许多马场,但那些马场都在各镇将门手中掌握,想要买马就得出高价。
数百家丁看似不多,但要吃多少营兵的空饷才能凑足,这笔账他们心里清楚得紧。
思绪至此,唐通三人不免漏了怯,但好在孙传庭也没有指望他们。
“吹号!”
“呜呜呜——”
夜幕下,随着号角声响起,以督标营及曹文诏、祖大弼三部精骑为首的明军精骑便再度抖动马缰,朝着西边列阵的汉军精骑冲了过去。
面对他们的冲锋,刚刚追上他们,还未来得及恢复马力的李三郎、王唄两部也顾不得其它。
“斩官军精骑首级者!擢功一级!”
“凡不幸阵殁者!发抚恤银三十两!亲眷皆由军中供养!”
“吹号!”
李三郎、王唄拔高声音喊着,二人身后的旗手顿时吹响号角,悠扬号角声开始作响,于空中与明军号角碰撞。
号角声的无形碰撞,仿佛也预示着两军精骑的碰撞。
在号角声响起后,汉军骑兵顿时抖动马缰并发起冲锋。
两军的精骑在渐渐暗淡的月光下,如两道决口的洪流,即将在这块荒原上碰撞起来。
“砰!”
“嘶——”
“额啊!”
一时间,三眼铳的炸响声,人仰马翻的碰撞声,骨裂声和嘶鸣、惨叫声不断作响。
许多人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等反应过来,瞳孔已然涣散。
在他们瞳孔涣散的最后时刻,西边官道尽头的火光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