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肉食者鄙
“驾!驾……”
八月二十六日午时,西安安定门外。
官道尽头扬起黄尘,马蹄声渐近渐响。
陆之褀等陕西官员早已守候在此,远远望见那尘头,不由得整了整衣冠,彼此对视一眼,眼底都是说不清的滋味。
远处,数百骑兵风尘仆仆而来,没有打旗,没有仪仗,只是沉默地行至城门前。
陆之褀抬眼望去,只见穿着绯袍的孙传庭坐在马上,早已没了当初出师时的意气风发。
此时的他满脸疲惫,眼窝深陷,似乎连骑在马上的力气都是硬撑出来的。
“督师数月征伐,殚精竭虑,如今平安归来,实乃全陕之幸。”
陆之褀见状,不等孙传庭走上前来,便开口迎接起来。
只是这迎接的话刚刚说完,他便瞧见孙传庭策马缓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督师……”
面对前来迎接的官员,孙传庭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径直穿过人群,朝城门走去。
陆之褀见状,心里情绪变得更为沉重,只能连忙令人牵来马匹,骑马跟了上去。
王裕心、刘嘉遇见局面如此尴尬,只能遣散了前来迎接的官员们,随后跟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随着孙传庭回到了总督衙门并来到主位坐下,陆之褀等人也先后走入堂内,在孙传庭的示意下入座。
瞧着众人都来了,孙传庭这才哑着嗓子开口道:“助饷之事如何了?”
“回禀督师。”陆之褀抬手作揖并禀报道:“昨日衙门才接到急报,各地衙门尚在准备中。”
“西安城呢?”孙传庭开口打断了陆之褀所谓准备的话,因为他清楚现在能拿得出足够钱粮的,也就西安城内的这些士绅豪强了。
对此,陆之褀心虚地避开孙传庭的视线,余光则是投向了王裕心。
王裕心感受到陆之褀的目光,心里叫苦的同时,却还是不由得作揖道:“邀定在了今夜商讨助饷之事。”
“秦藩呢?”孙传庭仿佛没有感情的躯体,只管抛出问题。
面对他的问题,刘嘉遇主动回禀道:“瑞王殿下正带着王府台前往城内各藩府,想来要不了多久便会有消息传回。”
孙传庭没有回应,堂内气氛也顿时冷了下来。
一盏茶后,孙传庭这才继续开口道:“如今三司各仓库还有多少钱粮?”
“回禀督师。”陆之褀闻言回应道:“共有二十二万六千四百余两,五十四万石。”
得益于孙传庭清丈军屯,即便丢失了洮岷二州和临洮、巩昌、汉中三府,陕西的秋税也收获了不少的钱粮。
对此,孙传庭闭目思索,而堂外此时也走来了一道身影。
“末将参见督师!”
熟悉的声音响起,孙传庭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穿着武官袍服的罗尚文身影。
见到罗尚文,孙传庭稍微精神了几分,所以开口询问道:“那六千新卒情况如何?”
“回禀督师,末将近半月以来都在认真操训新卒,眼下这六千新卒虽说甲胄军械不全,但用于护送粮草,应是没有问题的。”
罗尚文如实禀报,而孙传庭听后则开口道:“既是如此,明日你亲率六千新卒护送三十万石粮食前往潼关。”
“前往潼关?”罗尚文愣住了,就连陆之褀等人都抬头看向了孙传庭。
孙传庭的这番操作,显然是觉得官军守不住秦岭,守不住关中。
这样的做法,颇有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意味。
若是言官知晓,必然要弹劾孙传庭。
对此,孙传庭也早就想好了说辞,因此他开口道:“如今陕西善战兵源都被我募集,故此你率新卒强征民夫二十万,护送三十万石粮食前往潼关、阌乡、灵宝、陕州等处招募新卒,操练兵马。”
“末将领命!”罗尚文心里知晓自家是守不住关中的,因此对于孙传庭的安排,他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在他应下后,孙传庭又开口对陆之褀等人开口道:“从今日起,于西安府境内募兵,参军者需得独身,不可受家眷拖累。”
孙传庭这话,更是令陆之褀等人心底忐忑起来。
只招收独身的将士,这在军中算是大忌,毕竟独身的兵卒要是跑了,那根本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孙传庭这么做,明显是做好了战事不利就撤往他处的准备。
陆之褀等人同样心知肚明,但也同样只能装着糊涂。
“下官领命……”
瞧着陆之褀等人应下,孙传庭便开口道:“既然已经知晓,那便都退下吧。”
“晚上助饷的宴席,本督会亲自带人参加的。”
孙传庭开始送客,而他的最后那句话,则是令王裕心等人心里愈发忐忑起来。
“下官告退。”
陆之褀倒是不在意孙传庭想做什么,毕竟时局再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若是什么都不折腾,那才是慢性等死。
这般想着,他带人离开了巡抚衙门,而罗尚文也接过了孙传庭开具的公文,准备在西安府征募民夫,运粮前往潼关练兵。
在他们离开后,孙传庭拖着疲惫的身体前去洗漱。
等到他洗漱结束后,亲兵便通传了王象潞在书房等待的消息。
孙传庭没有任何耽误,迈步便赶往了书房,并在屋内瞧见了脸色不太好看的王象潞。
“秦藩那边如何?”
见到王象潞的那脸色,孙传庭心底便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开口问了起来。
对此,王象潞则是羞愧低头道:“下官辜负督师期望,此次劝说秦王、永寿郡王、镇安郡王及镇、辅、奉国将军一百零七位助饷,仅筹得八千六百四十二两……”
“多少?”孙传庭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果见王象潞沉默,他原本疲惫的身体顿时被刺激出了一股力气。
“砰!”
孙传庭忍不住拍案站了起来,急得走出主位来到王象潞面前。
“八千六百四十二两中,秦王和两位郡王捐了多少!”
王象潞见他询问,沉声道:“秦王捐了三千两,永寿郡王和镇安郡王各自捐了两千两,余下一千六百四十二两则是镇、辅、奉国将军等一百零七位所助。”
“瑞王殿下见此,也助了三千两银子……”
王象潞的话说完了,可孙传庭胸中的火还在烧。
若是蜀藩失陷前,秦王只捐这点银子,他尚能理解为秦王担心被言官弹劾收买人心。
可问题在于,蜀藩失陷后,就连言官都不敢弹劾藩王助饷是收买人心了。
此次河南流贼肆虐,潞王朱常淓都捐米数百石,捐银三千两,并捐宗禄六千两,结果也不见言官弹劾,反而都在赞扬潞王。
秦藩作为老牌大藩,在贼军兵临关中的情况下,只捐三千两银子,这觉悟还不如瑞藩。
“这关中的土地,到底是谁在侵占!到底是谁?!”
“贼军若是打进关中,丢失的不是我孙传庭的土地!不是我孙传庭的宅邸!而是他们的土地!他们的宅邸!!”
“他们难道……”
孙传庭的手在发颤,整个人气得发抖,耳朵的耳鸣更是在此时突然出现,尖锐的让孙传庭忍不住弓起了身子。
“督师?!”
王象潞连忙扶住孙传庭,过了好会儿才见他缓缓起身,情绪稍稍平静了些。
“我没事……”
孙传庭抬手示意,但他憔悴的脸色却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督师,您还没好好休息,不如先去休息吧。”
“韩藩那边此前助饷积极,想来此次也会积极助饷的。”
王象潞忍痛劝说着,而孙传庭则开口道:“扶我去坐下。”
“是。”王象潞虽然希望孙传庭去休息,但瞧见他执拗的样子,还是听令扶着他去到主位坐了下来。
待到他坐下后,王象潞便见他提笔似乎要写下些什么,于是急忙为他研墨。
在他的注视下,孙传庭先后写下了三份手书,陈述了陕西如今的局势随后劝说韩藩、庆藩、肃藩助饷助马。
不然钱粮与马场恐将留存,若是前线守不住,届时这些都得丢失。
写完这些后,孙传庭靠在椅子上并对王象潞吩咐道:“将这三份手书分别发往三藩。”
“秦藩那边,等今夜与众士绅商谈助饷结束后,我再亲自前往秦王府请秦王助饷。”
“督师……”王象潞今日跟着朱常浩走了一路,知晓秦王朱存机那边是个什么脸色,于是不想让孙传庭也受这份罪。
只是他劝说的话还没说完,便见孙传庭起身道:“我休息两个时辰,你先退下吧。”
王象潞不愿意走,但瞧着孙传庭憔悴的模样,不忍继续打扰他,只能躬身退了出去。
他没有离开,而是在书房外的院中寻了处地方坐下,安静等待起来。
两个时辰并不长,王象潞只是稍微想了想如今的乱象,太阳便渐渐西斜了起来。
“吱呀……”
书房门打开,王象潞立即惊醒并起身。
在他的注视下,勉强休息了两个时辰的孙传庭从屋内走了出来。
对于王象潞守在门口的行为,孙传庭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疲惫的眼底闪过惋惜。
“算算时辰应该差不多了,去布政司衙门吧。”
“是。”
孙传庭吩咐后,便带着王象潞前往了布政司衙门。
在他们到来时,布政司衙门外已经布置好了接收礼单和礼品的礼房。
不少城中富户已经赶来,并送上了赴宴的礼单。
这些富户瞧见孙传庭时,连忙对其行礼,而孙传庭也摆出平易近人的姿态道:“多谢诸位应邀前来,我孙伯雅在此多谢诸位了。”
孙传庭的姿态极低,令这些富户受宠若惊,连忙道:“督师哪里的话。”
“自您赴任以来,陕西渐渐太平,我等生意也渐渐好了起来。”
“如今贼军压境,督师遇到了难处,我等又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呢?”
“是极…是极……”
十几名富户手持礼单表态,这令孙传庭感慨万千。
稍微平复了情绪后,他便示意道:“多谢诸位,孙某便先去戒石坊等待诸位,此地便由王府台招呼。”
“若是有任何不适之处,还请寻王府台处置,勿要因官衙而拘谨。”
“督师放心,我等晓得。”富户们连忙躬身回应。
孙传庭见状,也知晓这些富户的家产、地位都不算高。
自己与他们寒暄几句还好,若是站在这里太长,反倒惹得众人拘束。
因此他留下王象潞在此待客,而他自己则是在两名标兵的护卫下前往了戒石坊。
在前往戒石坊的路上,沿途所摆的桌宴足有上百,而戒石坊内更有十余张,光堂内便有三张。
他赶来时,陆之褀、王裕心、刘嘉遇等人都已经在后堂喝茶等待了起来。
三人见到他到来,不免起身行礼。
对此,孙传庭抬手示意不必如此多礼,接着便来到主位坐下,闭目养神了起来。
在他闭目养神的时候,天色也在随着时间推移而走向昏黄,可戒石坊内外却毫无动静。
半盏茶后,脚步声从外响起,孙传庭缓缓睁开眼睛,不多时便见到王象潞黑着脸走入了后堂。
“王府台,渭南南氏及……”
见到王象潞走来,陆之褀便想开口询问南氏等几大家什么时候来。
结果不等他开口,便见王象潞沉声禀报道:“督师,南氏、王氏、李氏、亢氏、马氏等大族皆派人送来礼单与助饷,但称家中家主染病或外出,无法前来。”
“除此之外,另有三十九家也用了如此说辞。”
“这是他们送来的礼单和助饷的数额,请您过目……”
王象潞话音落下,陆之褀等人脸色变得铁青,而孙传庭则愤怒之余多了丝颓然。
他抬手接过了王象潞呈来的礼单汇总,只是扫视片刻,他便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了。
【冰敬千两,炭敬六百两,湖笔十支、徽墨十锭、澄泥砚一方、宣纸两刀】
【助饷银一千五百两,白米五十石、粟米五百石】
【渭南南氏,附言……】
礼单汇总中,从最上面的渭南南氏,再到王象潞所说的那些进士、举人、豪商之家,他们基本都准备了两份礼物。
一份是送给他孙传庭的礼单,一份是送给大明朝的助饷。
在这些士绅豪商眼中,他孙传庭显然要比大明朝还重要,但这份重要也不过就是几千两银子罢了。
哪怕他们家中藏着数万、十数万两银子,关中更有数十万乃至上百万的家产,但在他们眼中,这几千两银子足够打发他孙传庭了。
“呵呵!”
孙传庭将礼单丢在旁边,陆之褀等人见状面面相觑,知晓自家督师这是气得已经不想说话了。
“督师……”
陆之褀还想说什么,结果这时堂外再度响起脚步声。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是孙传庭麾下的标营千总迈步走来。
“督师!各关隘告急,贼军自汉中兵分四路来攻!”
千总的报急,彻底打破了堂内还算缓和的气氛。
陆之褀等人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刘嘉遇更是质问道:“贼军四路兵马数量如何?”
“回禀大人。”千总将急报递给了孙传庭,同时解释道:
“陈仓道、褒斜道皆有近万贼军来袭,傥骆道及子午道则有贼兵数千来袭。”
“此外,巩昌府有乡贤派人私下急报,贼将周虎、尤勇正整兵欲袭陇山。”
千总的话彻底落下,陆之褀几人尽皆向孙传庭看去,但孙传庭却坐在主位,默然看着手中急报。
“督师……”
陆之褀忍不住开口,想要孙传庭拿些主意。
对此,孙传庭并未回答他,而是沉默片刻后才道:“陆使君。”
“下官在。”陆之褀以为孙传庭要开始布置,连忙回应。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孙传庭呼唤过后,却只是吩咐道:“你与诸位大人先去堂前照顾赴宴的诸位吧。”
“这、督师……”陆之褀还想说什么,却见孙传庭用鼓励的目光道:“去吧。”
见他如此,陆之褀只能在心底叹了口气,随后作揖道:“下官领命。”
应下此事后,陆之褀便在孙传庭的注视下,带着王裕心、刘嘉遇及王象潞离开了此地。
待到他们走后,那站着的千总才忍不住询问道:“督师,咱们应该如何?”
“还能如何呢?”孙传庭深吸了口气后长长叹气,沉吟片刻后说道:“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就看三边四镇和朝廷那边如何回复。”
“就这样等着吗?”千总哑然,他没想到自家督师也会有技穷的时候。
对此,孙传庭没有回答他,后堂内的气氛也沉了下来。
“把窗户打开吧。”
“是……”
良久后,孙传庭吩咐他打开窗户,而那千总便转身将后堂的窗户挨扇打开。
夕阳的阳光从窗外射入堂内,照在孙传庭的脸上,半边昏黄而半边惨淡。
他所依靠的墙后,是热宴招待,结果却直接冷场的戒石坊。
反倒是与戒石坊相隔的坊外长道上,那些他不知姓名的富户们却已经与陆之褀等人推杯换盏了起来。
国难之下,藩王士绅及豪商们销声匿迹,倒是这些小门小户献出了所能献出的一切。
“真是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