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鹬蚌相争
“杀!!”
“额啊——”
崇祯十一年腊月十二,当喊杀声在齐鲁大地作响,昔日繁华的济南城,如今已经彻底成了地狱。
城外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是被鲜血染红的护城河,城内是满眼废墟和被炮弹打死的死尸。
大明湖畔,晏公庙内外拥挤无数入城避难的难民,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眼神空洞麻木。
晏婴的塑像在火光照耀下忽明忽暗,有时愤怒、有时落寞……
不同于历史上颜继祖北上坚守德州,导致济南空虚被清军轻易拿下的局面。
在洪承畴指点下,颜继祖没有北上德州,而是留守济南。
虽说他的留守,只带来了三千山东营兵。
但这三千山东营兵加上城内十几万男丁的存在,使得清军始终无法攻克济南城墙。
“援兵在哪?!”
“援兵什么时候能到!!”
济南城墙上,明军参将倪宠奋力用枪扎死一名登上城墙的清军。
不等力气恢复,四周那岌岌可危的防线便迫使他只能咬牙继续驰援各处。
他在心里质问援兵何时到来,但实际上已经不抱期待。
整整两个半月的时间,城内外死难百姓何止十万。
援兵的消息传了两个月,却始终没有出现在济南城外。
这样下去,他们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在倪宠这般想着的时候,彼时城外大纛下的多尔衮也眺望着南边残破的济南城。
“大将军,不如让我亲率大军强攻,保证今日之内拿下济南城!”
豪格瞧着济南城在蒙八旗和汉军旗的强攻下摇摇欲坠,不由得升起了摘桃子的打算。
对此,岳讬自然也看了出来,于是附和道:“多罗贝勒带兵攻打北城,我带兵去攻打南城,一天之内绝对能拿下。”
岳讬有自己的心思,因为济南城内的德王府位置靠南,而北边又是大明湖,所以走南城更容易攻占德王府。
满洲八旗没有军饷,所获全靠劫掠。
这两个月时间里,岳讬没少打听汉军和明军的消息。
在得知刘峻于四川、湖南攻破了诸多王府,收获数百万两金银后,他便盯上了德王府。
在他看来,这德王府的家产即便不如其它藩王,但也能抄没个几十、上百万两才对。
若是他能带着镶红旗的将士缴获这么多金银,哪怕这些缴获还得交上去,但黄台吉那边也不可能什么都不给自己。
哪怕只给自己十几万两,这笔银子也足够他继续巩固镶红旗的地位和人心了。
“为何不是你去打北城,我去打南城?”
豪格也不蠢,很快猜到了岳讬的想法,于是出言讥讽起来。
岳讬见状,冷声说道:“北城遭了两个月的强攻,如今正是容易攻破的时候。”
“那你自己去!”事关利益,豪格寸步不让。
面对这种局面,多尔衮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远处有快马疾驰而来。
不多时,谭泰的身影渐渐清晰,而豪格与岳讬也停止了争吵。
“大将军,明国军队有动静了!”谭泰来到大纛面前便勒马禀报起来。
“据快马禀报,杨嗣昌与洪承畴于今日辰时拔营开始东进,其阵上所见精骑近二万,步卒三万逾。”
谭泰的话说罢,岳讬轻蔑道:“我倒是以为他们不敢出战,结果却是在等援兵。”
“杨嗣昌和洪承畴是觉得,带着五万步骑就能与我七万多大清勇士交战吗?”
岳讬这话说罢,豪格便冷声嘲讽道:“既然扬武大将军觉得明国军队不行,那不如请扬武大将军率左翼兵马去对付明国军队,如何?”
岳讬闻言,脸色虽然不变,心底却把豪格骂了个底朝天。
他刚才瞧不起明军的那番言论,是为了提振清军的士气,可不是真的瞧不起明军。
结果豪格这个家伙,明明看出来了,却还要设下陷阱给自己。
他要是真的带着左翼三万多大军去和杨嗣昌、洪承畴交战,哪怕能够取胜,也绝对会死伤惨重。
若是因为大战而死个几千蒙古人和汉人,那倒是问题不大,因为草原上的蒙古人足有百万之多,而汉人更是可以入关来抓。
可若是死的是满洲的正丁,那等他返回辽东后,必然会被黄台吉剥夺牛录。
“南征的事情由奉命大将军做主,你在这里乱叫什么?”
岳讬讥讽起了豪格,而豪格也被刺激得想要发作。
见状,多尔衮开口道:“好了!”
在他开口后,众人借坡下驴,顿时安静下来。
见众人安静,多尔衮这才继续说道:“既然已经把杨嗣昌和洪承畴逼出来,那就不用继续强攻济南城了。”
“鸣金收兵,明安达礼你继续围困济南城,其余各旗兵马养足精神,等待明国军队来救济南!”
长清县距离济南不过四十余里,而杨嗣昌与洪承畴断然不会一天就赶完这四十里路。
多尔衮估计他们会在十余里外扎营,等待明日再来救济南。
只等他们明日来救济南,自己便可以寻个机会重创他们,然后顺风顺水地带着缴获的大量物资撤回关外。
若是什么都不做,这洪承畴和杨嗣昌肯定会在自己撤军的路上不断派骑兵以多击少地抢回自家缴获。
必须现在济南这里重创明军精骑,然后再寻机会撤退。
这般想着,多尔衮耳边也响起了鸣金声。
在鸣金声下,原本还在强攻济南城的蒙古、汉军旗兵纷纷撤下。
济南城的危局暂时解开,但具体的还得看明天的大战。
“建虏退了……”
城楼废墟前,倪宠只觉得自己那紧绷的精神终于得到了放松,手中的长刀也跌落到了地上。
“是援军来了吗?”
倪宠心里闪过这种想法,但他不敢相信,因为他担心希望过后出现的会是失望。
不过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彼时的明军已然东进了二十余里,并出现在了济南城西十余里外的腊山脚下。
近两万精骑及三万多步卒、五万多民夫组成的援军队伍,此时将腊山、朗山作为高点,依山扎营。
“本兵、督师,末将不辱使命,斩真虏首级一十四颗,击退建虏哨骑!”
在五万民夫埋头扎营,五万明军列阵山下的时候,吴三桂的声音突然从远处响起,引得所有明军将领纷纷看向他。
在众将目光中,三十出头的吴三桂意气风发的率领着百余名明甲家丁而来,为首的几名家丁手里还提着不少染血的袋子。
待到吴三桂来到杨嗣昌、洪承畴面前,他旋即下马作揖,侧过身子展示起了那些首级。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那些家丁也纷纷下马,将布袋中的首级展示出来。
杨嗣昌与洪承畴近距离看着那些面目惨白的首级,又仔细观察了首级的情况,最后满意点头。
“没有青皮,看来确实是真虏。”杨嗣昌观察过后,不由得开口确认起来。
十四名真虏的斩获听上去不多,但考虑到明军如今斩获的真虏首级也不过三百余颗,这十四颗首级便显得有些珍贵了。
洪承畴见杨嗣昌都开口夸赞了吴三桂,自然不敢矜持。
“长伯勇猛,明日必然也能如今日这般,斩获更多的真虏首级。”
“督师谬赞,末将不过讨了个便宜罢了。”吴三桂倒也没有居功自傲。
如今的他,还没有在这么多九边勇将面前自傲的资本。
不说别的,光是曹文诏、曹变蛟、曹鼎蛟那叔侄三人的表情就有些不对,显然是认为他们自己上也能斩获这么多首级。
“咱家当初便说了,长伯勇猛异常,区区建虏不过他一合之敌。”
在吴三桂想着低调的时候,穿着赐服且面白无须的三旬男子便柔声开了口。
众人瞧见,只见他头戴三山帽,身穿赏赐的麒麟服。
在这军中,也只有监军太监高起潜能有如此地位,而吴三桂等关宁诸将,也基本都与高起潜交好。
毕竟高公公不仅能为关宁军讨来钱粮,时不时还能给关宁军的将士讨些赏银。
“高公公谬赞了。”吴三桂谦虚回应,而队伍中的祖大弼则是目光饶有兴致地来回打量。
如王朴、王廷臣、白广恩、董学礼、曹文诏叔侄等人物,此时虽然没有发作,但显然都对自家外甥的勇武不以为意。
“长伯击退建虏哨骑,这可是大功,咱家与本兵、督师都会奏表朝廷的。”
高起潜是摆明了要为吴三桂争功,而杨嗣昌与洪承畴闻言,虽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反对。
“督师,牙帐搭好了!”
在高起潜还在争功的时候,刘肇基却来到了众人身旁,禀报牙帐搭建的情况。
洪承畴闻言,旋即开口道:“今日赶了不少路,诸位都辛苦了。”
“只是如今大敌当前,还请各营将士再受累些,今夜不可卸甲卸鞍,以免建虏袭营。”
“末将领命!”众将抬手作揖应下。
洪承畴见状,旋即吩咐道:“诸位先去休息,一个时辰后到牙帐议事。”
“是!”众人颔首应下,而洪承畴也与杨嗣昌、高起潜调转马头往牙帐走去。
在他们离开后,众将也目光交错,接着各自散开了。
“啐!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瞧着那建虏的哨骑也没比刘峻的贼骑强到哪里去,咱们在汉中不知杀了多少贼骑,结果却连半点赏赐都没有。”
前往帐篷的路上,曹鼎蛟忍不住开口争辩起来。
曹文诏闻言,也不由得点头道:“贼骑确实不弱,但建虏不止有骑兵,更多的还是马军。”
“若是把马军算上,建虏始终要比刘峻的贼军强些。”
“等明日阵上你瞧见了建虏的马军,你便知晓双方的差距了。”
曹文诏安抚着曹鼎蛟,而在他安抚的时候,曹变蛟却突然开口道:“如今刘峻贼子得了陕西,恐怕其麾下骑兵和马兵都会增加。”
“若是如此,那朝廷想要夺回关中的希望便不大了……”
他这话打破了原本还在争辩的曹文诏、曹鼎蛟二人对话,二人也不由得想起了若是汉军骑兵、马兵增加的场景。
半盏茶后,随着他们走到帐篷前翻身下马,曹文诏这才叹气道:“若是当初朝廷便集结如今这五万多步骑大军去征讨刘峻,那刘峻哪里会发展到如今的势头。”
话音落下,曹文诏又觉得自己这番言论有些马后炮,于是摇头道:“多说无益,明日阵上都小心些吧。”
曹变蛟与曹鼎蛟颔首应下,接着与其走进了帐篷内。
在他们走入帐篷内的时候,祖大弼也带着吴三桂走进了自己的帐篷并坐下。
二人刚刚坐下,祖大弼便忍不住夸赞道:“好小子,听说你从蓟镇到这里,先后斩获了七百多首级?”
吴三桂闻言,虽然心里有些自豪,但还是假装自谦道:“都是些北虏和假虏的首级,真虏的首级不到五十个,还是比不得几位舅舅的。”
“哈哈哈哈……”祖大弼闻言爽朗大笑,接着说道:“不用谦虚,我如你这般大时,可没有这么多斩获。”
吴三桂见自家舅舅都这么说,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脸。
不过笑着笑着,吴三桂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由说道:“舅舅,我瞧着你的家丁少了许多,难不成邸报的内容是真的?”
吴三桂所言的邸报内容,无非就是孙传庭兵败汉中,各部损失惨重的事情。
对此,原本还满脸笑容的祖大弼,顿时如吃了苍蝇般难受起来。
“别提了,淫他娘的那贼军不是好相与的!”
祖大弼的语气中带了几分脾气,这令吴三桂生出好奇:“能比建虏还不好相与?”
“不是一种,但也差不多了。”祖大弼端起茶水喝了口,润了润喉咙后才说道:
“那贼军跟不怕死似的,手里的火炮更是厉害,起码有上百门红夷大炮。”
“除此之外……”
祖大弼如发泄情绪那般,与吴三桂讲起了汉中之役的前后过程。
如汉军怎么翻山越岭夺取定军山,又如何夺取沔县,最后绕过阳平关闯入汉中,趁夜强攻等事情都说了出来。
吴三桂听了片刻,便知道祖大弼为什么说汉军与建虏差不多了。
“舅舅是觉得,如今陕西丢失了,贼军会获取足够多的马匹来操练精骑?”
“可是我听说,三边四镇的精骑已经许多年没有补齐了,一匹军马动辄几十两银子。”
“那刘峻即便会抄家,总不能还去抄北虏和青虏的家吧?”
吴三桂并不了解陕西的情况,于是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对此,祖大弼则是冷笑道:“我原先也以为如此,后来去了陕西才发现,陕西的那些将门手里藏了不少马场。”
“那马场里的军马,动辄四尺五六寸,甚至有许多七八寸的军马。”
“陕西的马价,不是青虏和套虏抬高的,而是这些将门和藩王抬高的。”
“照我剿贼时发现的那些马场,刘峻要是真的将这些马场缴获,恐怕不出两年便能拉出两三万精骑。”
“你别忘了,川陕都在他手里,而西番和套虏、青虏所需的茶叶,可大多都是靠这两个地方。”
“刘峻手里握着茶叶,想要从他们手里弄些军马,轻而易举。”
祖大弼说罢,却见吴三桂疑惑道:“若是如此,套虏、西番和青虏完全可以联起手来入寇。”
“那刘峻刚刚得了陕西,又与朝廷大战,恐怕应对不了胡虏入寇。”
“入寇?”祖大弼闻言,语气中有些无语的笑了笑:“如今的胡虏,可不是当年的胡虏了。”
“我在陕西那边剿贼这些年,就没见到有胡虏敢入寇的。”
“那套虏昔日强盛,但被虎墩兔和黄台吉带兵祸害以后,如今怕是连五千明甲骑都拉不出来。”
“更何况刘峻早与西番联手,不然他手里那六七千明甲骑是从何处变来的?”
祖大弼说着说着,不由得看向吴三桂道:“长伯,咱们以后得好好为自家人考虑。”
“如今这天下是越来越乱了,最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好。”
他这话说得隐晦,但吴三桂却听明白了,故此脸色微滞。
不过随着他反应过来,他稍微沉默片刻便问道:“舅舅,你觉得朝廷和刘峻,谁会赢?”
面对这个问题,祖大弼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靠在了椅子上,干笑道:“这种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那李亚子、郭威、柴荣、赵匡胤争相出现,皆是雄主,谁又能料到最后却是赵光义登上大宝?”
“那刘峻虽说年轻锐意进取,但谁又能肯定他就能始终保持这状态呢?”
祖大弼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所以不等吴三桂继续开口,他便看向吴三桂道:“你只需要记得,尽可能往上爬,操练足够多的家丁便是。”
“如我这般,那孙伯雅知道我没有用命杀敌,却还是没有对付我。”
“之所以如此,无非是他惧怕我手里的家丁作乱,所以才选择了安抚我。”
“所以啊……”祖大弼顿了顿,接着继续拿起茶杯,目光投向帐外。
望着帐外的家丁和远处扎营的民夫,祖大弼脸上闪过恍惚之色。
“明日的战事里,还是以保全麾下家丁为主,如此才能笑到最后。”
祖大弼的话音落下,吴三桂的眼底闪过异色,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舅舅放心,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