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凛风北巡
“今年如此干旱,我本以为长沙不会下雪了。”
“不曾想不仅下了雪,而且还是一尺深深的大雪。”
“如此说来,我们倒算是好运气了。”
腊月下旬,岳麓山头、望湘亭内。
此时这座能俯瞰长沙城的亭内,正坐着湖南地位最高的几人。
总兵官罗春、布政使邓宪、按察使郭桂……
三人坐在桌前,脚下放着暖炉,而桌上则是正在燃烧的干锅菜肴。
郭桂与邓宪开口说着话,而罗春则沉默着动筷吃菜。
瞧着罗春公事公办的样子,邓宪将目光从亭外雪景收回,接着说道:“朱总镇前往了衡州练兵,眼下长沙城内仅有我等三人。”
“今日请二位前来,不止是要观景,更多还是要议政。”
“想来二位也清楚,湖南的人丁田亩,绝不止册上所见那点。”
邓宪这话音落下,目光在郭桂和罗春脸上扫视,试图看出些什么,但却什么都没看到。
见他们没有任何反驳的态度,邓宪继续开口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此前官吏不足,故此督师没有动手。”
“如今督师名声大涨,来投者络绎不绝。”
“故此,我想请二位一同禀报督师,理清湖广吏治……”
邓宪话音落下,罗春与郭桂手中夹菜的动作微微停滞,随后抬头看向了他。
面对二人目光,邓宪不躲不闪,只是笑呵呵的与二人对视。
川湘两派的官员针锋相对,搞得邓宪头痛不已。
若只是如此,他还不会主动要对付这些人。
他之所以忍不住,是因为这些人的争斗已经妨碍到了他治理湖南的进程。
“湖南的官吏隐匿人丁田亩,使得衙门每年损失几十万两银子。”
“四川的官吏虽然没有那么过分,但他们太过抱团,对衙门政令传达不利。”
邓宪说这话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的姚沅也主动上前为三人斟酒,随后便见邓宪抬起酒杯。
“此事,非我一人所想,而是刘抚台及汤使君、王使君共同所想。”
邓宪搬出了刘成和汤必成,这让罗春和郭桂不由得考虑起了这件事的可行性。
良久,郭桂缓缓抬手道:“我未曾收到王使君的书信,再者……督师没有开口,那就代表局势还不到如此地步。”
见郭桂开口,罗春也将手放到了酒杯旁。
“陕西和广东刚刚拿下,督师恐怕不想节外生枝。”
二人给出了自己的顾虑,对此邓宪则是说道:“王使君那边很快便会有消息。”
“至于督师那边,主要是靠我等传递好坏消息,而我有意隐瞒了许多争斗的事情,所以督师才并未上心。”
“当然,我隐瞒的这些消息不是秘密,主要是二人不曾派人去查罢了。”
“二位请看看这两张信纸各自内容,想来看完后便知道我为何要对他们下手了。”
邓宪抬手从姚沅手中接过两张纸条,接着分别递给了二人。
二人接过纸条,打开后顿时皱紧眉头,紧接着脸上闪过恼怒之色。
尽管只是片刻,但还是被邓宪与姚沅关注到了。
“对了,这是从濠镜那边前来的工匠,指导我军工匠制作的琉璃和望远镜,二位可以看看。”
邓宪知道二人在生气,所以开口展示起了汉军自产的琉璃和望远镜。
他的话,果然吸引到了二人的注意,而此时的姚沅也打开了手中的盒子。
盒子内装着铜制的单筒望远镜,以及一块透明无色且没有气泡的玻璃。
中国制作玻璃的历史悠久,但受限于地理和古法局限性,烧制出来的玻璃通常有很多气泡。
刘峻虽然不知道怎么烧制玻璃,但他知道哪里有纯度高的原材料,也知道添入少量火硝和食盐能使气泡减少。
在他和濠镜玻璃工匠的指点下,湖南的玻璃工匠才慢慢试错除了如今的这种低杂质、高硬度的无气泡透明玻璃。
在玻璃制成后,邓宪便命令工匠将刘峻吩咐制作的单筒望远镜给弄了出来。
“这种单筒的望远镜可以看到三里外的旗帜颜色,虽然距离不够远,但有着督师的指导,想来用不了几年,我们就能制作出能看更远的望远镜。”
“军中的千总、把总等将领若是有了望远镜,想来日后会方便许多。”
邓宪还在介绍望远镜的情况,罗春就已经拿着它朝山下看了起来。
“不错!确实清晰。”
“以前只听督师说过,不曾想我还有拿到这东西的时候。”
罗春舍不得把它放下,所以一边用它看长沙城内的情况,一边询问道:“这望远镜多久能生产一个?造价几何?”
见他询问,邓宪也交代说道:“这望远镜制作起来十分困难,若是按照工价来算,起码十两银子一个。”
“不过如今技术还不够成熟,等日后懂得制作的工匠多了,技术也成熟了,届时价格便下来了。”
“眼下玻璃工场内,每个月也只能做出三个望远镜,半年后应该能提升到十五个,一年后能提升更多。”
“具体的还是得看实际情况,我也不敢妄言。”
邓宪话音落下,接着便举起酒杯对二人说道:“这个月制出的望远镜,分别会送给督师和两位总镇。”
“郭使君若是感兴趣,下个月的再送给您。”
“甚好!”罗春爱不释手地将望远镜握在手里,而郭桂则是摇摇头道:“我倒是不需要这个。”
“等什么时候满足了军中的弟兄,还能剩出多余的,到时候我再自己买一个吧。”
郭桂这话提醒了罗春,罗春连忙道:“对!稍后我便派人把银子送到衙门去。”
“好吧……”邓宪苦笑,但心里却知道自己想要整顿川湘官场的事情稳了。
这般想着,邓宪与二人推杯换盏,约莫两刻钟后才慢慢结束了这场宴席。
待到宴席散去,邓宪也没有提起弹劾的事情,而是乘车往山下走去。
郭桂与罗春同样如此,但离开的时间却隔了半盏茶。
来到车上坐下后,郭桂与罗春纷纷收起脸上的表情,手里紧紧攥着邓宪交给他们的纸条。
纸条的内容并不多,只是写了他们麾下将领和几名御史突然多了几处院落和几十亩田地。
虽然不多,但几处院子和田地可不是他们那点俸禄能买得起的。
邓宪在提醒他们,有人正在试图收买贿赂他们麾下的官员,而这对于按察司的郭桂和军中的罗春来说,都是不允许的。
邓宪主动告诉他们这件事,由他们自己将这件事捅到刘峻那里去,那还只是他们内部的问题。
可若是由邓宪写了公文交上去,那就不是内部问题,而是渎职的问题了。
“淫他娘的!”
罗春忍不住抬手拍在腿上,心里看着那些名字,恨不得叫人给他拉出去毙了。
纸条上的名字不多,但基本都是当初在湖南矿区起义的那群人。
他们因为起义而得到拔擢,但最后却栽倒在了同乡的糖衣炮弹下。
罗春想要处理他们,但他清楚现在不能打草惊蛇,必须奏报给自家督师,洗刷自己的嫌疑才行。
除此之外,他也想好好查查,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于贿赂军中将士。
这般想着,罗春缓缓闭上眼,安静等待着马车返回长沙城。
半个时辰后,马车走下岳麓山,走入长沙城。
一个时辰后,几队快马先后离开了长沙,朝着北方的西安疾驰而去。
在他们疾驰离去的同时,与银装素裹的湖南相比,彼时的陕西却迎来了暴风骤雪。
“簌簌簌簌……”
“唏律律!”
马车内,刘峻听着耳边那不断作响的风雪声和马匹唏律声,感受着马车的震动感。
哪怕没有打开车窗,他也能感受到陕北那凛冽的大风大雪。
忽的,马车停了下来,紧接着车门打开,刺骨寒风灌入其中。
“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满身风雪的庞玉拔高声音对刘峻说着,而那灌入的风雪将车内蜡烛直接吹灭,书架上书册被吹得不断翻页。
刘峻闻言,起身披上披风便要走下马车。
庞玉见状,拿起马凳扶着他下车。
待到他走下马车后,映入眼帘的便是前方被侧翼山体塌陷掩埋的官道。
好在那垮塌的地方不算长,只需两三刻钟便能清理干净。
在刘峻这般想着的时候,庞玉则已经指挥五百多随军将士上前清理起了官道,而他身后还跟着五百多随军马步兵。
“簌簌……”
风雪仍旧在刮,但其中风沙居多,雪却见不到太多。
放眼看去,官道两侧的山坡上都是灰色,不见半点雪色。
那雪花似乎还未落到地上,便已经融化进了脚下的大地中。
刘峻朝后看去,只见后方有不少商队跟在自家队伍后方,似乎还在与后军的将领在交谈着什么。
“走,去后军看看。”
刘峻对庞玉招呼着,然后冒着风雪朝后军走去。
不多时,他便与庞玉出现在了后军,而那后军的把总见状,赶紧撇下那些询问他的商贾,赶到刘峻面前躬身作揖。
“督师,那些商贾询问是否需要出力,末将婉拒了他们。”
把总担心刘峻误会,连忙解释起来。
刘峻倒是没有在乎这件事,而是看向后方的那商贾队伍,只见他们赶着骡车北上,且分别插着不同的旗帜,代表了不同的商行。
刘峻大致看了看,这些商贾约莫三百人,骡车和驴车不到一百辆。
他走到走上前去,看了眼那些双手藏在袖里,穿着普通绢袍的商贾。
“将军,可需要我等帮忙?”
几名看似各家商队的掌事上前询问,而他们并不知道刘峻的身份,只当是军中地位不低的将领。
毕竟汉军的将领都在二十几岁,而刘峻的队伍也没有插上督师的旗帜,所以他们也没有想到眼前人是刘峻。
“诸位不必担心,前方垮塌的地方不算长,我军将士已经在清理了。”
刘峻与几人交流着,同时看向他们的货物道:“诸位这是要前往何处买卖?不知买卖的什么货物?”
见刘峻询问,几人愣了愣,然后分别开口道:“回禀将军,草民卖的是草药,是要贩往鄜州去的。”
“草民卖的是粮食,是要贩往延安去的。”
“草民卖的是棉花,也是要贩往延安。”
“草民贩卖的是酱菜,去的地方也最远,是要贩去榆林。”
四名掌事先后禀报,接着纷纷从怀里取出成色之足的大银锭。
“将军率领汉军的将士为我等清理道路,我等草民无以为报,只能请将军与将士喝口温热的羊汤了。”
几人先后开口,意思大差不多。
刘峻笑了笑,抬手将银子推了回去,接着说道:“我等当兵吃粮,吃的是百姓的粮,拿的是你等商贾的税。”
“且不提我等也要北上,单说我等便是不顺路,难道就袖手旁观吗?”
“诸位不必如此,只需安心等两刻钟便可通行北上。”
刘峻三言两语说服了几名局促不安的掌事,而掌事们也感叹道:“以前官兵在时,我等行商瞧见官军,能躲多远便躲多远。”
“如今将军们来了,我等也敢壮着胆子北上买卖货物了。”
“是极!”
“我若是做随军买卖,跟着汉军的将军们做生意最为舒服。”
四人分别夸赞着如今的汉军,而刘峻听后则是笑道:“诸位谬赞了。”
回应过后,刘峻的目光越过这些掌事,看向了后方的那些伙计。
相比较穿着厚实绢袍的掌事,那些伙计的情况就不怎么样了。
他们穿的都是各县衙门发给贫苦百姓的旧袄,脚下的鞋子也只是普通的毡鞋。
他们看上去都很瘦,脸上的骨头几乎都快凸出来了,头顶用粗布裹着,充当帽子。
“诸位这些工人都是在延安府境内招募的对吧?”
“在下不知这延安府各县雇工的工价,不知可否告知?”
刘峻试图从他们口中打探些民生消息,而这些商贾闻言,见不是什么重要消息,便热情告诉起了刘峻。
“启禀将军,这延安府南北八百里之遥,境内共三州十六县,沿途关隘军堡数不胜数。”
“那些军堡,多则五六百户,少则二三百户,多少能算个小集市。”
“若是在各县雇工,越靠近西安府的,工价越贵。”
“越靠近长城沿边的,工价便越便宜。”
“总之是北贱南贵,而城贵堡贱……”
“南边的工价在十五文左右,北边的从延安府治的肤施县为中心,往北便是十文,有的军堡远离主要官道,甚至可以降到五文。”
商贾们说罢,刘峻不由得长呼一口浊气,感叹道:“五文钱,那如何养得活自己?”
“是啊……额,不是。”商贾感叹着,但反应过来后连忙否认。
刘峻见状,笑着说道:“不必担心,我汉军开明,不会因为此事计较的。”
“若是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我等也不会举义。”
“是极!是极……”四名商贾闻言,连声称是。
瞧见他们这般,刘峻也不由得询问道:“我听闻旧册中延安府有数十万百姓,不知是否为真?”
“那必然是有的,不过现在就不知道了。”
“应该是有的,前段时间虽说衙门迁徙了十几万人南下,但我瞧着延安府各县还是如以前那般热闹。”
“沿着官道的那些乡里,也不见人少。”
“细细想来,多半是那些远离官道的偏远村落搬迁南下了。”
“这各县人口加起来,虽说没有四五十万,但二十几万总归是有的。”
“唉……若非天灾和兵祸,说不定六七十万也是有的。”
商贾们说着说着,不由得唉声叹气了起来。
毕竟人口越多,他们才有越多的客人,才能赚更多的钱。
只是天灾兵祸这些事情,谁也无法预料。
光是这断断续续十年的大旱,百姓们又去找谁说理去?
“此前衙门在各县雇工,那时各县的百姓生活如何?”
刘峻想到了大雪前,延安府衙以工代赈的事情。
几名商贾闻言,顿时来了精神道:“那个时候好呀!”
“对!那个时候百姓们挣到钱就去换钱,他们赚到钱后便会花钱,我们当时积压的许多货物,便是在那个时候散出去的。”
“只可惜衙门给的工价太高,我等商贾要出门买卖生意,也得给高价才行。”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等那个时候总归是赚了不少银钱,为此也该感谢衙门。”
他们感叹那个时候的好市场,又埋怨市场把人工价抬得太高。
最后想起刘峻的身份,这才又把话说了回来。
对此,刘峻没有打断,全程认认真真地听着他们的话。
良久后,刘峻才开口道:“等春耕结束,衙门还会继续发钱干活的,到时候你们也能赚上不少银钱。”
“还要发钱干活?”四名商贾愣在原地,显然不太相信衙门会一直把钱发给穷人。
每日三十文的工价,这放在江南也是高工价了。
但是在这陕西,不管住在城里还是乡里,只要出门报个名就能得到这样的工作。
这样的好日子,要是能持续下去,他们这些商贾也是得利的。
“将军,这衙门发钱干活的日子,能持续多久啊?”
站在左边的商贾忍不住开口询问,而这个问题也同样迷惑着其余三人。
汉军衙门给每个人都发这么高的工钱,便是有金山银山都不够花才是。
瞧着眼前这位将军信心满满的样子,仿佛汉军真的有花不尽的银钱。
在四人小心提问的同时,这时后方快步走来了一名把总。
他来到刘峻耳边,低声道:“督师,前面积雪和坍塌的泥土都已经清理干净,可以出发了。”
“好!”刘峻颔首回应,同时看向那四名商贾,笑着说道:“诸位,前面已经清理干净,接下来可以继续前进了。”
“至于你们所问之事,我只能说衙门有足够的钱粮,足够帮着陕西百姓撑到夏收了。”
话音落下,刘峻便主动对四人作揖,接着转身带着庞玉走向了马车。
四名商贾见状连忙躬身回礼,再抬头时,只能看到刘峻渐行渐远的背影了。
在他们望着刘峻背影的同时,与刘峻走向马车的庞玉则是沉声道:“五文钱……能养得活人吗?”
刘峻闻言,脚步没有停下,只是沉下眉头。
“亲眼去看看,便晓得养不养得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