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南北殊途
“冰乳、羊乳、凉茶~”
“沙河粉!各种糕点应有尽有,食早茶~”
“水果鲜花,今早刚刚到港口的水果鲜花……”
四月下旬,随着清晨的钟声结束,整个广州城顿时热闹了起来。
咸腥的海水味从珠江口灌进城内,把满城商铺的幌子吹得猎猎作响。
一车车水果鲜花开始拉往城内各巷的时令店铺,到货的店铺们也纷纷开始上货叫卖。
五丈宽的惠爱街上,轿子、马车、挑担的小贩挤作一团,吆喝声、议价声、马蹄声混杂一处,尤为热闹。
街边的绸缎铺里,掌柜正端着四川产的丝绸锦缎给客商查看,而普通市民则上街采买时令蔬果鲜花,簪在帽子上便四处散步显摆。
这样的广州城,若是被北方的那些忍受大旱和兵灾的百姓瞧见,不知又是何种感想……
“呸!”
广州总兵府衙内,郑大逵正袒胸露乳的坐在左首位上,满头大汗的对着旁边半桌上的水果大快朵颐。
荔枝、龙眼、杨梅、黄皮、枇杷等时令水果,吃得郑大逵满嘴果汁。
虽说他也在四川、湖南吃过不少水果,但如广州这般丰富的水果,他还真的没吃过。
如果不是广东天气太热,这广州城简直就是他理想的养老地。
“吃慢些,别噎着。”
主位的陈锦义头也不抬的提醒着他,而郑大逵则是说道:“这也太热了,你把冰库里的冰块取出些来消消暑。”
陈锦义闻言,却半点不犹豫的拒绝道:“别想了,如今还不是最热的时候。”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地方取冰不比北边,得从粤北的南岭山区用车取出,走北江用棉被裹着运抵广州,然后放入冰库。”
“现在把这些冰用完了,等六七月的时候,你可别找我要冰。”
陈锦义说着说着,却还是抬头看向门口的兵卒:“去冰库取半条冰,给衙门内的众弟兄们弄两碗果冰吃。”
果冰,即把冰块打碎后加入水果的果肉和果汁而食用的食品,与后世的刨冰相似。
郑大逵听陈锦义这么说,旋即继续吃着水果说道:“就那么几十艘船,你还要看多久?”
“毕竟是要出海打仗,自然得看仔细些。”陈锦义说着,又继续低下头看了起来。
在他手中的文册,乃是郑大逵所选的出海水师战船。
广州水师有三营,分别为南洋营、南海营和七洲营。
七洲营取自广东近海的七洲海,而余下两营则是取南海、南洋之意。
如今三营都已经操练了半年时间,但能形成战斗力的只有南海营。
为了方便海战,陈锦义去请了濠镜的葡萄牙人为汉军水师造船,并令他们手把手带着广东造船厂的工匠和学徒们造船。
葡萄牙人的船虽然在陈锦义眼底有些奇形怪状,但确实能容纳更多火炮。
如汉军手中的广船、福船,船上最多能放六到八门野战炮,可同样料子下水的西洋船,却能放十六门火炮。
陈锦义下令给造船厂的那些工匠学习葡萄牙人的造船技术,然后改良成适合汉军的海船。
如今这计划还在进行,但已经制作出了不少一千、一千二百料的西洋船。
郑大逵给这种船型取名为新式广船,而南海营中便有六艘新式广船,三十六艘老式广船和福船。
这四十二艘海船,总共有三十艘战船,十二艘补给船。
三十艘战船共配备三十门千斤红夷炮、六十六门野战炮和一百二十门汉军缴获的佛朗机炮。
补给船虽然主要负责淡水、火药、炮弹及粮食运输,但也配备了四十八门二百斤佛朗机炮。
这种炮用来对付两桅帆船的海盗还行,再大些就不行了。
瞧着南海营水师的配置,陈锦义这才开口道:“新式广船的研发如何了?”
见陈锦义询问这个,郑大逵这才开口道:“两千料的新式广船已经在建造了,但能不能成功,还是等下水了才知道。”
“听说那郑芝龙手上有四千料的旧广船和福船,要是能把他们的工匠弄过来,兴许咱们能直接造三千料的新式广船。”
见郑大逵又想抢东西,陈锦义白了他一眼道:“眼下正是要拉拢他的时候,你可别节外生枝。”
“我宁愿多花几万两,把新式广船造出来,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恶了他。”
“我就是随便说说。”郑大逵耸耸肩,继续低头吃起了水果。
瞧见他老实下来,陈锦义这才说道:“按照督师所说,我们需要足够多的五千料和三千料战船,日后才能拿下江南和北方。”
“如今咱们的工匠足够,制作大船的木料却不够。”
“如果能拿下吕宋,那就有了足够的造船木料。”
“船场那边的事情,等你出征后,我会交给王使君去做。”
“等你回来的时候,差不多也能建造三千料的新式广船了。”
陈锦义这般说着,而郑大逵也询问道:“吕宋那边的消息没有走漏吧?”
“没有。”陈锦义不假思索地说着,同时说道:“每艘船只带几箱枪头和弓弦过去。”
“我们的人会教着百姓制作弩具和枪杆,并且会帮忙把东西藏起来。”
“按照眼下的速度,等到八月的时候,起码能拉出七八千民兵帮忙。”
“够了!”郑大逵咽下嘴里的果肉,实诚说道:“就算没有他们,我带着一营的弟兄南下,也够收拾那群大佛郎机人了。”
“别掉以轻心。”陈锦义皱眉提醒道:“水师毕竟是在近海操练,而近海与远海不同。”
“我听老渔民说,进入石星石塘(东沙群岛)后,水文会有些乱。”
“到时候我会给每艘船配几名去过石星石塘的老船夫,避免你们搁浅在海上。”
“好!”郑大逵点头答应。
见他答应下来,陈锦义又接着说道:“你出发直奔濠镜,让濠镜的施罗保集结佛郎机的士兵和你前往吕宋作战,到时候我会安排人将督师交代的那些事情转告施罗保。”
“借助这次机会,我们可以展示出实力,让那些南洋那群红毛夷也清楚,我们不是好对付的。”
吩咐完后,陈锦义便继续低头,心里想着什么时候写信给郑芝龙。
只是不等他想好,脚步声便出现在了堂外。
陈锦义朝外看去,只见王怀善突然出现,且满头大汗。
“正好有事要委托王使君,不曾想王使君就来了。”
陈锦义说着,同时将自己桌上的水果端起,放到了右首位的半桌上。
在示意王怀善坐下的时候,陈锦义还对门口的兵卒道:“先端果冰进来给王使君消消暑。”
“陈总镇没吩咐人放冰鉴消暑吗?”顶着炎热而来的王怀善在感受到堂内外相同的炎热后,心有不甘的说着。
不等陈锦义回答,郑大逵便开口道:“他抠抠搜搜的,不舍得拿冰来用,稍后王使君你多吃两杯果冰便是。”
王怀善闻言,只能不断擦汗点头,同时询问道:“刚才陈总镇说有何事要与我说?”
陈锦义见状,旋即把船场的事情告诉了王怀善,而后者则点头道:“此事交给我便是。”
“我今日来,主要是与陈总镇说说清丈田亩和登记人口事情的。”
“请说。”陈锦义返回了主位抬手示意,而王怀善也道:“这两广之地宗族较多。”
“如今广州府的清丈和登记已经结束,而各府县官吏也已经到任,所以便要准备清丈两广各府县土地人口了。”
“我想请陈总镇分出兵马,由东向西的帮助衙门清丈土地。”
“若是有兵马在场,乱民便不敢闹事,而等田亩均分了下去,事情就好说多了。”
王怀善的话令陈锦义不断点头附和,因为在广东这几个月,他也知道了广东的这些宗族乡绅有多难对付。
百姓是健忘、是是非不定、是盲从的。
哪怕宗族的乡绅侵害过他们,他们也不敢反抗,甚至会在同族的乡绅受害时,站出来帮助乡绅。
在这种情况下,唯有先用暴力将百姓和乡绅们压服,然后均分土地,把土地分到了被压迫的百姓身上,百姓得了好处,才会帮汉军说话。
若是只凭借县衙里那上百官吏衙役去分田,那广东的田地,再过去几百年也分不干净。
趁此机会,将那些土豪劣绅尽数抄没,还能收获一笔钱粮,转运往成都,为陕西解决粮草的事情。
“使君放心,我会分出两营兵马,从东边潮州府开始收拾土豪劣绅,然后帮助你们均田分地,登记人口。”
“好,那我就多谢陈总镇了。”
二人很快达成了一致,而这时那冰凉的果冰也被端了上来。
早就热得汗流浃背的王怀善开始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郑大逵也不甘落后。
瞧着他们这样,陈锦义则是将他与王怀善的用兵均田事宜写在了公文上,接着令兵卒带了出去。
兵卒将这份公文交给了快马,快马接令后开始策马北上。
从广州北上千里,所见皆是耕者有其田、老者有所倚、病者有所养的太平景象。
这种景象,哪怕到了湖南仍旧保持,只有接近长沙时,才能勉强看到有穿着草鞋的穷苦人。
只是快马没有停下,而是疾驰着向西北的夷陵赶去。
在快马赶往夷陵的同时,长沙城北门城楼前的邓宪则是皱着眉,看着一支灰色的队伍不断靠近长沙城,最终停留在了北门外的空地上。
那些灰色的身影,尽是些满身污垢、破衣烂衫的流民。
他们的数量足有数千,队伍绵延好几里都见不到尽头。
姚沅与赵开心站在邓宪左右,瞧见邓宪皱眉后,姚沅便躬身道:“使君,这些都是北边收容不下的流民。”
“据岳州知府谭欢所言,进入四月来,难民不断南下,而湖北的官员对此置之不理。”
“难民无奈,只能从湖北南下,最后被长江截断退路。”
“不少渔民盯上了他们,便向他们索要高价,然后将他们送到湖南便置之不理。”
“谭欢见状,旋即派船去江北接难民过江,如今聚集在北岸的难民还有十几万,而岳州府每天只能接几千人。”
姚沅说罢,邓宪便开口说道:“且不提难民不可不管,光是我军境内许多地方少民多而汉民少,抛荒土地甚多,我军就不能不管这些难民。”
“传令给辰州、宝庆、永州、郴州等处,速速在各府境内官道,每个十里设置粥棚一处,窝棚十所。”
“一个月后,我会将这些难民从长沙迁往各府,各府则以常平仓内的粮食将他们安置当地开荒。”
“若是境内容纳不下,我便写信给南边的王使君,想来两广的韶州、肇庆、雷州和平乐府还是缺人的。”
邓宪吩咐完,接着便回头看向赵开心:“赵知府,不知长沙府境内常平仓还有多少粮食?”
“回禀使君。”赵开心躬身作揖,稍加思索后说道:“应有二十六万七千余石,便是流民数量再翻三倍都能解决。”
“好!”邓宪满意道:“既是如此,你稍后便带人前往城外,指点这些难民去城外修建窝棚,等一个月后安排他们南下。”
“需得注意宣传我军政策,不要让流民以为他们是累赘,而我军迁徙他们是在甩开累赘。”
“下官晓得。”赵开心躬身回应,同时对邓宪说道:
“督师,下官以为,可趁此机会在北边传播我军政策,将北边的流民都吸引进入湖南,再走湖南前往两广。”
“如今距离夏收已经不远,届时夏收收获了足够的粮草,这流民便是再翻七八倍,我军都能吃下。”
“倒是错过了这个机会,再想要往南边迁徙百姓就困难了。”
赵开心倒是看得长远,不过他并不知道,刘峻早已告诉过各省官员,要好好招抚流民的事情。
正因如此,即便他不开口,邓宪也不会对流民置之不理。
“放心吧,此事我有分寸。”
邓宪安抚着他,随后便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赵开心见状,旋即作揖退下,准备去城内组织难民安置去了。
瞧着他离开的背影,姚沅则是作揖道:“督师,听闻这赵开心似乎与湖南本地的不少士绅决裂了。”
“不仅如此,他还带走了不少人,如今的常德、岳州、长沙、衡州等府都在重新丈量土地。”
“您觉得,这赵开心能做成这事情吗?”
姚沅试探性的询问,可邓宪却看着远去的赵开心背影道:“难……”
对于黄崖出身的邓宪来说,他可是太清楚文治改革的难度了。
赵开心想着用讲道理的方式,团结一群人来清丈湖南土地,这种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了。
“那这件事情岂不是成不了了?”姚沅有些丧气。
“那倒也不会。”邓宪摇头否认,接着说道:“他如果真能煽动出一群人来做这件事,我倒是不介意去请罗总镇动兵。”
“只要动兵,事情就好说多了。”
“可督师那边……”姚沅可是清楚自家使君为何不动兵清丈,追根究底,问题还是在自家督师那边。
自家督师要用湖南来做个样子,吸引江南那些人的投靠,放松江南士绅豪商的紧张。
如果赵开心他们动手,自家使君又跟着动兵,那岂不是破坏了自家督师的计划?
“督师现在不会同意,但后面会同意的。”
邓宪不由得将目光投向城外,看向了那些难民,紧接着又抬头看了眼空中高挂的太阳。
他太清楚自己督师的想法了,想要用湖南来放松江南那群人,但又需要足够的钱粮,同时又舍不得流民,舍不得百姓。
这种既想要又要,试图面面俱到的性格,便是自家督师的性格。
只是据他了解,陕西似乎在爆发旱情,而这时湖南又涌入饥民,那陕西能依靠的就只剩下四川。
四川再怎么富庶,却也不可能无休止的供应陕西。
汉军储备的钱粮,终归有耗尽的那日。
如果放在曾经,自家督师恐怕会动兵再拿下一块地方,但以自己根据公文和军令观察所得,自家督师似乎不想在这两年动兵。
如果是这样,那如果赵开心等湖南人,主动去对付那些不肯配合的士绅,自家督师又会选择怎么做呢?
是凭着赵开心他们找出来的借口,合理合规的对湖南的顽固士绅动手,还是会选择动兵夺取一地,抄没商贾的家产来继续缓和与士绅的关系?
邓宪觉得,如果他是自家督师,那绝对是会选择前者。
毕竟战事开打,说不定消耗的钱粮会比抄没的还要多。
除非自家督师愿意抄没士绅的家产来得罪江南士绅,不然对湖南这边的恶绅动手才属于正常。
两者虽然都是抄没士绅家产,但前者是无差别的抄没所有士绅,而后者是将不配合的士绅家产抄没。
前者是把事情做绝,后者还留有生机。
哪怕是江南的那群士绅,只要看到生机,便不会彻底恶了刘峻。
想到此处,邓宪看向了城外的那些流民,又看向了滚滚而去的湘水。
“等督师示意动手的时候,这湖南的事情就能彻底理顺了。”
“在此之前,不管赵开心想做什么,能帮衬的事情,你都帮衬着些。”
邓宪话音落下,姚沅便低下了头:“下官领命。”
在二人对话落下的时候,他们脚下的城门也走出了衙门的衙役与佐吏。
这些衙役和佐吏在姚沅的带领下,朝着前方那些忐忑局促的流民走去。
邓宪没有看下去,而是转身走下了城楼。
不多时,城外传来了欢呼声,而邓宪也上扬了嘴角,坐上了返回布政司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