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苟政猛虎
“水塘干了……”
四月末梢,在长水里所有村民的目光下,他们村子赖以生存的水塘彻底干了。
那干涸开裂的塘底,看不见任何有水的样子。
风在此时吹了起来,将四周吹得尘土漫天。
这样的景象,不管是谁来了,都会误以为此地是西北。
但这不是西北,这是河南,而且是以不缺水著称的洛阳。
“里正来了!”
忽的,远处传来了叫嚷声,而那声音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一名穿着破洞衣衫,头上戴着斗笠,手里杵着普通木棍的六旬老翁走了过来。
他的身体很瘦,瘦到脸颊深深凹陷,手掌都能清晰看到所有乌黑的血管与成型的手骨。
众人在看他,而他也在看着众人。
在他眼底,来到这里打水的都是男人。
虽然都是男人,但他们的衣裳也是短了一节又一节,只能遮蔽大腿与上半身的身体,连小腿和手臂都遮挡不住。
这并非是众人怕热,而是各家各户已经没有足够的衣裳了。
他向着不远处的一家院子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两名娃娃。
女娃娃稍大些,约莫八九岁,身上穿着枯草编成的衣裳,将整个人罩在里面。
男娃娃小些,只有五六岁,因此他赤裸着全身,浑身没有任何遮挡。
对于这样的情况,男娃娃早就习以为常,因为村里不止他这样,而是所有男孩子都这样。
那些妇女,要么穿草衣草裙,要么就是躲在家里的床上,等家里出门干活的男人回来,他们才能有衣服穿。
到了那时,干活回来的男人则成了没有衣裳穿的人,只能躺在床上等着吃饭。
“老天爷……这是什么日子啊?”
长水里的里正李鹿鸣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想到了十年前的村里日子。
十年前的村里,根本不知道陕西已经叛乱了,每个人家中都穿着布鞋和得体的衣裳干活,如果要进城或走亲戚,便会穿上绢布的礼服。
那时的官府赋税虽然沉重,但每年也能存下些钱来购置布匹和油盐酱醋。
后来流寇来了,紧接着又是大旱。
李鹿鸣只能眼睁睁看着,长水里的百姓从家中常备礼服,到变卖礼服为粮,再到得体的粗布麻衣也变得破破烂烂,最后闹到了如今连衣裳都买不起的程度。
“里正,我们现在怎么办?”
旁边人的询问声开始响起,李鹿鸣闻言上前看了看干涸的水塘。
那水塘已经挖了丈许深,但塘底已经干裂,不见半点湿润。
“继续挖,全村的爷们都上,继续往下挖一丈!”
李鹿鸣的话,令四周的男人们纷纷松了口气。
在他的吩咐下,长水里的数百名男性村民纷纷开始动手挖塘。
一尺、二尺、三尺……
在他们不断向下挖的情况下,这口大塘越来越深,而他们的脚下也从干涸的泥土变成了带水的黑色淤泥。
饶是如此,他们仍旧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挖塘。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随着时间从清晨到午后,再从午后到黄昏,这口足够浇灌整个长水里耕地的大塘终于开始积水。
那积水没过了所有挖塘汉子的膝盖,而李鹿鸣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只是这笑容还未持续太久,天色突然暗了下来,紧接着便是远处孩童的叫嚷声。
“黑沙来了!”
一句叫嚷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西北方向。
在他们看向西北方向的同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在他们的目光下,黄黑色的风沙宛若一堵墙,从远处不断压来。
“风沙来了!快回家躲风沙!!”
李鹿鸣声嘶力竭地喊着,青筋都暴起。
他的呐喊声将众人唤醒,反应过来的人们连工具都顾不上,丢下便爬出水塘,往家里跑去。
数百口人,眨眼之间便乱了起来。
与此同时,远处的沙尘暴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地朝着东南方向压去。
长水里的百姓前脚逃回家中,后脚便感受到了整间屋子都在震动。
“哗哗索索”的声音不断作响,将房顶的茅草卷走,甚至吹塌了不少院墙。
“爹!娘!我怕……”
赤裸身子的孩童哭嚷着,而他的父母则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眼底满是惊恐。
不知过了多久,风沙渐渐过去了,四周的“哗哗索索”声中,开始掺杂着哭嚎声和求救声。
“来人啊!救命啊!”
“爹!娘!”
“救人啊!!”
感受着风变小了,开始有些壮着胆子的男人走出自家。
在他们走出家门后,摆在他们眼前的是被吹垮的篱笆,被吹塌的院墙,还有许多垮塌的屋舍和哭嚷求救声。
反应过来的人们,连忙跑去救人,而躲在地窖里的李鹿鸣也在儿子的搀扶下,走出家门,瞧见了长水里那满目疮痍的情况。
他惨白着脸让儿子扶着自己去水塘,只是当他来到水塘边上的时候,原本已经出水尺许的水塘,此时已经被风沙填上许多。
今日的用工,因风沙而彻底无用。
“大郎……”
“爹,儿子在。”
李鹿鸣惨白着脸开口,扶着他的中年人则连忙回应。
面对自家大郎的回应,李鹿鸣则是转头绝望地看着他:“你之前不是说南边有活路吗?”
“是!”中年人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点头道:“他们都说湖南有活路,汉军给流民发田、发粮、发农具。”
李鹿鸣闻言,动作缓慢的点了点头。
半晌过后,李鹿鸣才沙哑着嗓音开口道:“等秋收了粮食,我们带着村里人……逃吧。”
“是……”
两父子在满是哭嚎求救声的环境下结束对话,而类似长水里这样的村子,在整个北方还有许多。
面对干旱、风沙和衙门苛捐杂税及三饷加派的日子,他们终究是熬不下去了。
如长水里这种还有水能熬到秋收的村子,已然是其中日子不错的存在。
那些干旱缺水的村子,已经准备提前夏收,收了麦子便要南逃。
压垮他们的,并非是这场风沙,而是种种压在他们身上的弊政。
同样是风沙过境,比起这些普通百姓,那些守在潼关、平阳和长城沿边的明军则只当着这是场普通的风沙,正如如今的蓟镇。
“杀!杀!杀!”
风沙过境的第二日,洪承畴便下达了继续操练的军令。
自建虏撤军至今,已经过去月余。
为了弥补在戊寅之变中折损的兵马,洪承畴在第一时间便通过手中缴获的钱粮,征募了两万多蓟镇新卒。
与此同时,他也手书询问起了杨嗣昌,关于抵京练饷的分配问题。
“依本兵回信,此次运抵京师的三百余万练饷会先拨出二百万两给辽镇,另拨八十万与我军,供买马练兵之用,其余则拨宣府。”
“此外,待到夏秋粮税运抵京师,我蓟镇另有一百五十万两的军饷供买马养兵之用。”
蓟镇督师衙门内,洪承畴将他与朝廷谈好的条件都说了出来。
面对他的这番话,蓟镇的三曹、白广恩、董学礼、王廷臣、唐通等人都不由得点头附和。
对此,洪承畴扫视了他们,确认他们没有不满后才继续说道:
“五日后,便有八十万两运抵,届时我想与墙外的哈喇慎各部买军马或马驹三千匹。”
“我知诸位在前番战事中折损不少兵马,所以这三千匹军马,我准备平均分给诸位。”
“诸位得到军马后,可以在老卒中挑选合适的步卒充当家丁,训练骑术。”
“皆是诸位按马选兵,选为家丁的兵卒,月饷涨到三两银子,诸位以为如何?”
洪承畴目光扫视众人,而曹文诏、王廷臣等人纷纷抬手作揖:“督师英明!”
在众人的赞颂中,洪承畴十分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他仔细盘算了一下,三千军马差不多要几个月才能凑齐,不过凑齐后,蓟镇便拥有一万精骑了。
一万精骑加三万步卒,再加上三万多守兵,共七万兵马。
等夏税和秋税收上去,朝廷再拨一百五十万两,那差不多能将兵马安心操训到明年秋收结束。
哪怕明年建虏再次入寇,他也有把握将建虏挡在边墙之外。
这般想着,洪承畴不由得有些志得意满。
只是在他志得意满的时候,曹变蛟却主动作揖道:“督师,不知我等何时调回潼关?”
曹变蛟的话,顿时令洪承畴得意的心情沉了下来。
他心底闪过不满,但很快就将这份不满压下,笑着看向曹变蛟:“小曹军门不必着急,眼下朝廷正在招抚刘逆,说不定能够成功。”
他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但用来搪塞曹变蛟还是足够了。
果然,随着他这话说罢,曹变蛟的脸色不由得沉了下去。
他心底始终忘不掉汉中的惨败,所以希望返回潼关,等朝廷西征时证明自己。
只是如洪承畴所言,他想要证明自己的想法,恐怕难以实现了。
瞧着曹变蛟沉下脸来,曹文诏也连忙解释道:“请督师见谅,只是我等在刘峻手中吃了亏,总想着为阵殁的弟兄报仇,故此有些唐突。”
“无碍。”洪承畴笑呵呵的回应,但心底却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宁羌之战吃的亏。
倘若当初皇帝如如今这般信任自己,自己早就剿灭了刘峻,哪里需要等到如今刘峻做大?
按照现在的局面,刘峻起码二三十万兵马,想要击败他,非得把大明朝掏空不可。
可若是掏空了兵马,那建虏入寇,便不再是劫掠百姓与钱粮,而是要占据关内土地了。
在洪承畴看来,如今最好的办法还是邸报中贺逢圣的那番言论。
只可惜皇帝性子急切,根本不可能用贺逢圣的计划,不然朝廷完全可以拖死刘峻。
这般想着,洪承畴刚想说什么,这时便有人走入了堂内,双手向洪承畴呈上了急报。
洪承畴见状接过拆开,不由得眯了眯眼睛,按照他与黄文星、谢四新的晦文标记寻找了起来。
在找出晦文后,他又重新看了全篇书信内容,然后才缓缓抬头说道:“关中有消息传来。”
“说了什么?”曹变蛟闻言有些激动,而其余人也投来了好奇之色。
面对众人好奇,洪承畴则是说道:“刘峻在陕西布置了不少兵马,光是在华州便有两万步卒和数千精骑,而西安和汉中还有不少兵马。”
“粗略预估,起码有不少于七万兵马。”
“若是此消息为真,那再按照西南熊太蒙、江西吴隆媺、湖广余应桂、潼关孙伯雅所言,刘逆兵马恐近三十万。”
此话落下,堂内顿时响起了成片的倒吸凉气声。
哪怕没有和刘峻交过手的王廷臣、白广恩等人在听到三十万这个数量时,都不由得心里发紧,更别提与汉军交过手的曹文诏、唐通等人了。
曹文诏叔侄三人脸色发沉,而唐通则是想到汉军夜攻营盘的那场战事。
要是三十万汉军都是汉中之役的那种实力,那这仗还怎么打?
唐通下意识擦了擦额头出现的细汗,而洪承畴则是说道:“虽说兵马众多,但甲胄军械并非凭空生成,更别提三十万兵马人吃马嚼,又需多少钱粮了。”
“如今秦岭长江以北尽数大旱,而陕西的旱情更是严重过山西、北直等处。”
“刘峻不仅要养兵,还要安抚境内饥民。”
“长此以往,他又能撑多久?”
洪承畴说到此处,不由得开口道:“正因如此,诸位不用过多担心,只需要好生操练兵马便是。”
“是……”王廷臣等人得知陕西爆发比山西、河北还要严重的旱灾后,顿时松了口气。
河北的旱情如何,他们可是十分清楚的。
从三月到如今,蓟镇的水位下降了快七寸,而这还是蓟镇下了五六场雨的结果。
如果陕西不下雨还大旱,那安抚饥民的钱粮就足够刘峻头痛了。
这般想着,他们尽皆放松起来,而洪承畴也举起茶杯道:“诸位可还有何疑惑之处?”
“不曾。”王廷臣回应的同时起身道:“督师,末将先行告退。”
“去吧。”洪承畴点头回应。
“督师,末将也告退了。”
“督师……”
王廷臣的离开,使得其余人都看明白了洪承畴送客的意思。
众人开始起身作揖离开,而洪承畴也点头目送他们离去。
待到他们全部走完后,洪承畴才皱眉拿起手中书信,再三确认这是谢四新的书信后,这才拿出奏本开始上奏。
两刻钟后,随着奏本写好,洪承畴便派快马送往了京师。
拿到奏本的快马如离弦之箭,从蓟镇往京师激射而去。
沿途所见村落尽皆荒芜,空无人烟,而河流水位下降严重。
许多小河被炙烤得干涸,留下如老人皮肤般,密密麻麻的沟壑。
放眼看去,大片抛荒的土地连野草都生长不出,只有那些还有人掘井种地的村落附近,能偶尔瞧见黄绿交接的麦子。
这种情况,在蓟镇到京师的二百多里路程中比比皆是,唯独越过宽阔的白河后,才能在顺天府境内瞧见望不到边的麦子。
戊寅之变后,河北开始变得凋敝,死难的百姓少则百万,多则二百余万。
这些百姓的倒下,使得大片耕地开始抛荒。
那些活下来的百姓,根本填补不了那么大片的空白,而这样的情况也将影响京畿之地的粮价。
在快马经过一昼夜时间冲入京城的时候,他所经过的粮铺内便已经插上了“粟麦每斗二钱”的粮价牌子。
尽管对于京中那些达官显贵来说,他们并不缺粮食吃,但对于京城的贫民来说,这样的粮价却令他们无法再继续生活下去。
正因如此,大批京中贫民开始走出京城,往南边的河间府、德州、沧州赶去,试图去种那些抛荒的土地。
他们的离开,使得曾经热闹无比的京城街道开始变得人群稀疏。
对于这些事情,杨嗣昌自然清楚,但钱粮的事情不归他管,所以他并未干涉。
回到府上的他,第一时间便从通政使司手中获得了洪承畴的奏疏。
面对洪承畴奏疏中关于刘峻兵力,以及陕西爆发旱情的情报,杨嗣昌则皱了皱眉。
“三十万……”
杨嗣昌只觉得有些头疼,心道如果刘峻真的养不起兵马和饥民,那他必然会率先选择对朝廷动手,而他接下来要用兵的地方,恐怕是不受旱情影响的湖北或江西。
这两个地方,不管刘峻要攻打哪个,对朝廷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想到此处,杨嗣昌对家中掌事吩咐道:“备车,老夫要再进宫一趟。”
“此外,将这奏疏送回通政司,令通政司送往陛下御前。”
“是。”掌事躬身应下,但应下后他又说道:“部堂,通政司的官员送来消息时,顺道带来了一则消息。”
“什么消息?”杨嗣昌心不在焉地询问。
“温阁老,似乎呈上致仕奏疏了。”
“你说什么?!”
杨嗣昌被这则消息刺激得下意识站了起来,而那掌事则重复了一遍禀报。
在他重复过后,杨嗣昌稍加思索便猜到了温体仁的目的,不由得冷声道:“这老匹夫是准备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掌事疑惑看向自家部堂。
面对他的疑惑,杨嗣昌则是将乌纱帽重新戴回头上,冷声道:
“他想要以退为进,那老夫就借着这个机会,彻底落实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