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粉饰太平
“列位,休说几百支箭,便是几十支箭齐发,常人也早被射成了刺猬。”
“可咱们刘督师那是何等人物?”
“只见他将手中长枪一抖,左右横扫,那枪尖舞得如风车一般,水泼不进!”
“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那漫天箭矢竟被他磕得四处乱飞,纷纷落在马前马后,愣是没有一支能近他身前三尺!”
“后头的汉军众好汉远远瞧见了,个个血脉偾张,不知是谁发一声喊:刘将军神勇!弟兄们,杀啊!”
“这一声喊不打紧,数十名汉军好汉,如猛虎下山一般,齐刷刷地冲下山丘,杀入胡虏阵中。”
“那些青海胡虏本就折了锐气,又见汉军如此悍勇,哪里还敢恋战?”
“遭汉军一冲,登时溃不成军,丢盔弃甲,四散逃命去了。”
“正是:单骑冲阵鬼神惊,两箭穿云胡胆裂。”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好!!”
五月末梢的长沙城,暑气正盛,满街的声响却被热浪裹着,愈发嘈杂。
街边的茶肆里,说书先生正讲到刘峻带着汉军众将走入松潘草地,忽地将醒木拍在桌上,震得满堂茶客齐声叫好。
在那叫好声中,街上卖臭豆腐的摊子前已经吵开了锅。
两个外乡人正为结账争得面红耳赤,摊主操着长沙口音的官话在中间劝和。
路过的行人放慢脚步瞧着热闹,店铺内的伙计与掌柜更是交头接耳。
在这热闹声里,穿着战袄的三旬汉子则是提着油纸包裹的吃食,拐入了坊街内。
“箕当骚,真当骚,大门前冷眼捉人瞧!”
“姐儿好像衡州渡木随人抱,我女子好像旧相知弗俏招~”
汉子唱着小曲,一圈又一圈地走到了街上的一处院子门前。
“笃笃——”
敲门声响起,汉子拔高声音道:“翠香!翠香我回来了!”
“来了!”
院内回应声响起,不多时那院门便打开,一个长得圆脸,年纪二十八九的健壮妇女露出头来。
瞧见自家媳妇,汉子嘿嘿笑道:“翠香,想我没有?”
“没有,你怎么不死外面?”圆脸妇女白了他一眼,转身朝内走了进去。
汉子见状,也跟着走了进去,然后关上门道:“瞧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汉子献宝似的拿出油纸包,结果圆脸妇女却道:“左右不过就是烤鸡烤鸭罢了。”
“张纯,你别觉得你给我吃些鸡鸭,我就会答应你去岳州的事情。”
遭这妇女呵斥的,正是当初带头起事,诸多矿工头目之一的张纯。
如今的他,早已当上了军中的把总,品秩正五品,月俸十六两银子。
手握十六两银子,再加上家中就他们夫妻两人和刚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家中生活自然不用多说。
不过也正因为家里孩子刚刚出生,他妻子王翠香才极力反对他前往岳州。
“这只是正常的换防,你怕什么啊……”
一年多的军旅时光,令曾经在矿洞中不苟言笑的张纯,此时不管做什么都满脸笑容。
只是相比较他的乐观,王翠香则是抱怨中带着担心道:
“狗娃才三个月大,你现在去岳州换防,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我不想你回来的时候,狗娃都不认识你。”
“而且世道这么乱,要是你们又要去打仗,那我们娘俩该怎么办?”
王翠香说着,可张纯却笑呵呵说道:“哪有儿子不认识爹的?”
“再说了,我是把总,几百个人护着我,我能出什么事?”
“哪怕真的出事了,我不是攒下了二百两银子吗?”
“这二百两银子,加上长沙城外面军中均给我们家的二十亩地,还有抚恤什么的,总不可能把日子过落魄才是。”
张纯说着,主动走到院子内的正堂去坐下。
他的居所是军中分给他的四分小院,不仅有正房和东西耳房,还有东西厢房和柴房、厨房。
院内有口三丈深的水井,打水都不用出院子。
这样的院子,放在曾经,张纯怕是梦里都不敢想。
参军后,他不仅立功成了把总,还得了这样的院子,以及城外的二十亩水田。
那水田早已租了出去,且按照衙门的规矩,佃户每年向他交三成租子。
十几石的租子加上他每年一百八十两的军饷,可以说他老张家想要落败,还真有些难度。
所以对于张纯来说,如今的日子他是过一天高兴一天。
哪怕明天他就死了,他也不觉得后悔。
他这条命,丢在曾经的矿场上,哪怕死了也就几两银子的事情。
如今若是死了,按照他把总的身份,几百两的抚恤是逃不了的。
只是因为当初的一个选择,他的这条命便翻了百倍身家。
每每想到这里,张纯都感叹自己当初的正确选择。
“你别提那些不吉利的话。”
王翠香眼看着是劝不住张纯,先是拔高声音叫他别说那些话,接着又放软语气道:“那你什么时候去岳州?”
“六月初十开拔,估计明年也是这个时候回来。”张纯回应着。
其实在他心底,他知道这次去岳州后,很有可能会接到军令东征。
如果真的要东征,他恐怕好几年都回不来了。
管着他的千总就是四川顺庆府的老卒,而今也两年不曾回家了。
当初他们前往万县的时候,也是说的换防,结果后来就打起了仗,然后就到了湖南。
正因如此,那千总前几日便与他们说过,做好几年不回家的准备。
想到这里,张纯心底就沉甸甸的。
“你既然要走了,那给狗娃取个名字吧。”
王翠香和张纯成婚多年,自然知道张纯的脾性。
瞧见他这样子,便知道自己恐怕很久看不见他,所以忍不住想让他给孩子取个名字,留个念想。
对此,张纯却反应很大的说道:“伢子那么小,取什么名字?”
“要取名字就等着,等我回来再取。”
张纯三十有三,此前因为贫苦,在矿场干活,所以与王翠香聚少离多,始终没能有个孩子。
若非参军后富贵起来,有了时间陪伴王翠香,他恐怕到现在都无后。
正因如此,他对于自家儿子宝贵得紧,乳名用的也是狗娃这种贱名。
他从外人口中说过,孩子乳名越贱则越好养活,所以名字得晚些取。
除此之外,他也担心自己真的回不来了,所以想给自己留个念想。
兴许只要想到家里的妻子和孩子,想着要回去给孩子取名,他就能撑过来了。
怀揣着这种想法,张纯的耳边也响起了婴儿的哭闹声。
“狗娃哭了。”
“多半是饿了,我这就给他喂奶。”
张纯低声开口,而王翠香也强忍着心里的酸楚,吸了口气后走出了正堂。
张纯瞧着她离开的背影,又瞧了瞧正堂内的情况。
想着参军攒下的这些家业,张纯又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类似他这样的小人物,能用一年多时间攒下这么多家业,他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呢?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他家院子的门却突然被叩响了。
“张头!营里吹哨集合!”
原本还挂着笑脸的张纯,在听到这话后蹭的站了起来,迈开腿便往院门跑去。
待到他将门打开,只见门外站着满头大汗的岑宽,且他还穿着甲胄,系着腰刀。
“怎么回事?”张纯瞧他这般,连忙出声询问。
“东边庆华乡的乡民和衙门派去重新清丈的佐吏打起来了,孟参将已经吹哨集结了。”
岑宽大口喘着粗气回应,而这时王翠香也抱着还是婴儿的狗娃走出了东厢房,询问道:“什么事啊?”
张纯闻言,连忙道:“营里有事,你和狗娃吃饭吧,我先回营里了。”
这话说罢,张纯便拉着岑宽走出家门,朝着城内的军营快步赶去。
在赶往军营的路上,街头巷尾出现了不少沐休的营内将士。
不管认不认识,众人集结起来朝着营内赶去,而那景象也吸引到了衙门和百姓的注意。
“怎么回事?”
“这么多当兵的集结起来,不会是朝廷打过来了吧?”
“朝廷哪有那本事?”
“倒也是……”
百姓们讨论着汉军着急集结的原因,而长沙布政司衙门内,很快便有人将此事禀报给了姚沅,而后者则找到了邓宪。
在他找到邓宪的时候,邓宪正坐在堂内处理政务。
“使君,赵开心那边出事了。”
姚沅作揖禀报,而他禀报的内容也让邓宪的笔锋顿了顿,接着缓缓抬起头来:“说说。”
见邓宪示意,姚沅便结合下面佐吏的禀报和自己的猜想,直接说道:
“府衙的人和黄家起了冲突,应该是清丈田亩和人口登籍的事情。”
“黄家的族人在庆华乡打了五名下去清丈田亩的佐吏和十几名衙役,赵开心得知后便派人去请罗总镇出兵,而他也骑马赶往庆华乡了。”
“罗总镇得知消息后,请长沙营的参将孟璜派兵前往庆华乡维持秩序去了。”
姚沅三言两语地将事情解释完后,忍不住说道:“这赵开心带着人和黄家、瞿家、陈家闹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动兵了。”
从正月开始,赵开心就联合谭欢等人在湖南全境二次清丈土地,登记人口,并按照汉军律法救出那些卖身为奴的奴婢。
面对他们的这些举动,湖南的黄家、瞿家、陈家等大族没少使绊子。
若非赵开心等人麾下官吏都是江西来投的士子,恐怕他们的政令连衙门都走不出。
不过即便如此,他们的清丈工作也受到了阻碍。
比如今日清丈田亩的划线,夜里被人抹去。
亦或者遭遇各家族人阻拦,甚至遭到殴打等等。
这些大家族派出的人,都是宗族中低层的族人。
这些被宗族法令奴役最深的族人也最为愚蠢,不肯供出幕后之人,所以湖南的二次清丈工作很难进行。
兴许是赵开心终于忍不住了,亦或者赵开心总算反应过来,没有武力的革命是无法推行下去的,反正他请出了罗春。
面对清丈被阻、官吏被打的局面,罗春也不假思索地选择派出兵马。
不出意料,经此事过后,赵开心和湖南的那些士绅会彻底撕破脸。
想到此处,邓宪放下手中毛笔,接着对姚沅说道:“你派人去盯着。”
“如果真的发生了超出我等预料的事情,那便拦下双方,绝不可让我军将士真的对他们动手。”
“为何?”邓宪的话,令姚沅感到了不解。
在他看来,邓宪心底想的便是利用赵开心等明朝旧臣和湖南本地人的身份,彻底清理湖南的这些士绅豪强。
如今赵开心已经下定了决心,那自家使君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面对他的不解,邓宪则是深吸口气后解释道:“江南毕竟没有拿下,还不能完全撕破脸。”
“湖南的二次清丈是必须的,但想要清丈却不需要真的动手。”
“利用赵开心的身份和那群人争斗,然后再搬出军队威慑他们。”
“等到他们死到临头的时候,我们再出面将他们救下。”
“如此过后,他们便不敢再抵抗二次清丈了。”
“事情传到江南,旁人也只会以为是赵开心为了邀功,主动对同乡士绅商贾下手,但被我们阻止了。”
“哪怕有人看出我们是在利用赵开心,那也没有任何办法。”
“世人是盲目的,尤其是其中的蠢人。”
“他们不会听信旁人的建议,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只要我们能骗过那些蠢人,那剩下的聪明人就成不了事。”
邓宪说罢,姚沅这才清楚自家使君是让赵开心唱红脸,并要以汉军老臣的身份唱白脸。
想到此处,姚沅心里的疑惑解开,但脸上又有些尴尬道:“如此……岂不是让那赵开心背了恶名?”
邓宪闻言,脸色不变道:“左参议的官职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如果只是背个恶名,就能成为湖广布政司的左参议,那天下多的是想要背这个恶名的人。”
“他若是能背住这个恶名,那便算他通过了考验。”
邓宪轻描淡写地说着,而姚沅听后,只能庆幸自己是保宁府的老人。
如果自己没有这个身份,恐怕在自家使君眼底,与赵开心没有任何区别。
“下官这就派人去庆华乡。”
姚沅恭敬作揖说着,而邓宪也点头道:“去吧。”
“下官告退。”姚沅见状恭敬退了出去。
见他离开,邓宪也提笔继续处理起了面前堆积如山的政务。
在他处理政务的时候,长沙营的兵马也经过调遣,朝着城东二十里外的庆华乡赶去。
在兵马出城的时候,郭桂也知道了庆华乡发生的事情。
得知这件事后,郭桂立马就赶来了布政司,并找上了邓宪。
“庆华乡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不曾想使君还有心情处理政务。”
郭桂沉着脸色走入正堂,而堂内的邓宪见他来了,则将手中毛笔放在笔架上。
他抬头看向郭桂,脸上带着笑意道:“郭使君来了,请坐。”
见他云淡风轻的样子,郭桂沉着脸坐在左首位,然后冷声道:“邓使君的手笔是不是太大了?”
“若是我没有记错,抚台的政令中,所要求的可是湖南平平稳稳,而不是需要什么大刀阔斧的改变。”
郭桂作为按察使,再加上是刘成、王豹的亲信,他的责任就是监督和纠正邓宪与罗春。
赵开心的事情,他最开始是清楚的,且乐于瞧见赵开心将湖南土地和人口清丈清楚。
不过二次清丈是一回事,动用兵马则是另一回事。
对士绅动兵这种事情,在汉军早期没什么。
但如今的汉军,已经不是最开始那个草台班子。
刘峻在陕西都没对那些大士绅动兵,而赵开心这边却要对整个江南地区都算有名的黄家动兵,这显然超出了平稳的范围。
若是因为此举,让江南那些士绅生出危机感,那对于汉军来说就是得不偿失。
“郭使君不必如此担心,事情尚在掌控中。”
邓宪见郭桂生气,主动起身为他倒了杯茶,然后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此事过后,二次清丈的事情不会再受到阻碍,而黄家也不会出事。”
“若是事情出了差错,我定会向抚台、督师请罪。”
邓宪说罢与郭桂对视,而郭桂则眯了眯眼睛。
他虽然与邓宪从米仓山那时就相识,但他没想到邓宪这么不安分。
“邓使君,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郭桂压了压心底的脾气质问,而邓宪则是不急不慢的为自己斟茶,末了抬头道:
“如今我军钱粮不足,只能靠着过去的缴获勉强维持。”
“只是缴获终会耗空,所以必须扩大赋税才行。”
“我所做的这些,不过是想要在可控范围内,解决湖南士绅隐匿人口和耕地的事情。”
“只要解决了这些事情,湖南就有足够的钱粮养军,甚至能反哺陕西。”
“陕西那边的情况,郭使君应该比我更了解。”
“难道郭使君认为,我做的这些事情,是在损害督师和汉军的根基吗?”
邓宪说罢便不再开口,只是始终看着郭桂。
郭桂闻言沉默,试图从邓宪脸上看出什么,但是却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陕西那边的事情,他自然是清楚的。
陕西大旱,粮食歉收,而四川的钱粮也将在秋收后,大部分运往陕西。
可以说今年结束后,汉军过往在四川抄没土豪劣绅的那些钱粮,都将耗空。
哪怕四川被治理得不错,但来年的钱粮数额,也无法解决陕西的问题。
如果邓宪说的是真的,凭借湖南的反哺,陕西那边的压力确实会小些。
想到此处,郭桂缓缓起身,目光始终停留在邓宪脸上。
“希望邓使君别把局面玩脱……”
面对郭桂的这番话,邓宪始终保持笑意:“郭使君慢走。”
闻言,郭桂转身朝外走去,而邓宪也瞧着他的背影,慢慢收敛了笑容。
待到他彻底离开后,邓宪才拿起了笔架上的毛笔,冷着脸继续处理起了湖南的政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