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身不由己
“交人!交人!交人!!”
午后申时,庆华乡某座青砖灰瓦的院子外,数千名手持农具的青壮将这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乡内的各家店铺早已关门,纷纷躲在自家二楼,透过窗缝查看情况。
那座院子是长沙县庆华乡的巡检院子,过去是巡检带着差役居住。
汉军来了后,巡检和差役尽数遣散,而巡检的事情则是由一队汉军负责。
一队汉军不过十五人,哪怕甲胄俱全,也未必是几千青壮的对手,更何况他们还不能对百姓出手。
正因如此,面对如今的局势,他们只能躲在院中,照顾着那些被殴打的佐吏和衙役。
“淫他娘的,老子自从参加汉军来,就没有这么委屈求全过!”
院中正堂,听着院外的嘈杂声,队长吴有柱忍不住抬手拍在桌案上。
瞧见他生气,旁边被打得头破血流,刚刚被包扎好的青年佐吏也抬手作揖道:“是我等拖累吴队长了。”
“哪里的话?”吴有柱闻言看向青年,忍着脾气道:
“你们是为衙门清丈的,清丈也是为了给那些农户均田。”
“那些狗日的农户不识好歹,拿着衙门发给他们的农具,种着衙门给他们的田,只是听了旁人几句话,便敢来围巡检所。”
“等长沙城那边派来了兄弟,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敢不敢这么叫嚣!”
吴有柱憋着脾气说道,而那佐吏闻言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哪怕衙门给外面的农户分了农具和田亩,但面对曾经奴役他们的黄家,只因简单的“同族”二字,这群人便敢来包围巡检所,殴打他们这些佐吏。
“穷山恶水出刁民……穷山恶水出刁民啊。”
在佐吏低头叹气的时候,左手打着绷带的青年佐吏哀嚎着走入堂内,看向他说道:“张自盛,当初劝你别来你偏不信,现在头破血流了吧?”
青年对被打的头破血流的张自盛说着,同时抬起手道:“要不是我舍下这条手,你的命就没了。”
张自盛闻言,不由得愧疚道:“多谢罗兄。”
见张自盛那愧疚模样,罗明遇也消了些脾气,将目光投向了吴有柱。
“吴队长,不知城内的兵马何时能到?”
“应该还有半个时辰。”吴有柱按照正常速度推测,而罗明遇与张自盛闻言也松了口气。
二人都是从江西来投汉军的文人,不过不同于为了官位出仕的那些士子,二人心底是看着汉军对百姓不错才来投靠的。
事实证明,汉军对百姓确实很守规矩,但也正因为太守规矩,这才让他们受了无妄之灾。
“这群愚民!”
面对院外那不断叫嚷的嘈杂声,罗明遇忍不住骂了句。
与此同时,院外的黄氏族人也确实不敢冲击巡检所,所以就继续拿着农具,分几批人喊着交人。
在他们高呼交人的同时,时间也在不断流逝,而通往长沙城的官道方向,也早早有人在外等待起来。
当远处出现骑着马而来的几十名官吏与衙役,早早等待的几名百姓连忙走上官道,挥手阻拦起来。
“吁……”
距离放近后,策马赶来的赵开心立即勒马道:“你是何人?”
“大人,我们也是庆华乡的百姓,不过不是黄家的人。”
“大人,现在巡检所都被围了,他们有几千人,您不能去啊!”
“是啊大人,他们中有不少人教唆,您现在进去肯定会遇到事情的。”
五名得了汉军恩惠的外姓百姓连忙解释来历,同时将乡堡内的情况也说了出来。
赵开心闻言脸色铁青,而他旁边升任长沙知府的陈维国也道:“参议,他们说得对。”
“反正长沙营的将士就在后方八九里,最多再等半个多时辰就能赶到。”
“既是如此,不如等长沙营的孟参将带兵赶来,再带人前往庆华乡。”
“好。”赵开心没有被愤怒冲晕头脑,果断答应了下来。
借助此次机会,他要彻底解决湖南的几个大族,然后拿出政绩来证明自己。
这般想着,他也翻身下马,来到路旁等待起来。
半个时辰后,长沙方向开始出现扬尘,紧接着便是乘坐骡马车驾,全身着甲的汉军持着旗帜不断靠近。
瞧见等候在路旁的他们,赶来的孟璜开始策马出阵,带着两名千总来到了赵开心面前。
“孟参将!”
见到孟璜带兵赶来,赵开心连忙作揖行礼,接着将庆华乡内的情况说了个大概。
孟璜得知黄家人包围巡检所后,旋即沉下脸看向身后的两名千总:“曾彪、傅宪,你二人带着两部弟兄将庆华乡包围,占据堡墙。”
“传令给张纯,令他代黄良柱统帅第三部,带着第三部的弟兄保护本将与诸位大人入庆华乡!”
“末将领命!”两名千总连忙应下,随后开始点齐兵马,按照吩咐前往庆华乡。
由于长沙营不久之后便要调往岳州换防,因此许多将士都被批准沐休回乡,营内只有两千四百多人。
饶是如此,这些人也足够稳住长沙府内的局面了。
若非庆华乡的百姓袭击了衙门的佐吏,罗春都不会派出那么多人来。
不过人多有人多的好处,尤其是当庆华乡外放哨的黄氏族人瞧见那延绵数百步的汉军乘车赶来时,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反应过来后,他杵着农具返回乡堡内,踉踉跄跄地去寻领头人。
“交人!交人!交人!”
巡检所外,两千多黄氏族人还在叫嚷着交人。
在他们叫嚷时,放风的那名族人也终于来到混在两千黄氏族人中、与四周黄氏族人格格不入的几人面前。
“二少爷,不好了……汉军……堡外来了几千汉军!”
这人气喘吁吁的将堡外的情况说了出来,而那看起来自幼养尊处优的中年人闻言,顿时脸色骤变。
他连忙看向身后那几名有些健壮的黄氏族人,吩咐道:“你们继续留在这里,带着大伙讨个说法,我去老地方等着你们。”
“是!”几人闻言应下,而被称呼二少爷的中年人则火急火燎地离开了此地。
在他离开后不久,距离堡门比较近的黄氏族人似乎看到了什么,顿时骚动起来。
“汉军来了!”
“什么?”
“汉军来了!真的来了!”
“怎么办?汉军来了!”
原本还在黄氏主家怂恿下来闹事的数千黄氏族人,顿时便乱了起来。
隐藏在人群中的那些人见状,连忙拔高声音道:“汉军也不能不讲道理!”
“没错,都是那些佐吏下来盘剥我们的人,我们有理!”
“是啊,我们有理,不用怕他们!”
在人群中那些黄氏主家人的怂恿下,原本有些乱的黄氏族人顿时被稳住。
与此同时,汉军也开始涌入了庆华乡,其中赵开心与孟璜在六百多汉军的保护下,沿着正街直接来到了巡检所外围。
原本还在大声叫嚷交人的黄氏族人,瞧见甲胄鲜明的汉军将士后,不自觉便让开了一条道。
瞧着四周这些手握官府发放农具,穿着得体衣裳的黄氏普通族人,赵开心的心底是又气又恼。
他气得是这群人是非不分,恼的是黄氏主家的人挑拨离间,把事情闹大。
“是谁带头包围的巡检所!!”
孟璜的嗓门不小,而他的甲胄又是明晃晃的扎甲。
面对他的询问,哪怕是那些黄氏主家的人都不由得安静下来,更别提被怂恿的普通族人了。
“是那些佐吏先欺负我们的人!”
“谁在说话!!”
黄氏族人中有人开口说话,结果不等其它人附和,孟璜便大声质问起来。
在他质问后,那声音顿时消失,而孟璜也沉下脸并看向身后的张纯:“张纯,你带人把那人揪出来!”
“是!”张纯此刻也是恼得不行。
原本他沐休在家陪孩子,结果因为这群人闹事,自己便要在这大热天,穿着甲胄坐二十几里车来处理此事。
带着这种怨气,他开始吩咐岑宽、俞大正去带人挨个问话。
在他的吩咐下,百余名汉军开始朝着声音传出的方向走去,同时高声喊着四周人不准动的话。
在他们的排查下,很快便有一个人被揪了出来。
“参将,就是这个家伙!”
张纯带着怨气将那人带了出来,旁边还有两名将士紧紧抓住这人肩膀,生怕他逃了。
孟璜闻言,仔细打量起这人。
只见这人脸上有个鲜红的巴掌印,整个人虽然也被晒得有些黑,但却不是四周青壮那种常年种地,经过太阳暴晒后的黑。
孟璜见状上前看了看这人的双手,虽然也有老茧,但那老茧显然是舞刀弄棒留下的痕迹,跟农户的老茧根本不同。
“张纯,带人把类似这家伙的其它人都揪出来,谁敢动就给我狠狠招呼!”
孟璜粗人一个,他可不管什么黄家、张家。
在四川时,类似的大家族他也不是没有收拾过。
这群人既然围攻巡检所内的汉军将士,便是闹到督师那里,也是他有理。
“是!”
张纯闻言,旋即在两千多人里,开始揪出那些看着稍微显白,不像干农活的人。
半个时辰后,这两千多人中就被揪出了六十五个看上去是练家子的家伙。
孟璜瞧着这群被抓出来的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从巡检所内走出来的赵开心,带着十几名被打得不像样子的佐吏和衙役走了出来。
他走到了孟璜的面前,而孟璜也说道:“赵参议,此次的事情,多半就是这群人怂恿的。”
孟璜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而赵开心听后则是眼底闪过寒芒:“孟参将,你不觉得这群人不像农户,更像是行伍出身吗?”
“放你娘的屁!”
“我们都是百姓,姓赵的你别含血喷人!”
“姓赵的,你纵容佐吏欺辱我等百姓,我等要告到布政司!要告到刘抚台!刘督师那里!”
“没错,姓赵你的狼子野心……”
赵开心明显要把案子往大了牵扯,开口就将这群人定罪为行伍出身。
若是真的咬定此事,那黄家就是暗通明军,而数千黄氏族人包围巡检所的事情,也能定罪为聚众谋反。
这些黄氏主家的子弟都不傻,清楚被赵开心咬死后是什么结局,于是纷纷解释起来。
孟璜也没想到赵开心这么狠,开口就是一顶暗通明军的帽子扣下来。
这顶帽子要是落实,那整个黄家,以及与黄家有牵扯的那几大家都要遭殃。
黄家,那可是在长沙府境内有上万族人的大族,其他几个家族也不差。
真要把案子定死,那得牵连好几万人。
这么想着,孟璜只觉得自家总镇真会给自己找事做。
“赵参议,此事甚大,恐怕不是你我能处置的。”
“不如先将这些黄氏族人遣散,然后带着这六十五人去长沙,交由两位使君和我家总镇处置?”
孟璜自然不想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但赵开心却需要借助这个机会,把湖南几大家族连根拔起。
凭借拔除几大家族的功绩,他们这派湖南子弟都能得到功绩。
只要他们得到功绩并擢升,那就能在未来的朝堂占据足够的位置,湖南也将随着他们的崛起而崛起。
“不如孟参将先回去,我带人在巡检所留下,明日再送往长沙城?”
赵开心见孟璜不想蹚这趟浑水,旋即提出了个撇开他的办法。
孟璜闻言,心里又道读书人果然心狠手辣。
他要是真的点头,按照赵开心带来的这些衙役数量,这六十五人怕不是要被屈打成招。
到时候别说他们是明军派来的闹事的谍子,就算说他们是来刺杀两位使君和自家总镇的,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点头。
“这个……”
孟璜有些不放心,而赵开心见状也还想再劝劝他。
只是不等他开口,堡门方向的街道尽头便响起了马蹄声。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穿着青袍的青年官员带着两名穿着绿袍的官员策马而来。
在众人目光下,他们直接骑马赶到了孟璜等人的面前,随后翻身下马。
“布政司经历姚实,参见赵参议、孟参将。”
姚实此人个头不高,身高不过五尺二,但长着一双罗汉眉,看上去十分正气。
“姚经历可是为了这群私通敌军,意图谋反之人而来?”
赵开心在听到姚实自报家门后,心底就升起了警惕。
姚实作为布政司的经历,可以说是参政姚沅的嫡系,而姚沅又是邓宪的嫡系。
自己的官职虽然比他高,但若是他搬出姚沅,乃至邓宪的命令,自己恐怕也无法阻拦他。
正因如此,唯有先把这群人的罪名定下来,他才有将黄家连根拔起的机会。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姚实也在因为他的那句话而心想此人不好对付。
不过在想法结束后,姚实便笑着说道:“此事尚未查清,不应先下定论。”
姚实说罢,不给赵开心开口的机会,目光便投向孟璜:“孟参将,还请您派人看好这群人。”
“姚参政派我前来传令给赵参议,恐怕需要前往巡检所,耽误些时间。”
赵开心原本还想开口,听到姚实搬出姚沅来压自己,他脸色虽然阴沉,但却不敢反驳。
孟璜见有人来解决问题,心底也松了口气,于是笑道:“二位请便,此地事情交给我便是。”
“多谢孟参将。”姚实笑着还礼感谢,同时对赵开心做出请的手势。
赵开心见状,只能沉着脸走向巡检所,而姚实也在他动身后跟了上去。
在他们二人离开后,队伍里的张纯忍不住对身旁的孟璜道:“参将,您这是接了个烫手山芋啊。”
“你这厮知道还说出来。”孟璜瞥了眼他,然后自己寻了处地方坐下来,而张纯则负责看守那六十五人。
除了他们外,各处街巷内的黄氏族人也没敢站起来,纷纷蹲在原地。
前番赵开心的话,他们可是听清楚了。
要是让赵开心把罪名落实了,他们这些人都是叛贼。
想到此处,他们便忍不住看向巡检所,而已经走入巡检所内的赵开心也来到正堂主位坐下。
面对走入堂内的姚实,他沉声说道:“不知姚参政有何政令示下……”
姚实见状,笑着坐在主位旁边的次位,目光投向赵开心。
“姚参政令我转告,人可以抓,甚至可以牵连整个黄家,但罪名不能定死。”
“什么意思?”赵开心皱眉看向姚实。
姚实则是笑呵呵说道:“赵参议图的不过是顺利二次清丈,取得足够功绩稳固地位罢了。”
“把黄家抓入监牢,威慑各家,然后二次清丈,最后把人放出来,不就把事情解决了?”
赵开心心道是这么个理,但他若是这么做,且不提得罪了黄家,湖南的各大家也会散播消息,说他为了功绩祸害同乡士绅。
这口黑锅,他背不下,也不想背。
只有把黄家的事情定义为通敌,接着连根拔起,这样才能将个人恩怨上升到两方势力的恩怨,他才能保持清白。
“黄家此举,足够定罪。”
赵开心看着姚实,试图定下黄家的罪名。
姚实见他这般,也不生气,仍旧笑着说道:“赵参议此言,下官就当没听说过。”
“如果参议不介意,可否容下官说句题外话?”
“请。”赵开心看向弥勒佛般笑着的姚实,而姚实则是笑道:
“孙猴子能打上天庭,并非他实力强横,而是有人希望他打上天庭。”
“若是身后无人,孙猴子也逃不过困死五指山的结局罢了。”
姚实说罢,继续笑着说道:“下官言尽于此。”
“外面的人,下官便请孟参将带走了。”
“至于此事究竟该如何做,还请参议慎重……”
他话音落下,随后躬身行礼,转身大步走出了巡检所。
瞧着他的背影,赵开心则是脸色沉得能滴水,手掌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都泛白。
姚实的那句话,仿佛在说他这几个月受的苦累和恶气,都不过是无用功。
虽然他气恼,但他不可否认这话说得很对。
上位者随口的一句话,他们这些下位者就得四处奔波,昼夜不休。
千百日的苦累,顶不过上位者随口的一句话。
唯有不断往上爬,直到自己也成为上位者,才能摆脱这样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