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饮鸩止渴
“据吴巡抚所禀,隰州、永宁州、岢岚州、宁乡县等十余州县百姓,逃亡最多。”
“如葭州、兴县、保德州、河曲县等黄河沿边的州县百姓,甚至逃空大半……”
七月中旬,随着北方旱情愈发严重,崤山以东的百姓只能自谋生路。
对于山西的百姓而言,一河之隔的陕西便代表了活路。
尽管山西巡抚吴甡在吕梁山各处关隘设卡阻止,却也阻止不了饥民成批逃亡陕西。
山西如此,河南也是如此。
大批饥民钻入伏牛山、商洛山,纷纷逃亡陕西的关中、汉中。
对于这般情况,吴甡并未立即禀报朝廷,而是快马赶到了南边的平阳府,将此事告诉了正在进行军屯清丈的孙传庭。
听着吴甡的话,站在临汾城楼前的孙传庭,心底不知是何感想,只能将目光投向城外。
在他的目光下,宽百余步的汾河自北向南流淌着,远处还能看到涝河、平河等河流。
平阳府就这样被西北的吕梁山,东北的太岳山,南边的中条山夹在中间。
纵使如此,平阳府那广阔的平原,以及平原上流淌的汾河、黄河、涑河、浍河等多条河流,也足够养活数百万人。
可事实是,大旱之下,便是有着河流与平原的平阳府百姓都在逃荒。
他们的逃荒,不是因为平阳府没有土地耕种,而是没人敢交给他们耕种。
平阳府的大片荒田,早已被那些士绅豪商握在手中。
太平时期,他们还需要哄着百姓做佃户,给足条件来募佃。
可如今是乱世,而乱世中人命是最不值钱的。
“吴巡抚可知,山西境内的佃租,如今到了什么程度?”
孙传庭沙哑着声音开口,而守在他旁边的吴甡闻言,忍不住叹气道:“八成。”
八成佃租,这听上去骇人听闻的租子,便是山西饥民逃荒的原因。
“明明手中握着数百万亩荒地,只要五成租子,便能与佃户相安无事。”
“可是他们宁愿将土地荒在手里,也要把租子提高到八成。”
“吴巡抚……”孙传庭深吸口气,看向吴甡,脸色沉得难看。
“本督不明白,这群人到底为何这么做。”
“不知吴巡抚,可能教我?”
吴甡闻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对此,孙传庭则是依旧沉着脸道:“吴巡抚不能,所以我去问了那些人。”
“吴巡抚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说的吗?”
孙传庭自顾自说着:“他们说……宁愿地荒着,也不便宜那些交不起的。”
“若是他们点头同意降租,那其它佃户就会跟着要求降。”
“今天降了租子,改日他们就敢在那些人的带头下抗租。”
“只有把这群人里骨头硬的那些人逼走,留下些老实本分的,不敢闹事的,这地界上才会太平。”
孙传庭说着自己所知道的那些事情,而地主的这套手段,本质是在做个大型的服从测试。
不愿意低头的,不是饿死就是被赶走。
愿意低头的,只要他低了头,这辈子就抬不起头,就只能任由地主欺负。
孙传庭说罢,目光从吴甡身上收回,看向平阳府外:“我大明朝,坏就坏在这些人身上。”
“若是不能根治这群人,那山西就养不活兵马,刘峻便会趁势东进。”
“受了苦难的佃户,就会支持刘峻,而山西便会因此丢失。”
孙传庭泄愤似的说完后,吴甡沉默下来,良久后才道:“孙督师,你想做什么?”
“问得好……”孙传庭挤出这句话,沉着脸道:“凡是强占了军田与官田的,尽皆抄没家财。”
“不可能!”吴甡脸色骤变。
山西可不比陕西,山西许多士绅豪商背后都有京官庇护。
对他们动手,无疑是捅了马蜂窝。
别说他们两个人,就连杨嗣昌都不敢这么做。
“不变,大明朝便会亡国!”
孙传庭这句话说的极重,吴甡听后沉默,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他作为山西巡抚,比孙传庭更清楚山西的情况。
只是他没有孙传庭的魄力,更没有那么强的决断。
“王参议,送吴巡抚去休息吧。”
见吴甡沉默不语,孙传庭在心底叹了口气,接着吩咐起不远处的王象潞。
王象潞闻言,上前亲自为吴甡带路离开。
瞧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孙传庭收回了目光,继续看向城外。
城外充斥着许多佃户,而这些佃户耕种的田,都是孙传庭不久之前清丈清楚的军屯田。
只是他的清丈军令在平阳府还能执行下去,但在北边的太原,以及更北边的忻州便不顶用了。
北边的清丈受阻,而平阳府的清丈又杯水车薪。
想要解决这些事情,只有将那些阻碍清丈的人都解决才行。
这般想着,孙传庭深吸了口气。
可惜他终究是朝廷官员,不能像刘峻那样为所欲为。
不过说刘峻为所欲为也不对,因为刘峻在湖南和陕西的许多举动,明显是收敛了。
“便是叛贼,也不得不与他们妥协吗……”
孙传庭感叹着,而罗尚文也在这时拿着通政司的加急,从城下赶了上来。
“督师!好消息!”
罗尚文急忙跑到孙传庭身旁,双手呈出加急,并在孙传庭接过的时候说道:
“朝廷已经北运五十万两夏税,秋税征收过后还将再运四十万两。”
“有了这九十万两,弟兄们打造甲胄和买马的银子便有了。”
罗尚文高兴地说着,不曾想面对这则好消息,孙传庭只是稍微松开了皱紧的眉头,脸上仍旧充满苦色。
九十万两确实多,但对于如今要养六万大军,还要支援北边山西、大同的孙传庭来说,这点银子并不足以填平缺口。
六万大军,每个月都要消耗二十万两饷银和粮草蔬果。
北边的山西镇、大同镇的欠饷,足有二百四十万之多。
这样的结果,还是崇祯年间屡次按原额发足、补足部分欠饷的结果。
若是放在天启七年,两镇欠饷足有四百一十万之多。
孙传庭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接手的是这个时候的山西,他只知道这二百四十多万的欠饷,凭借如今的情况根本解决不了。
唯有将山西、大同的兵额重新清查,才能按现有的兵额发饷,同时操训。
只是要清查两镇兵额,必然要调遣足够的兵马,而他又不能离开平阳府和陕州。
想到此处,孙传庭看向罗尚文:“我若给你二万甲兵,你可敢北上解决各府州县军屯问题?”
“敢!”罗尚文不假思索地回应,而孙传庭现在也只能选择信任他。
“先清丈各府州县的军屯,然后大军北上,清查山西镇兵额,重新登籍造册。”
“告诉山西总兵王忠,只要他不阻拦,过往空额都可按照清退老弱的借口上奏。”
“倘若他执意阻拦……”
“末将知道了该怎么做!”罗尚文不等孙传庭说罢,眼底便闪过了狠色。
孙传庭见状,满意点头并抬手拍在了他的肩头。
“只有先解决山西镇的问题,才能让大同的王朴看到我军实力。”
孙传庭提醒着罗尚文,接着便转身走下了城墙。
瞧着他离开,罗尚文也连忙跟了上去。
在这二人商讨对山西镇下手的时候,彼时距离平阳府千里之外的京师,也在因为孙传庭在山西闹出的那些动静而喧闹。
早朝上,弹劾孙传庭的言官数不胜数,吵得朱由检头晕脑胀。
正因如此,他匆匆结束了早朝,并召见杨嗣昌到云台门。
君臣先后抵达云台门后,朱由检便忍不住起身来回走动,目光投向殿上恭敬的杨嗣昌。
“孙传庭在山西到底干了什么,为何如此多言官弹劾他?”
朱由检的语气中带着埋怨,而杨嗣昌闻言却道:“孙伯雅并未做任何不利于朝廷之事,反而是做了利于朝廷的事情,所以才被弹劾。”
“据臣所了解,孙伯雅在山西清丈出了七十余万亩军屯田,而这些军屯田过往都被豪强侵占。”
“臣以为,必然是豪强散播了不利于孙伯雅的消息,被言官们听到后,故此风闻奏事。”
杨嗣昌没有直白地说出言官们和豪强们的关系,因为大明言官风闻奏事,不受责罚。
若是贸然说言官是豪强们的保护伞,那只能被皇帝怀疑自己在排除异己。
只有把事情说的含糊,让皇帝产生好奇,才能促使皇帝亲自去查这些人的关系。
“只是如此?”
朱由检皱眉停下脚步,显然不信。
毕竟孙传庭在他这里的信用不高,还是带罪之身。
若非杨嗣昌力保,他早就把孙传庭下狱了。
“据臣了解,只是如此。”
杨嗣昌恭恭敬敬的说着,同时说道:“山西军屯田三百余万亩。”
“这些军屯田,早在过去二百余年,遭地方士绅豪强侵占。”
“如今要清丈,无异于虎口夺食,自然会闹出不小的动静。”
“只需要陛下安心等待些时日,等孙伯雅清丈出了这三百多万军屯田,事情就好说了。”
朱由检见他这么说,只能按住当下不舒服的想法,询问道:“议和之事可有苗头了?”
“正要禀报陛下。”杨嗣昌恭敬作揖道:
“据方巡抚回禀,建虏被我军杀伤不小,确实有了议和的念头,但条件太过苛刻。”
“什么条件?”朱由检闻言,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生机那般,急忙走下台来。
对此,杨嗣昌并未展露任何轻视,而是仍旧保持恭敬态度:“其一,我军不得继续修筑锦州城,城内兵马也不得超过三千之数。”
“其二,两国以大凌河为界,南边归我朝,北边归建虏。”
“其三,承认建虏所建之国,并承认辽东归属其国。”
“其四,每岁需得岁赏建虏五十万两,而建虏则纳贡人参千斤、貂皮千张。”
“其五,需得开放山东登莱、辽西宁远两处互市。”
杨嗣昌说得很慢,而朱由检也听得很清楚。
不过正是因为听得清楚,朱由检听到后面时才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前面两条还没什么,但承认建虏建国,还要承认辽东归建虏这条就已经威胁到了他的底线。
若是这份议和内容传开,恐怕他又要被言官逼宫了。
想到此处,朱由检沉着脸色道:“辽东是我朝的,建虏只是暂居罢了。”
“岁赏的数额太高了,阁部及六科们怕是不会同意。”
大明朝是建立在蒙元灭亡宋朝,神州陆沉这个基础上的。
正因如此,“不款”二字几乎是大明对外外交的底线。
哪怕当初与俺答和议,大明每年付出的代价也不过是封俺答为顺义王,岁赏二万二千两,而俺答还得岁贡五百匹马,以此来表示双方只是正常朝贡和回赏。
如岁赏林丹汗时,数额也不过八万一千两,并要协助明军作战,可以算是双赢。
相比较前二者,黄台吉此次提出的岁赏数额,远超他进贡的人参、貂皮价值。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这并非纳贡回赏,而是款虏。
对于要面子的朱由检来说,让他认下这份和议条款,倒不如让他直接承认他款虏来的直接。
对此,杨嗣昌也有所准备,所以他躬身道:“如此数额,朝廷自然不可答应。”
“此外,朝廷虽然与建虏议和,但也不过是缓兵之计,日后必然要收复辽东。”
“正因如此,辽东此条,乃至于以大凌河为界,都不可认下。”
“至于岁赏数额,臣以为还可以继续商量,最多不能超过十八万两。”
杨嗣昌说罢,朱由检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些。
十八万两虽然也不少,但相比较于建虏、刘峻两线作战来说,已经十分划算了。
想到此处,朱由检不由得开口道:“近来刘峻动向如何?”
“回禀陛下。”杨嗣昌稍加思索,接着便说道:“招抚刘峻的谢四新已经返回潼关,而内阁与六部经过商议,准备提高对刘峻的招抚条件。”
“张阁臣以为,可册封刘峻为汉阴侯,岁赏八万两做守边军饷。”
朱由检听到张至发要用侯爵来招降刘峻,还要岁赏八万两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在他看来,建虏虽然是外敌,但有山海关和关外四城挡着,建虏也不过只能做流寇劫掠罢了。
待他们劫掠结束,自然会撤回关外。
与之相比,刘峻却根本不同。
刘峻所占之地,就没有吐出来过。
哪怕短暂被明军收复,他也很快会出兵夺回去。
与建虏作战,朝廷最多不过损失些人口钱帛,但与刘峻作战,那是实打实损失人口疆域的。
想到此处,朱由检正要开口,便见杨嗣昌抢先作揖道:“陛下,臣以为刘峻不会同意。”
“所以还是要招抚他?”朱由检皱眉,脸色虽然不变,但语气能听出他的不悦。
对此,杨嗣昌则是继续说道:“眼下最为重要的是与建虏和议。”
“为此安抚刘峻,也不过是朝廷的缓兵之计罢了,还请陛下忍耐。”
见杨嗣昌这么说,朱由检虽然百般不愿,但还是深吸口气后咽下了这口恶气。
“此事,便交由先生处置吧。”
朱由检说着,同时不忘提醒道:“在与建虏议和,安抚刘峻的期间,还是得早早剿灭大别山和沂蒙山的八大贼及李闯、曹操等贼。”
“是。”杨嗣昌点头应下,接着解释道:
“卢建斗已然在庐州、信阳、安庆等处练兵。”
“除此之外,卢建斗也招抚了不少流民,率领流民重新开垦了土地。”
“待到明年的这时候,河南应有精兵三万,可顺势剿灭大别山内的流贼。”
“此外,浙江、福建两地也已经铸千斤红夷炮四十门,已经在运往潼关的路上。”
“臣已令两地继续铸炮,后续在蒲州、荆子口、武昌等地布置重炮。”
“只要将重炮布置妥当,再与建虏和议,朝廷便可以腾出手来征讨刘峻了。”
杨嗣昌解释过后,朱由检才颔首道:“既是如此,那便拜托先生了。”
“此乃臣应尽之责。”杨嗣昌躬身应下,接着察觉皇帝没话与自己说后,便告退离开了云台门。
在他离开后,朱由检也迈步走上了金台,接着将目光投向了王承恩。
“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躬身回应。
瞧着他恭顺的样子,朱由检开口道:“派人去查查,看看孙传庭到底在山西做了哪些事情。”
“若是真如杨先生所言那般,只是清丈军屯,那再查查那些豪强与弹劾孙传庭的言官有什么关系。”
“奴婢领命。”王承恩点头应了下来,而朱由检也将目光投向了桌上的户部奏疏上。
在甩下陕西这个沉重的包袱后,朝廷的钱粮压力确实轻了不少。
在三饷和夏税征收的情况下,虽然还是无法发足过去拖欠的欠饷,但已经足够发足每年的军饷了。
在发足军饷的同时,官员们的俸禄也能发出半数有余。
这般想着,朱由检不由得松了口气。
兴许待与建虏议和,辽东的压力没有那么大后,朝廷便能正常发出军饷和俸禄。
待到那时,剿灭刘峻或许就不是一句空谈了。
怀揣着这种心情,朱由检只觉得拨云见日,不由道:“承恩,今夜去承乾宫,你与贵妃知会声。”
“奴婢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