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寅吃卯粮
“山西全省及河南省河南府,计驿传、均徭、人丁、三饷、商税等合计征银二十九万七千六百四十七两六钱。”
“宗地田赋及军屯田,共征粮一百一十四万六千五百二十七石。”
崇祯十三年九月初十,随着山西全省与河南府的赋税征收完毕,摆在孙传庭眼前的依旧是道难题。
近三十万两银子与一百多万石粮食确实不少,但相较于他所面对的局面,并不算多。
吴甡禀报结束,目光看着坐在太原府衙正堂主位的孙传庭,心底叹了口气。
孙传庭没有犹豫,而是将目光投向王象潞:“大同那边,裁汰老弱的事情做得如何了?”
“回禀督师。”王象潞低下头,沉声回禀道:“经过清查,共有四万二千五百九十七名兵卒,九千六百八十七匹马。”
“若要裁汰老弱,需得发放一年又二个月的欠饷。”
“待欠饷发放后,可裁汰出老弱台兵及守兵,留兵二万三千一百四十七。”
“王军门言,需得先发六个月的军饷,才接受重整及操练。”
“此外,这些兵马需人粮九万二千余石,马料四万四千石。”
“综上合计,银一百一十五万九千……”
王象潞将大同镇的情况禀报了出来,想要满足这些条件便需要一百多万两银子,并且还有人粮马料需要发放,又是笔不小的开支。
关键在于,这只是大同镇所需的钱粮,并不包括山西镇和平阳、潼关三处的兵马钱粮。
“夏粮变卖如何了?”
孙传庭开口询问吴甡,而吴甡也道:“除了维持兵马所需的钱粮,余下的一百零四万石粮食都已经变卖为银钱,共二百零八万八千余两。”
“算上征收的秋粮情况,共有银钱二百三十六万两,一百三十二万石粮。”
“眼下南边也要支半年军饷,并且军中将士缺甲胄一万九千余副,需银钱买铁打造。”
吴甡说到此处,不由得深吸口气道:“若是再算上官吏俸禄,再将大同镇所需钱粮除去,那仓库中仅存一十四万二千余两,粮五十五万石。”
“只是六个月后不过三月初十,最少还有两个半月才能夏收。”
“以当下这点钱粮来看,勉强能撑到夏收,但若是明年旱情仍旧不减,那……”
吴甡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对此,王象潞也看向了孙传庭:“督师,我等已经做到如此,朝廷总不能什么都不管吧?”
王象潞这话说罢,吴甡也看向了孙传庭。
在二人看来,孙传庭已经做到了极致。
若是按照往年山西太平时的赋税,顶多只能收上来四十余万两,二百三十余万石粮。
然而今年大灾的情况下,孙传庭夏秋两税共征得六十五万两,二百五十五万石。
这除了军屯田贡献大部分,最主要的还是孙传庭将那些欺瞒田赋不交的士绅抓了起来,逼他们在夏收时狠狠出了些血。
如果没有大旱和蝗灾,孙传庭恐怕能从山西和河南府弄出三百多万石粮食,七十几万两银子。
若真是那样,山西境内十万大军的军饷口粮,以及官吏的俸禄是绝对足够发了。
明年的这个时候,没有了士绅出血,夏收肯定征不到今年的数额。
如果风调雨顺,那还能靠秋收的赋税撑过去,但如果旱情依旧,那他们便要欠饷。
“若是明年夏秋税按照往年数额,明年可会欠饷?”
孙传庭开口询问,而吴甡也摇头道:“不会……”
只是摇头结束后,吴甡却道:“可若是明年的秋收也如今年这般,那便会欠饷……”
“欠多久?”孙传庭沉声询问,而吴甡则回道:“少则二月,多则四月。”
“还好。”孙传庭松了口气,但吴甡却开口道:
“这笔账,还是原地固守的账。”
“我听闻京师那边有人上疏,称眼下是西征收复陕西的好时机……”
“荒唐!”孙传庭闻言,脸色立马变了,下意识站了起来。
原地固守是一笔账,出征又是另一笔账。
现在他们的账本连固守都得精打细算,饶是如此,明年都有可能欠饷几个月。
这种情况下,还要他们出关作战,上疏之人莫不是以为山西地下埋着黄金不成?
“不仅如此……”
吴甡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还是继续说道:“大同只有两万三千人,可这点人仅够守住大同和内长城。”
“若是刘峻真的东征,内城墙以南只有七万兵马,这七万兵马能守住黄河、潼关一线吗?”
“刘峻在延安府屯兵两万有余,而我军不过九千。”
“蒲州对岸,刘峻屯兵二万,而我军不过二万。”
“潼关对面,刘峻屯兵二万,而我军只有三万。”
“若刘峻真的要东征,必然会征调更多兵马,那时我军又该如何?”
吴甡不知道汉军的实力如何,但他与孙传庭讨论过。
孙传庭操练的七万秦晋兵马,若是防守,那还能与同等数量的汉军打个旗鼓相当。
可若是朝廷催促他们出兵,那就有兵败受创的风险了。
如今朝廷出现了催促出关的消息,想来不是空穴来风。
若是这是向京师求饷,恐怕会加剧这种言论。
“先等等吧。”
孙传庭抬手扶额,只觉得头痛无比。
王象潞与吴甡见状,也只能暗自叹了口气。
在他们叹气的同时,彼时在大别山进剿张献忠和革左五营的卢象升也不好受。
河南的残破,超过了他的想象,更别提河南相对富裕的河南府,还被划给了孙传庭节制。
卢象升虽然得到了额外节制庐州、安庆两府的权力,但秋收后的钱粮情况,也令他感到了难堪。
“河南全省及南直庐州、安庆二府,计驿传、均徭、人丁、三饷、商税等合计征银四十二万一千九百一十七两。”
“宗地田赋,共征粮一百四十五万三千一百九十石。”
大别山的某处庙宇中,杨陆凯正在向卢象升禀报着秋税的征收情况。
对于只有三万军队的卢象升来说,这些钱粮已经足够多了。
可问题在于,朝廷要从河南调走一百万石田赋粮做漕粮北运。
这批粮食调走后,卢象升手中便少了一百万石可以用来赈灾的粮食,而河南的粮价也会随之涨高。
“现在河南的粮价多少钱一石?”
穿着甲胄的卢象升坐在破庙内,不顾身上脏乱,询问着眼前的杨陆凯和杨廷麟。
对此,杨廷麟不假思索道:“每石二两二钱,不过这还是商贾不知朝廷要调走百万石粮食做漕粮的粮价。”
“若是这消息传开,粮价恐怕还会继续涨。”
杨廷麟说罢,卢象升便对杨陆凯询问道:“调走漕粮后,够发军饷吗?”
对于这个问题,杨陆凯沉默片刻才给出了答案。
“我军与刘良佐两部兵马共三万人,而北边陈军门还有九千兵马。”
“此三部所需的粮食要留足三十万石,另外再留五万石换豆料草束喂马。”
“余下的十万石,可以按照市价卖粮,约得二十二万两。”
“这二十二万两加上库存的钱粮,发军饷倒是足够了,但……”
杨陆凯顿了顿,接着才说道:“官吏的俸禄,还有最少十九万两银子的缺额。”
河南的赋税,原本是绝对够卢象升他们这四万不到的兵马消耗的。
可架不住京师粮荒,要抽调百万石粮食北上。
面对这十九万两的缺额,卢象升只能深吸口气道:“先看看能否请诸位藩王、士绅助饷。”
“若是真的凑不齐,那便由我上疏朝廷,请求拨饷吧。”
卢象升只想把眼前的问题熬过去,但杨廷麟却道:“抚台,今年撑过去容易,但明年呢?”
“若是明年朝廷还要从河南调百万石漕粮北上,那我们又该如何?”
“此事,需得与陛下说清楚才行。”
“若是只剿而不治,河南的叛乱只会越剿越多。”
“我也知晓。”卢象升点头,但眉宇间却是解不开的愁容。
“此事我会上疏朝廷的,说说八大贼与革左五贼的事情吧。”
卢象升短暂揭过这件事,提起了围剿大别山流贼的事情。
只是这样的事情,并非在孙传庭与他这里上演,而是在各地先后上演。
相比较戴罪立功的二人,其它总督、巡抚、总兵则没有了那么多弯弯绕绕。
面对钱粮不足的局面,他们尽皆选择上疏,而他们的奏疏也随着各省赋税粮册一同送抵京师。
“是岁,天下户口四千零六十五万五千四百五十九口,官民田土共五百九十三万九千三百二十九顷八十三亩。”
“米一千二百四十九万三千五百六十三石一斗,麦二百一十万八十二石六升。”
“彩绵、丝绵、绵布、绵花绒、苎麻布、洞蛮麻布、租税钞、金价银、盐钞银及三饷并折色。”
“经地方留存后起运,太仓应入银九百二十九万三百六十七两四钱,应入漕粮四百万石。”
十月初,在天下赋税都征收汇总后,朝廷能动用的只有不到九百三十万两和四百万石漕粮。
这样的财政收入,令金台上的朱由检忍不住黑了脸。
他将目光投向云台门内的阁臣们,随后又扫了眼六部尚书,最后停留在户部尚书李待问身上。
“李尚书,为何朝廷只能收到这点钱粮?”
朱由检开口询问,而面对这个问题,李待问也十分无奈。
他硬着头皮走了出来,随后开口说道:“陛下,按照三饷加派与原本各省的夏秋两税,朝廷理应征得二千七百万两。”
“然各司关税、盐课、仓助、三饷等拖欠的数额便多达六百万两,而地方又留存数百万。”
“因此,朝廷能调派的,只有这九百三十万两银子,与四百万石漕粮。”
李待问这句话,算是帮大明朝的财政遮羞布给撕开了。
原本北方大旱蝗灾,朝廷便指望起了南方,结果南方现在又通过拖欠、留存等手段截留了不少银子。
两千七百万两,最后到朝廷手里的钱粮不到原额的一半。
想到此处,朱由检就想到了刘峻曾经写给他的手书内容,以及那些府县的账本。
这些拖欠和留存,是真的百姓在拖欠,是真的官吏在留存吗?
这些官吏,是不是征收了二千七百万两,最后只给朝廷这么点,谎称说剩下的没有征收上来呢?
这般想着,朱由检的手攥紧了衣角,而杨嗣昌也出列道:
“陛下,这些钱粮,须得运一百五十万石前往关外四城,再运五十万石去蓟镇。”
“余下二百万石,则用于平抑京师粮价,以此保证在京官民有粮可吃。”
“陛下,臣附议……”
见杨嗣昌分配起了漕粮,并留下二百万石在京师,内阁六部的大臣纷纷附议。
毕竟这件事关乎于家中是否能买到便宜的粮食,没有人敢不上心。
“准!”朱由检还未从怀疑中走出,但他也知道漕粮这么安排没问题,所以点头准许了。
只是准许过后,他将目光投向了杨嗣昌,询问道:“先生以为,军饷该如何发放?”
面对皇帝的询问,杨嗣昌倒是并不慌乱,而是沉稳道:“蓟辽两镇欠饷四月,需足额发放五百八十万两。”
“此外,在京官员助饷近半于朝廷,今岁俸禄只需九十二万两足矣。”
“调拨这两笔银钱后,臣以为当起运八十万两前往江西,补足江西兵马过去半年欠饷,并新发两个月的饷银。”
“此外,如余应桂、朱国勋、颜继祖三部兵马也欠饷近半年,可每镇发饷三十万两来补足欠饷。”
“余下钱粮,臣以为朝廷从河南拨漕粮百万,理应补偿。”
“可发三十万两军饷,催促卢建斗平贼,并发二十万两给孙伯雅增筑黄河七关。”
杨嗣昌长篇大论地说了许多,最后将九百三十万两花得只剩三十几万。
但殿内群臣也都清楚,这些花费是必需的,且明显不够。
别的不提,湖北、山东、福建三镇的军饷才各自补发了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也就刚够发过去半年的欠饷,那接下来到夏收的九个月时间呢?
这九个月的欠饷是要继续欠着?
若是如此,那汉军打过来该怎么办?
山东还好说,不过是些流贼,欠饷也能继续围剿,但湖北和福建可是与汉军接壤的。
要是欠饷太久,到时候与汉军交战,不堪一击又该如何?
想到此处,张至发开口道:“陛下,臣以为湖北、福建两镇应该各自再增派二十万两。”
“其中国库不足之处,可从百官俸禄中填补,来年夏收再补齐也不迟。”
张至发的这话说出来后,殿内无人出列反对,毕竟江南确实重要。
要是湖北和福建出了问题,那可就真的被汉军长驱直入了。
不过他们也清楚,尽管已经增加了二十万两,但这也不过就是四个月的军饷罢了。
这二十万两发下去,也不过就是够让湖北和福建的兵马撑到来年二月罢了。
该欠饷还得欠饷,到时候再想办法补齐便是。
在张至发等人的建议下,朱由检只觉得上天似乎真的在针对自己。
自己坐拥天下时,陕西是个包袱。
自己好不容易把山西甩掉,赖掉了三边四镇几百万两的欠饷,户部扭亏为盈时,老天便降下大旱。
如今北方入不敷出,江南也凑不足钱粮,将士又得欠饷。
究竟只是今年如此,还是年年如此呢?
朱由检不敢细想,只能深吸口气来平复心情,对众人道:“先生以为如何?”
他将问题抛给杨嗣昌,杨嗣昌则是颔首道:“臣以为张阁老此策可行。”
“不过除此之外,臣觉得该令浙江、福建两地继续铸三千斤、千斤红夷炮各二十尊,调往汉阳、武昌,继续封锁长江。”
“准奏。”朱由检点头应下,随后询问道:“如今潼关、蒲州有多少尊红夷大炮?”
杨嗣昌闻言作揖:“回禀陛下,共二十尊三千斤重炮布置于潼关,二十尊千斤红夷炮布置在蒲州。”
“此外,武昌有三千斤重炮十尊,千斤重炮十尊。”
“臣以为,再增加四十尊红夷重炮,可将刘逆兵马挡在武昌以西。”
他的这番话说罢,朱由检也便没有继续追究下去,只是开口道:
“今岁北方大旱,南方洪涝,又有蝗灾肆虐,致使百姓流离失所,不得已而作乱。”
“礼部选个时间,朕要祭告天地,为天下百姓祈福。”
“臣遵旨。”礼部尚书林欲楫躬身行礼,而朱由检眼见事情敲定的差不多了,旋即也摆了摆手。
群臣见状,纷纷躬身作揖。
“臣等告退……”
群臣告退,而朱由检则坐在原地,扶额不语。
片刻后,待到群臣全部离开,他这才将目光投向旁边的王承恩。
“承恩,内廷的事情准备好没有?”
“回皇爷,随时都可以动手查账。”王承恩恭敬回禀。
朱由检闻言默默颔首,沉吟片刻后才长叹了口气。
“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