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坐以待毙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本店今日新纳的鞋垫,不管是汉军的军爷还是干活的民夫,用上一双绝对舒服!”
“鲜甜糕点,放在背囊里,半年不坏!”
“想想东征路上的艰苦,吃上这么口糕点,嘴里甜上一整天!”
“竹编的远行箱,皮革的腰包、挎包,远行必备……”
五月中旬,随着征募民夫的告示开始张贴,在城外农家百姓准备夏收的同时,城内外的小商小贩也开始了买卖生意。
类似行李箱的竹编箱、皮革箱,还有各类远行必备的用品。
这些商品尽皆摆在店铺内,而掌柜伙计则不断吆喝。
整个西安城,似乎都成了为东征将士服务的销售站。
尽管军中会为将士们准备皮革箱、腰包、磨刀石、刀油等等物资。
可有些将士为了战场上能保命,还是会自行去采买高品质的东西。
除此之外,家中的女子也担心即将东征的丈夫,故此买了许多玩意以备不时之需。
汉军东征的消息,到此时已经不算什么秘密。
对此,坐在马车内的刘峻瞧着街边两侧的吆喝声,心里倒是没有什么波澜。
毕竟几十万军队民夫的调动,这根本瞒不过普通百姓,更别提明军了。
好在他也没想着隐瞒,毕竟以眼下明军的情况,确实没有隐瞒的必要。
“听闻山西、河北、山东、河南、南直隶和浙江都遭遇了蝗灾,许多地方湖水都枯竭了。”
“眼下的朝廷,恐怕是想要对付咱们,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与刘峻同乘马车的庞玉闻言点头,接着说道:“各镇将士在六月初一前就能抵达东征各处要点。”
“眼下是不是该定下何时东征的时间了?”
面对庞玉的询问声,刘峻也点下了头:“稍后回到殿内,我便会下令给各镇。”
“今年虽然受大旱影响,粮食比去年歉收的还要严重,但好在百姓家里都存了粮。”
“战事即便打起来,短时间内也影响不到百姓的生活。”
二人大清早便带人出了西安城,去城外看了看田间麦子的长势。
受大旱影响,田间的麦子比去年还要稀疏,产出的麦穗也不够饱满。
按照刘峻的观察,每亩地能产出一石二斗的粮食,就已经值得称道了。
要知道这还是有着泾渭等多条大河滋润的关中平原,换做陕北、陇右、甘肃等地方,亩产恐怕还会更低。
往年只需要种六七亩地就能养活一个人,而在灾年,则需要种十亩地甚至更多才行。
这也就是陕西遭受了兵灾、瘟疫肆虐,死了好几百万人,留下了上千万亩荒地等着活下来的人耕种。
此外,汉军在接手陕西的第一年,便以工代赈的方式推行了一年发钱发粮的政策。
若非如此,崇祯十三、十四这两年的天灾,恐怕足够将陕西百姓磨死许多。
在刘峻这么想的同时,马车也来到了秦王府前的广场上。
此时的广场上,已然栽种了不少柿树、枣树和石榴树。
刘峻可不信那些种树风水不行的话,他只知道这些果树长大后可以用于遮阴,也能采摘果子给百姓吃。
“有了这些树木的绿色,这广场总归有了几分生气。”
刘峻瞧着广场上的那数十颗果树,脸上不免挂上笑容。
对此,庞玉也点头道:“在南边的时候不觉得,在这北边连树都看不到,能有几棵树来看,心情都好了许多。”
秦王府内确实有不少景观树,但那是王府内,百姓是看不到的。
至于在城内种植绿化带的景观树,那估计种下没多久,就被贫苦人家砍伐了。
时代背景放在这里,如果要做出些超出时代背景的事情,就得做好损失的准备。
在没有电力、液化气、天然气、沼气等多种优质能源作为燃料的时代,百姓能获取的燃料只有木柴和煤炭。
然而不是每个地方都产煤炭,而煤炭又受限于交通,无法以低廉的价格输送给这些不产煤的地区。
在这种情况下,禁止百姓滥砍滥伐,实际上就是逼迫百姓高价买入煤炭作为燃料。
燃料的用度多了,其他各项的用度就得减少。
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关乎饮食的排序,确实不是胡乱排序的。
没有了作为燃料的柴火,人总不能吃生米,吃冷饭。
长此以往,必然会患病。
归根结底,百姓也不想受累去滥砍滥伐,只是生活所迫罢了。
唯有发展科技,提高生产力,才能从根本减少百姓的滥砍滥伐和偷盗之举。
只有让百姓受益,科技才能持续发展下去。
这般想着,马车也驶入了秦王府内,不多时便来到承运殿前的广场停下。
刘峻与庞玉先后下车,朝承运殿走去。
不过不等他们走到门口,在门口久等的张如丰和李沔便迈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督师……”
“去殿里坐下谈。”
刘峻对二人示意,随后继续朝殿内走去。
待到四人先后坐下,刘峻才示意二人开口:“说吧,什么事?”
“禀报督师,刘抚台将钱庄和官员调遣的公文派送来了,就在您面前。”
张如丰如实交代,而刘峻也低头找到了刘成的公文。
打开公文后,刘峻看着刘成他们制定的钱庄三重门槛以及调遣官员的名单,不自觉点了下头。
眼下的钱庄,主要还是方便商贾买卖,以及发饷发俸的地方,就连民夫抚恤都只算是额外业务。
毕竟如今的朝廷拿不出那么多金银,而百姓也没有太多金银。
如果百姓要存钱而兑白银,那钱庄可拿不出那么多白银。
如今的世道不太平,而明代的货币又比较混乱,所以黄金、白银、铜钱的汇率起起伏伏,定不下来。
若只是给商贾们提供白银存取业务,那倒没有什么问题。
可若是给百姓兑白银或者白银兑铜钱,那都有许多漏洞可钻。
单说白银兑铜钱,如今市面上的铜钱足有上百种,而每种的含铜量各不相同。
如果要用白银兑钱,那应该怎么兑?
要是按照每两银子一千文兑换,那市面的那些劣钱和杂钱足够把汉军搞破产。
倘若按照每种铜钱的含铜量进行不同兑换,百姓又未必愿意,且回收后重新熔炼,不知又要损耗多少。
所以在汉军平定天下、在市面上铸造足够货币前,钱庄暂时不会对普通百姓开放。
想要对百姓开放,就必须先把铸币权收上来,大量铸币的同时,严抓私铸劣币的贩子。
不过想要大量铸币,就必须有足够的银料和铜料。
这两项矿产,虽然在云南、吕宋地底藏着许多,但开采难度并不低。
相比较之下,日本的铜产量远超两地,光是历史上每年运往明郑的铜料就高达三百多万斤。
待到后来清朝平定明郑,清朝通过贸易从日本获取的铜料,最高时更是高达七百多万斤。
七百多万斤铜料,如果全铸铜钱,那不管是铸小平钱还是折五钱,亦或者折十钱,都可以铸出二百多万贯铜钱。
这些铜钱,再加上涌入国内的白银和黄金,那每年都有价值五六百万两的贵金属进入中国。
其中黄金可以保留,但铜料和银料都可以用来铸钱。
先用钱币过渡,等经济和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培养出了国家对于百姓的国家信用,届时再发纸币也不迟。
刘峻整理了自己的思绪,然后又在刘成的公文上,写下了关于他对于建设钱庄的一些思路。
写完这些后,他又看向了刘成举荐的那些调动名单和举荐人及官职。
瞧着这些人的官职,刘峻稍稍皱了皱眉,接着才抬头看向张如丰,开口吩咐道:
“传令,刘成拔擢为四川、湖广、广东、广西四省总督,汤必成任南直隶巡抚,而王豹任浙江巡抚。”
“此外,另设设东征都督府。”
刘峻先宣布了刘成、汤必成、王豹三人的拔擢政令,然后又设置了东征都督府。
不等汤必成和李沔开口询问,刘峻便继续说道:“我自领东征都督,而朱轸领副都督。”
“所有东征兵马都由我节制,但湖广和两广的东征兵马,暂时由朱轸节制。”
“此外,杨琰擢升为四川布政使,张永光擢升四川按察使。”
“谢兆元升任广东布政使,王文渊擢升广西布政使。”
“王怀善担任南直隶布政使,石普担任江西布政使,倪衡担任浙江布政使,杨奎担任福建布政使。”
“王国忠担任江西按察使,王德仁担任浙江按察使、吴孚担任南直隶按察使,而福建暂时不设按察使。”
刘峻将该分的位置分完,这才合上了他面前的公文,并拿起公文示意张如丰接过。
张如丰见状上前接过公文,而刘峻则将目光投向了李沔。
“传令东征各镇兵马,六月初十,夷陵、房县、商南三镇先动兵攻打江陵、襄阳、西峡口。”
“六月十二,岳州、长沙、广州三镇分别动兵,攻武昌、袁州、漳州。”
“六月二十日,吴堡、延川二镇动兵,攻黄河七关。”
“朝邑、华阴、洛南三镇不动,驻兵牵制平阳、潼关、河南三府敌军。”
李沔恭敬听着刘峻对各镇东征兵马下令,并在他吩咐过后,开口重复了他的军令。
最后随着刘峻点头表示没有任何问题后,他旋即作揖:“末将这就派令各镇!”
“去吧!”刘峻对他示意,同时也眼神示意起了张如丰。
张如丰见状,也连忙点头道:“下官告退。”
话音落下,他便跟着李沔退了出去,而随着他们退走,庞玉也看向了刘峻。
“这仗打完,如果顺利的话,三五年内便不会再有战事,即便有,也不是在关内打了。”
刘峻这话说罢,庞玉也深吸口气后平复起了心情。
与此同时,随着李沔和张如丰离去,西安城内的各处衙门顿时忙碌了起来。
赶在正午前,快马通过各扇城门驶出西安城,朝着目标疾驰而去。
在这些快马朝着各镇疾驰而去的时候,彼时的汉军、明军两军前线气氛也渐渐凝重起来。
这种气氛开始后,孙传庭便召来了吴甡、王象潞二人。
二人很快便赶到了蒲州城的州衙内,并见到了站在地图前研究局势的孙传庭。
“督师……”
二人走入堂内,躬身行礼作揖。
面对二人行礼,孙传庭则是缓缓抬起头,脸色凝重道:“军中将士,还有多少没有甲胄?”
吴甡闻言,眉宇间也多出几分愁色,同时禀报道:“算上大同那边新募的新卒,共有一万八千四百余名将士无甲胄。”
“不过这些将士经过调遣,如今都守在宁武关、阴地关等不重要的地方。”
“那黄河七关、蒲州、潼关、卢氏县的情况如何?”孙传庭皱眉询问。
这次不等吴甡回禀,王象潞便说道:“黄河七关少了半营兵马,潼关和蒲州各自少了一营,卢氏县也少了半营。”
王象潞的话说罢,他便与吴甡低下头,安静等待着孙传庭训斥。
不过孙传庭没有训斥他们,而是开口道:“我已经奏疏陛下,请陛下夏税后拨饷于军中。”
“只是陛下是否会拨饷于军中,尚未可知。”
“故此,我请二位前来,是想要询问今年夏收情况如何,夏税又能征得多少,足够维持军中将士军饷几日?”
孙传庭将话题引向了军饷钱粮之事上,而吴甡与王象潞听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今年的山西,由于去年他令军队清淤,没有爆发太大的蝗灾。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十几个县遭受了蝗灾,而其他府县则因为天旱无雪,缺水而歉收。
现在孙传庭想知道,山西与河南府能收上来多少夏税。
想到此处,孙传庭的心情也不免忐忑了起来。
片刻后,作为山西巡抚的吴甡率先开口道:“恐怕……难以超过六十万石,而银钱恐怕则只有十余万两。”
“眼下军中还欠着半个月的军饷,而军粮已经耗尽,全凭下官与各府粮商赊欠,才凑足了将士们眼下的口粮。”
“待到半个月后夏收结束,光是口粮便要先还七万石,另发欠饷十八万四千余两。”
吴甡将当下局面说了出来,而孙传庭听后则是低垂眼眸,似乎在计算什么东西。
在他计算的时候,吴甡则是说道:“偿还欠饷后,可以留下三十万石粮食给将士先吃到秋收。”
“此外,再偿还七万石粮食,留下二十三万石粮食变卖为四十六万两。”
“凭着这三十万石粮食,足够让将士们撑到秋收,但这四十六万两银子却不够发饷到秋收。”
“其中缺额,起码还有十万两。”
吴甡说罢,便见王象潞主动请缨道:“这十万两,下官去请诸藩及士绅豪商们助饷。”
“只是汉军东征在即,下官希望能得到督师的准许。”
王象潞试探性说出第二句话,而那第二句话是什么意思,孙传庭也十分清楚。
汉军要东征,这对于早已被吓破胆的秦韩肃庆瑞五藩来说,觉得是噩耗般的消息。
如今他们已经在陕州休整快两年了,可以说是吃不好、住不好。
若是准许他们离开陕州,前往洛阳或更东边的开封,那则最好不过。
对此,孙传庭也清楚要是前线守不住,失陷诸藩的下场会是什么,所以他也没准备强留这些藩王。
“准了。”孙传庭沉着声音开口,不忘补充道:
“我不会拦住他们出逃,但他们要去哪里,那得靠他们自己奏疏朝廷。”
“是!”王象潞松了口气,只要自家督师不拦他们就行。
“其它几藩也是如此。”孙传庭看向王象潞,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王象潞清楚自家督师的意思,于是连忙点头。
见他点头,孙传庭也仿佛被抽走了力气,转身走向主位时,步伐竟然有些老态。
“稍后我会再下军令,重新调整各部兵马部署,你们退下吧。”
孙传庭坐下后对二人示意,而二人听后也躬身回礼,接着退了出去。
在他们退出的路上,堂内都没有任何动静,直到他们走出衙门,他们才打直了脊背,相互对视,眼底满是疲惫。
“吴抚台,下官告辞。”
王象潞作揖告别,而吴甡也作揖回礼,接着目送他坐上马车,眼看着马车走远。
待到马车走远,他这才坐上了自己的马车,吩咐道:“回家。”
“是!”车夫应下,接着抖动马缰护送他返回家中。
在返回家中的路上,随着他们远离了州衙,街道上开始出现许多残疾的乞儿在磕头乞讨。
只是如今的城内,百姓皆面有菜色,又哪里有什么余钱给这些乞儿呢?
“唉……”
吴甡从怀里取出锦囊,摸索出数十文钱后,趁着马车路过而打开窗户,将握紧铜钱的手撒开。
一时间,数十枚铜钱洒在了那些乞儿面前,而他们也顾不得感谢,亦或用手、亦或用腿,亦或用嘴来守住这些铜钱。
吴甡望着这幕景象,原本麻木的心底也不由得抽痛起来。
大明倾危,他虽知晓缘由,但却已经无法挽救。
如今的他,只能做个裱糊匠,对治下的山西缝缝补补。
这般想着,他也关上了马车的窗户,选择眼不见为净来躲避眼前的这些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