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阋墙避寇
“哔哔——”
五月末梢,当西安的东征军令传达至各处,原本就十分热闹的各镇军营愈发热闹了起来。
夏收尚未结束,便能见到那些策马来到各乡村告示牌前,张贴招募民夫告示的汉军骑手。
他们往往在张贴结束后,便策马赶往下一处。
等百姓反应过来时,只能前去请村里识字的人来解读告示内容。
对于汉军的告示,各地的百姓可是关心得紧,而这种关心和信任,都来源于汉军过往的言行一致。
“张先生,告示上写得什么啊?”
“对啊张先生,是不是汉军又要募工了?”
“是募工吗?这次工价多少啊?”
白水里的告示牌前,几十名百姓拥挤着询问村里那为数不多识字的里长。
只是面对他们的询问,那被称呼张先生的里长却眉头紧锁。
片刻后,随着张先生转过身来,百姓们也纷纷关心起来。
感受着几十名百姓的注视,张先生这才开口道:“是要募工,但不是河工和路工,而是军工。”
“军工?”
原本还十分热切的百姓们,顿时便哑巴了。
张先生见状,则是顺势解释道:“汉军要东征,故此准备在延川和吴堡募六万民夫。”
“愿意去的,每天计工钱三十文,打入山西后便计四十文,打入北直隶则计五十文,每月初一结算。”
“此外,若是不幸阵殁的,衙门发五十两抚恤银。”
“如果不要抚恤银,可以迁徙去山西或北直隶,按人口均田的同时,还会留给五十亩抚恤田。”
张先生的话说罢,原本还哑巴的村民们,顿时就热闹了起来。
“怎么才三十文啊?”
“给五十亩抚恤田?这么多?”
“那是要死人的……”
“对啊,当民夫是会死人的,我可不去。”
“唉,我们都不去,那汉军不会强征吧?”
“说甚呢?汉军什么时候强征过人?”
“对对对,是我说错了,嘿嘿……”
面对汉军要东征的消息,白水里的百姓们有的觉得工钱少,有的则担心无人报名而被强征。
至于汉军为什么要东征,东征后他们能有什么好处,他们则半点没想。
瞧着他们这毫无远见的样子,张先生也只能叹气道:“你们啊,别嬉皮笑脸的。”
“这汉军东征是为了他们,但也是为了我们。”
“若是汉军东征失败了,那朝廷重新打回来,且不说均给我们的田会不会被收回去,单说朝廷的那苛捐杂税,你们受得了?”
原本还在嬉皮笑脸的村民们,在听到张先生的话后,顿时哑巴了。
人总归是健忘的,而过去的两年时间,几乎让他们忘了他们的田都是从哪里来的,更别提过去在朝廷治下的苦难了。
“你们不去没事,但若是有人家愿意去了,你们也不得嘲笑,甚至还能每家每户帮人家干点活才行。”
“毕竟要是谁都不去当民夫,那汉军打输了,我们就又得过回以前的日子了。”
“所以你们都听我说,等会吃完午饭,让村里各户的男人去我那里聊聊,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去给汉军做民夫。”
“如果有人愿意去,那他家里这几个月的农活,村里的人帮忙干了。”
张先生说罢,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转身便摇着头向自家走去。
那些留下的人反应过来后,也不由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都不太情愿。
类似的情况,也在当下的陕西、湖南各处发生着。
对于享受过两年多太平的百姓们来说,让他们放下太平的日子,去做军队民夫这种危险的事情,无疑十分困难。
如张先生这种远见的人并不少,不过能放下身段与百姓如实交代的人却不多。
只是这种有远见却放不下身段的人虽不多,但架不住汉人群体中,总不缺少那些不安分的人。
那些参军被拒绝的青壮,开始另辟蹊径的加入汉军的民夫队伍。
加入民夫队伍后,他们首先拿到的就是那些被汉军将士淘汰下来的战袄。
这些战袄虽然是淘汰下来的,但同样经过了清洗和重新染色,因此看上去与新的没有区别。
这些民夫的出现,导致负责观察的明军也判断出了汉军即将发动东征的事实。
余应桂、吴阿衡先后上奏此事。
不过不等他们的奏疏送抵,孙传庭的那份奏疏便已经送抵了京师。
“诸位以为……刘逆,真的要入寇了吗?”
云台门内,朱由检站在金台上,顶着两个黑眼圈质问群臣。
面对他的质问,聚集起来的内阁、六部大臣则各有看法。
不过他在乎的并不是所有人的看法,而是杨嗣昌、薛国观这两个获取他信任的大臣看法。
面对询问,杨嗣昌率先开口道:“若事实真如孙伯雅奏疏中所言,那臣以为刘峻确实已经在准备着东征了。”
“只是眼下正在夏收,所以他不会立即出兵。”
“臣以为,他应该会在夏收结束后,秋收开始前出兵。”
杨嗣昌只要不亲自领兵打仗,那他的判断和部署还是没有问题的。
为了说服皇帝,他在给出答案后还解释道:“刘逆不可能不清楚朝廷的情况。”
“入夏以来,北方及南直隶、浙江都在闹蝗灾,只有江西与山西、福建的蝗灾规模甚小,亦或不曾上报。”
“如此情况,我朝夏税必然不如意。”
“届时将士军饷积欠,而百姓粮食不足,军心民心皆不属朝廷。”
“此时入寇,我军将士抵抗最轻,而百姓也多相助。”
“臣以为,当下局面,可先轻蓟辽而紧西陲。”
杨嗣昌难得没有说出先紧蓟辽而轻西陲的话,因为就各司禀报的奏疏来看,刘峻这次似乎摆出了鲸吞天下的架势。
如果不能将其挡住,届时被刘峻攻入河南、山西境内,再想寻求防线挡住他就不可能了。
“督师所言甚是!”
张至发闻言也连忙点头,毕竟西线若是有失,那他这个阁老的位置暂且不提,光是这条性命能否保下来就成问题。
这种情况下,哪怕是素来看不惯孙传庭在山西磨蹭的刘宇亮,此刻也不由得开口道:“陛下,是应当紧西陲而松蓟辽。”
“臣以为,陛下内帑中若有金银,可先发三十万两犒军,以此提振大军军心!”
刘宇亮的话让朱由检脸色一沉,心道他的内帑哪里还有三十万两。
去年内帑总共就收上来七十几万金花银,其中光是给勇卫营的军饷和食粮就多达三十五万两。
期间维持内廷,又花了十几万两。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偏偏去年和议谈拢后,他还从内帑拨了十万两白银给方一藻,作为给建虏的岁赏。
如今的内帑,也不过只有七八万两银子罢了。
要是真的拨给孙传庭,那接下来内帑要怎么运转?
这般想着,朱由检沉声道:“内帑只有五万两,且内廷尚需运转,实无金银。”
见朱由检这么说,刘宇亮又立马看向户部的李侍问:“李尚书,户部还有多少钱粮?”
“回禀阁老,仅存武清侯府抄没的那笔银子……”
李侍问的话,顿时令刘宇亮哑然了。
不止是他,殿内许多大臣都在此刻闭上了嘴。
他们之所以闭嘴,全是因为几日前,宫里传出了皇帝要归还武清侯府钱财的事情。
尽管他们不知具体原因,但如果他们阻拦,那恐怕就与勋戚那边结怨了。
“陛下,臣以为可先调拨这十四万两前往山西。”
关键时刻,还是薛国观主动站了出来。
毕竟在他看来,若是山西和潼关挡不住,那刘峻的兵锋便可直接打到北京。
真到了那个时候,得不得罪勋戚还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薛国观这般想着,而此时金台上的朱由检却在犹豫。
他之所以想要归还武清侯府的银钱,主要是因为有宫人告诉他,自家五郎死前,始终念叨着九莲菩萨。
正因如此,宫中的宫人都认为是自己苛待了武清侯,这才引得李太后降罪于自己。
虽然他也不想相信,但他又担心这是事实。
在这种担心下,他显得有些优柔寡断。
瞧着他这般模样,杨嗣昌只能在心底叹了口气,接着出列道:“陛下,若刘峻东出成功,那天下倾覆在即。”
杨嗣昌戳破了群臣粉饰的局面,把血淋淋的真相摆在桌上,唤醒了朱由检。
朱由检这才反应过来,若是刘峻攻破山西、潼关防线,那兵锋便可直抵京师。
若是京师遭遇如此危难,那区区皇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自家皇曾祖母怪罪,也不过是再死一子罢了。
可若是刘峻打到京城下,那就不是死一两个皇子的事情了。
虽然朱由检不觉得刘峻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但即便刘峻容得下自家子嗣,他下面的人又如何能容下?
这般想着,朱由检便开口道:“将户部的那十四万两拨给孙传庭,令他守住山西与潼关。”
“臣领旨。”李侍问恭敬应下,而杨嗣昌见状则是趁热打铁:
“陛下,若是等到夏税征收结束,那时间便耽搁太久了。”
“臣以为,可令余应桂、吴阿衡、孙传庭、颜继祖调拨布政司钱粮阻贼,另令浙江、南直隶钱粮北运京师。”
“此外,漕粮之事可暂时搁置,绝不可能在如此关键时机引起地方民变。”
杨嗣昌说罢,便见薛国观也主动上前道:“陛下,臣附议!”
“陛下,臣附议!”范复粹、张四知等两名阁臣也连忙表态。
见有人表态,张至发和刘宇亮这才作揖道:“陛下,臣也附议。”
见内阁的大臣都附议了,李侍问等几人也纷纷作揖附议。
朱由检见状,旋即颔首道:“此事便由内阁操办,不过除此之外,是否还需调兵增援山西?”
新的问题被他抛了出来,不过对于这个问题,刘宇亮则不假思索的开口道:“调!”
“陛下,臣以为可调宁远团练总兵官金国凤麾下兵马,走宣府后提领宣府骑兵南下宁武关。”
“此外,蓟镇也可调王廷臣麾下三千骑兵赶往太原,以免七关或平阳兵力不足。”
刘宇亮开口便要调走在松山城驻守有功的金国凤和洪承畴的得力干将王廷臣,且还要带走宣府和蓟镇的部分骑兵。
面对他的这番言论,杨嗣昌直接出列道:“陛下,金国凤与王廷臣不可调。”
“金国凤谙熟松山城,若建虏以为我朝因刘峻东出而生出野心,出兵进犯辽西,那金国凤必然能如两年前那般击退入寇清军。”
金国凤,原本他该在崇祯十二年十月战死,不过由于刘峻带来的威胁太大,再加上明廷在不断试图议和,所以黄台吉没有第三次攻打松山城,金国凤也就没有死在该年。
如今的他成为了宁远团练总兵官,不过仍旧驻扎松山城,麾下兵马经过补足,约莫有九千人。
调走金国凤,这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那本兵以为该如何?”
刘宇亮见杨嗣昌反驳自己,干脆把问题丢给了他。
对此,杨嗣昌则是不急不缓地说道:“既然要调遣兵马,必然要谙熟刘峻兵法,且调走后不会影响大局的存在。”
“臣以为,宁夏总兵祖大弼,河南巡抚卢象升皆在此列。”
见杨嗣昌提起这两人,朱由检皱眉道:“可他们还在围剿流寇。”
“陛下,流寇自然要围剿,不过西线也确实缺乏骑兵。”杨嗣昌如实说道。
“臣以为,可调祖大弼率其麾下两千余骑前往平阳,听从孙传庭节制。”
“此外,可调陈永福继续围剿李自成,而颜继祖分兵围剿榆园贼和鲁山二李,杨文岳继续围剿五莲山曹操,刘泽清率军西进驻守洛阳。”
“卢象升虽在围剿八大贼与革左五贼,但其麾下兵马不少,可调刘良佐前往汉阳驻守。”
杨嗣昌将整个战场布置了个清楚,同时抽调了祖大弼、刘良佐、刘泽清三部兵马西进。
这三部兵马,兵力上万,倒也能在关键时刻稳住防线。
朱由检听后,不由得点头表示满意,而这时张至发也开口道:
“陛下,可派人走水路前往安南,再走安南前往云南,令熊文灿率各营兵马在刘峻出征后反击。”
“若是能夺回失地,则是大功一件。”
“即便不能夺回失地,也能袭扰刘峻,让他无法安心东征。”
“不错!”朱由检闻言眼前一亮,十分满意他的提议。
只是在众人都十分满意的时候,李侍问却不得不站出来泼了盆冷水。
“陛下,诸位阁部的计策虽好,然终须钱粮付诸实现。”
“仅凭各督师、抚台手中的钱粮,恐怕连上半年的欠饷都不足。”
“可若是从南直隶与浙江中调拨钱粮给各地督师、抚台,那则百官俸禄不足,蓟辽粮草不济。”
“臣无能,无法想到两全其美之法,请陛下示下。”
眼见六部、内阁与皇帝商议得越来越多,部署也越来越具体,李侍问终于忍不住提出了钱粮的问题。
这个问题,宛若盆冷水,剿灭了众人的热情。
毕竟他们的计划再怎么精妙,都需要人来实现,而人是不可能白白干活的,更别提官吏和军队了。
如今各镇欠饷多则一年,少则半年,所以这些军饷到底是谁出?
仅凭遭遇大旱蝗灾的南直隶和浙江,那点银子怕是都不够辽镇塞牙缝,更别提排在后面的蓟镇,以及排在蓟镇后面的各镇了。
拿不出钱粮来解决问题,说再多也是虚的。
这般想着,朱由检的脸色又恢复了刚开始那焦虑的样子,而杨嗣昌和薛国观、张至发等人也纷纷陷入沉默。
朱由检将目光投向他们,只见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
无奈之下,朱由检只能看向薛国观:“薛阁臣以为,朝廷该如何做,才能凑足钱粮?”
“陛下,这……”薛国观欲言又止。
换在以前,他肯定会说勋戚们有钱,找他们拿,实在不行就借。
可经过武清侯府这事,薛国观渐渐觉得帮皇帝得罪这些勋戚实在是不值得。
他原本以为帮助皇帝得罪勋戚后,皇帝会看在自己为国库找了笔钱的情况下,在勋戚发难时护住自己。
结果这几日的经历让他知道,皇帝根本不会护着自己。
若非有刘峻东征这件事打断了皇帝的思绪,逼迫皇帝不得不将武清侯府抄没的家产送往山西,那自己的下场指不定什么样。
想到这些,薛国观只能收起心思:“陛下,臣无能。”
朱由检见薛国观欲言又止时,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原本想要薛国观说些勋戚名字,然后自己便派他去征饷。
结果薛国观突然改口,这让他始料不及。
“诸位呢?难道都没有办法吗?”
朱由检皱眉看向众人,指望着有人主动站出来,给自己想个办法。
可是面对他的目光,众人仍旧眼观鼻、鼻观心。
见状,他只能将目光投向杨嗣昌,而杨嗣昌也似乎早有准备。
“本兵,你以为该如何?”
朱由检不称呼先生而称呼本兵,显然是在敲打着杨嗣昌。
对此,杨嗣昌也恭敬道:“陛下,臣愿意捐出家产三千两与今岁的俸禄,以助朝廷平贼。”
见杨嗣昌表现,张至发连忙跟上:“陛下,臣也愿意捐出三…四千两家产与今岁的俸禄。”
“陛下,臣愿意捐出家产三千五百两。”
“陛下,臣愿意捐出家产二千两……”
“陛下……”
经过杨嗣昌开头,群臣开始捐献家产,而朱由检见状也就不好苛责什么。
眼见群臣都捐献差不多,他这才深吸口气道:“朝廷艰难,需得君臣齐心戮力才是。”
“陛下圣明!”张至发等人作揖赞颂,但心底却都猜到了皇帝的心思。
他们这些六部内阁大臣捐了还不够,还得整个京城的京官都一起捐才行。
想到这里,张至发就下意识看向杨嗣昌,咬牙切齿的在心底骂着这个家伙。
“若非你要捐这么多,老夫又怎么可能损失四千两?”
在张至发心底暗骂的时候,朱由检也颔首道:“既是如此,便拜托诸位想想解决钱粮的办法。”
朱由检说罢便转身向着云台门的偏殿走去,而殿上的王之心则是连忙拔高声音:“散班、退……”
“臣等告退——”
张至发他们闻言,顿时恭敬行礼,然后按部就班的退出了云台门。
在他们退出云台门后,他们便将目光投向了杨嗣昌,而杨嗣昌则旁若无人的转身离开。
瞧见他这样子,张至发与刘宇亮心底只觉火大,心道有了机会必然要对付他。
这般想着,二人负气而走,而其余内阁六部的大臣也尽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