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鼎足之争
“簌簌…簌簌……”
崇祯十四年六月初,随着夏收接近尾声,与明廷境内几乎各省遇蝗歉收的情况不同,汉军治内各处的新粮开始不断上市。
从陕北的田间到广东的地头,各省的夏粮上市后,粮价开始不断回落。
与之相比的,则是从山西到福建的各省粮食歉收乃至绝收。
这样的情况,也就导致了百姓根本交不起本该丰收时才能交得起的夏税。
夏税不足,再加上粮价暴涨。
明军将士所期盼的发饷和口粮改善并未出现,反而朝着更差的局面发展。
“这他娘是给我们吃的还是给流民吃的?!”
面对碗里那清稀到可以看到汤水的米粥,江陵城内的关宁军忍不住闹起了脾气。
他们的闹腾,很快便引起了巡逻军营的祖宽注意。
“干什么呢?!”
祖宽拔高声音朝此地走来,随后便见自家家丁带着不悦的表情看向自己。
他心里咯噔,随后走上前质问道:“吵吵闹闹的,发生了什么事?”
“军门,您瞧瞧这给弟兄们吃的是什么。”
见到祖宽质问,关宁的家丁们也不担心祖宽惩治他们,而是示意祖宽自己看。
祖宽虽然心知肚明,但还是佯装不知的上前,看了眼木桶内的米粥。
“混账!新粮才上市,怎地让我麾下弟兄吃这种流民的口食!”
祖宽训斥着伙头的兵卒,而兵卒闻言连忙解释道:“军门息怒,不是我等不愿意放粮食,而是营里还没拨粮,所以只能算着煮。”
“算个屁!”祖宽发怒道:“回去与坐营官说,晚上的粥如果插上筷子就倒地,那他的人头也该倒地了!”
“可粮食……”兵卒试探性开口,祖宽则是打断道:
“粮食的事情,我会去白虎堂与府衙询问,不用你管。”
“你只需记得,再教我麾下弟兄吃这种口食,我便先拿你开刀!”
祖宽恶狠狠地说着,而那伙头的兵卒也畏惧地缩了缩脖子。
四周的关宁家丁见状,旋即唱声道:“军门好样的!”
“不愧是军门!”
“军门……”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祖宽则是严肃着看向他们:“行了,正午这顿先将就着。”
“晚上我必然让兄弟们吃上干饭稠粥,还教他们配上咸菜或大酱!”
“是!!”
原本还在生气的关宁家丁,此时恭恭敬敬地对祖宽行礼作揖。
与此同时,祖宽也在众人的恭维声中转身离开,直奔营内白虎堂而去。
不多时,他便出现在了白虎堂,而堂内的祖大乐也正在吃着午饭。
一只炖鸡,一碗清蒸鲈鱼,一碟卤牛肉,一碗鸡汤白菜和米饭,这便是祖大乐的午饭。
相比较白虎堂外的家丁们,这吃的已经十分丰盛,但与祖大乐平日的膳食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
瞧着祖宽进来,祖大乐旋即对守着的家丁吩咐道:“让庖厨把祖军门的饭菜端上来吧。”
“是!”家丁应下,转身便往庖厨走去。
祖宽与离开的家丁点头招呼,随后迈步走入堂内作揖:“总镇,弟兄们闹起来了。”
“因为粮食的事情?”祖大乐心知肚明,所以开口便直奔主题。
祖宽闻言点头,而祖大乐则是沉吟片刻,稍加思索后说道:“你去找府衙,让他们不管想什么办法都行,最少送五千石粮食来军营。”
“另外,你从军中取二百两去买几十头猪,接下来每日杀两头,教弟兄们都能尝些肉味。”
“末将领命!”祖宽不假思索应下,至于二百两不够买猪的问题,这在他的字典里就不是问题。
这般想着,他转身就要走,但祖大乐却拦住他道:“等会!”
祖宽闻言,疑惑停下脚步并看向他,而祖大乐却道:“夷陵那边的汉军,可有什么变化?”
见祖大乐提起这件事,祖宽便凝重脸色道:“照塘马回禀,夷陵城外光是民夫便有不下六七万之数。”
“这般算来,城内汉军少则三万,多则四万。”
“他们若是直奔江陵而来,那以城内的这些兵马,恐怕……”
“行了,你下去吧。”祖大乐及时打断了他,但脸色却不太好看。
祖宽见状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闭上嘴,转身离开了。
瞧着他离开的背影,祖大乐又叫住他道:“等等。”
祖宽虽然第二次被叫住,却不敢露出半点不满。
见他这般,祖大乐开口说道:“告诉惠王和辽藩的光泽王,若是出价让我等满意,我便可放他们东去。”
“除此之外,城内想走的士绅豪商,只要价钱合适,也能放他们走,不过我们只要金银。”
“是!”祖宽闻言了然,脸上也露出看戏的神色。
要知道江陵城作为荆州府治,且作为扼守出川道路的重镇,明初时便有朱元璋册封朱柏镇守此处。
朱柏遭建文逼死后无子国除,所以到了永乐年间,朱棣便把辽王朱植迁封此地。
后来张居正得势,辽王又因为礼数不周被张居正抓住把柄,所以干脆被除国。
不过张居正虽然除了辽王爵位,却还是给辽藩的郡王们留下了活路。
眼下的辽藩由光泽王朱术堣负责处理辽藩宗室事务,所以找他谈这件事最好。
除了辽藩,江陵城内还有如今崇祯皇帝的叔叔,惠王朱常润。
兴许是受到内廷争斗的影响,朱常润与瑞王朱常浩相同喜欢礼佛。
正因如此,他整日礼佛参禅,不通人间事理。
在祖大乐看来,若是汉军东征的兵锋太盛,江陵死守不住的话,他倒是可以选择突围。
可问题在于城内还有辽藩的诸郡王和惠王居住,届时失陷藩王,他不死也得死。
既是如此,那还不如效仿孙传庭、卢象升,将藩王提前放走。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祖宽也转身离开了白虎堂。
与此同时,整个江陵城也在随着祖宽的走动而渐渐热闹。
这份热闹没有持续太久,便被江陵城内的谍头获取,派人将情报送往了西边的夷陵城。
夷陵距离江陵一百五十余里,所以在快马加急的情况下,只需要半日便能将情报送到驻扎在此的蒋兴手中。
当快马从江陵疾驰而来的时候,他很快便遭到了汉军外围塘马的阻拦和检查。
在确认身份后,两名塘兵开始护送他前往夷陵城。
随着他们不断靠近夷陵城,夷陵城外的情况也暴露在了他们的眼皮底下。
宽阔的长江上,几十艘数百料的沙船停泊在码头内,而码头上则是充斥着许许多多穿着战袄的青壮。
他们驱赶着牛车、骡车来为码头和夷陵城周转物资。
在前往夷陵城的路上,已经夏收的田间,此刻正在种植着玉米和大豆。
至于那些等待秋收的水田内,此刻正生长着绿油油的水稻,而农户们则是在田间抽穗扬花。
走过这些稻田,随着他们靠近夷陵城时,夷陵城外那十几座营盘格外引人注目,而营盘内外则是充斥着许多正在休息的民夫。
由于此时刚好来到午饭时间,所以能见到的便是民夫们正坐在板车上休息,亦或者蹲在路旁。
他们手里捧着六七寸宽的木碗,碗里则是盛着满满当当的糙米饭和酱菜。
虽然不见肉食,但有酱菜拌饭,吃起来并不比肉差多少。
这些民夫低头吃饭的时候,时不时会抬头聊天,笑声延绵不绝。
汉军的塘兵护送着谍子穿过这些民夫的营盘,最后来到了夷陵城的东城外。
东城外是个干净整洁的集市,来往的行人步调很慢,穿着干净整洁。
只要有人搭话,哪怕是不相熟的人,也会站在原地聊个几句,然后再笑着各自告别离开。
只是看这些景象,不知道的还以为天下太平了。
这般想着,谍子也跟随塘兵走过石桥,经过城门检查后,走入城池内。
夷陵城内,街道干净整洁,居住的百姓也不慌不乱,令谍子感觉生活突然慢了下来。
相比较江陵城那边人人自危、百姓恨不得用跑来解决问题的压抑气氛
夷陵城这边,百姓的生活却慢悠悠的,似乎根本不在乎打仗,也根本不担心汉军会打输。
毕竟于他们而言,作为出川重镇的夷陵,曾经驻扎的明军是个什么样子,他们再清楚不过。
以汉军这几年表现出来的实力,如果真的兵败明军,那才是千古奇闻。
可以说,汉军治下的百姓,比汉军更有自信能东征成功。
“到了,下马进去禀报吧。”
不知不觉中,两名塘兵带着谍子来到了总兵府衙前,而那谍子也在塘兵的吩咐中下马接受了检查,被府衙的兵卒带入了府内。
不多时,谍子便被带到了正堂,而堂内正位则坐着穿着战袄的蒋兴。
蒋兴听完了谍子口中所说的江陵城变故之事,随后才开口吩咐道:“带这位弟兄下去休息,此事我已知晓,你们自行安排。”
“是!”左右两名将士作揖应下,随后便将谍子带了下去。
待到谍子离开,这时角落的屏风背后才走出了一道身影。
“照这么来说,这祖大乐也没有死守江陵的想法。”
熟悉的声音出现,蒋兴抬头看去,只见同样穿着战袄的曹豹走出,脸上带笑。
蒋兴见他这么说,不由得端起水杯润了润嗓子。
“眼下已经六月初三,还有五日时间,汤使君他们便会抵达夷陵。”
“明日你便带两万民夫北上房县,然后等六月初十到来,我们便分兵攻打襄阳和江陵。”
“好。”曹豹颔首应下。
相较于朱轸建议的集结重兵拿下江陵,然后再分兵攻打汉阳和襄阳,刘峻的布置要更为大胆。
首战即决战,一举攻破荆襄防线,届时整个湖北都在汉军兵锋之下。
在蒋兴与曹豹这么想着的时候,彼时的汉军各镇可谓热闹。
民夫征募,粮草调动,战船保养等各项事宜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
相较于各省的紧张,彼时的山陕却早已准备完全。
从北边的吴堡到南边的洛南,汉军这边旌旗招展,随时可以动兵。
从七关到洛阳,孙传庭那边也筑好了铜墙铁壁,等着汉军出兵来撞得头破血流。
西安承运殿内,刘峻站在沙盘前,眸光平静地看着眼前明汉两军的山陕防线,没有任何波澜。
他可以和孙传庭在黄河潼关硬碰硬,但这是最愚蠢的办法。
孙传庭可以将这里经营得像铁桶,崇祯也可以吸取抽调孙传庭兵马的教训,给足孙传庭自主权来防守。
但问题在于,刘峻也并非是当初的刘峻,他也不会如当初那般专攻一点。
两军的战场,早就从局部,扩展到了整个天下。
孙传庭要是只知道坚守黄河潼关,那这场战事他就已经败了。
“窸窸窣窣……”
甲片的窸窣声在殿内响起,不多时便见全副武装的庞玉宛若铁塔般走入了承运殿内。
刘峻没有抬头,目光仍旧停留在面前的沙盘上。
秦岭以北,汉军筹措十一万兵马,二十二万民夫用于东征。
秦岭以南,汉军筹措十三万老卒、四万新卒,共计十七万兵力,三十万民夫用于东征。
二十四万老卒,四万新卒,五十二万民夫,二十七万六千余头匹骡马牛车,四百万石军粮。
苦熬两年,终是到了这步。
“都准备好了吗?”
刘峻开口询问庞玉,而庞玉则已经走到了他的旁边。
“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下令,咱们便可以出发去华阴了。”
“不过王通、张如丰、李沔带着许多官员在外面候着,说是想让你坐镇西安指挥,前线的事情就交给他们。”
庞玉说到这里,不由得试探道:“要不然你就留下,让他们去打仗就行。”
对此,刘峻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将目光从黄河潼关,慢慢向东北移动,最后停留在了沙盘上的北京。
“我出征,不是为了这场仗,而是为了下一场。”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刘峻的目光继续向沙盘的东北方向移动,最后停留在了偌大的东北地区。
庞玉顺着他的话和目光,也不由得看向了沙盘上的东北。
在那插满建虏旗帜的土地上,一个木雕的牧马人正站在沈阳的位置,虎视眈眈的看着中原方向。
这场仗并不完全属于明汉两军的正统之战,而是关于东亚当前三大势力的夺鼎之战。
后世的不少学者都说:满清入关是个巧合。
这句话没有说错,但正是因为没有说错,所以才让人感到遗憾。
倘若李自成能在山海关击败吴三桂,再挫败满清入关的战略,那这个巧合将不复存在。
可李自成没能做到,所以巧合成为了契机,也成为了某些人口中的必定。
李自成没做到的事情,他刘峻必须要做到。
取代明朝,挡住满清,这只是他向历史迈出的第一步。
“走吧!”
刘峻话音落下,没有在沙盘前继续停留,而是抬起头朝外走去。
庞玉跟着他朝外走去,而门口的汉军把总见状,则是适时双手呈上了刘峻的佩刀。
刘峻在迈出承运殿门的时候,抬手接过佩刀并扣在了腰间的革带上。
走到丹陛前,刘峻便见到了守在丹陛下的王通等人。
他们有的穿着甲胄,有的穿着官袍,原本都在忐忑的等待着。
只是这种忐忑,在刘峻露面的时候荡然无存,所有人纷纷朝着他作揖行礼。
“前线凶险,还请督师坐镇西安——”
数十人山呼海啸的开口劝解,不过刘峻却并未理会,而是轻声道:“准备马匹,前往华阴。”
庞玉听到了他的吩咐,于是也不管前番王通等人怎么对他做的思想工作,直接拔高声音道:“牵马来!!”
早就等待着的汉军将士,当即便牵着两匹良马来到了王通等人面前。
与此同时,刘峻也将左手搭在刀柄上,带着庞玉走下了丹陛左右的台阶。
随着他们双脚踩在丹陛前的承运殿广场上,两匹枣红色的马匹已经做好了准备,而王通等人则试图开口。
刘峻没有给他们机会,接过马缰便熟练的翻身上马,接着调转马头,面朝他们。
庞玉也是照葫芦画瓢的上马,调转马头在他身后护着。
“督师,前线有我和赵宠、许大化他们几人就够了,您……”
王通还想试图劝说,不过刘峻却笑道:“汉高唐宗尚且能以不惑之年带兵征敌,我当下不过二十六岁,怎地就连去前线指挥都不行了?”
王通闻言语塞,连忙解释道:“末将不是这个意思,末将……”
“啰嗦!”刘峻笑骂着制止起了他,接着用马鞭直指不远处正在牵来的马匹。
“要么上马跟着我去华阴,要么你就留下,替我坐镇西安。”
“具体怎么选,看你自己吧!”
话音落下,刘峻便抖动马缰,笑声爽朗地朝着承运殿门冲去。
原本还试图阻拦的官员纷纷被吓得朝两边退去,给刘峻让出了一条道来。
庞玉紧随其后,跟着刘峻向着承运门冲去。
张如丰见状,连忙看向王通:“王总镇……”
“别问了,我也没办法。”王通闻言打断他,没有半点犹豫就朝着牵马而来的兵卒跑去。
张如丰哑然,反应过来后连忙看向李沔。
李沔瞧见他看向自己,脸上顿时挂上笑容:“别看我啊,看我也没用。”
说罢不等张如丰开口,他也笑呵呵的跟上了王通,准备上马去追刘峻。
张如丰瞧着他们四人都这副模样,表情比吃了黄莲还苦。
“人都走了,那这陕西三司的差事谁干啊,总不能都我自己来吧?”
张如丰想询问这个问题,但王通和李沔已经翻身上马,朝着刘峻追去了。
四周官员见状,顿时将目光投向了张如丰。
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