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直取南京
“一斗米!我要一斗米!”
“三斗米!给我三斗米!”
“我要五斗!”
“把米给我……”
六月二十六日午后,随着苏松的消息传入南京城,内城内的许多百姓便蜂拥挤到了就近的粮铺买粮。
柜台前,伙计还来不及回应,便见十几双手同时往前递钱,叫嚷着取米。
粮铺的掌事听到前面的嘈杂声,急忙从后堂赶出来。
眼见铺子涌入这么多人,他先是一愣,然后便想要去取笔,趁机修改粮价。
只是他还来不及动手,便有人瞧见了他的行动,猛地把他手里的笔抢走。
“我的笔!谁拿了我的笔!”
“快给粮!”
“没错,我们给钱了,赶紧按照价格给粮!”
“别挤啊!”
“啊……”
由于拥挤的人太多,米架上的米落了下来,砸在人堆里,洒出大半。
排在后面的百姓瞧见洒落的米粒,下意识弯下腰去扒拉地上的米。
后面的人见他们扒拉地上的米,也跟着扒拉起来,不过却在往自己兜里装。
“别挤!别挤!一个个来!!”
“他们要坐地起价!”
“直娘贼的,抢啊!”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声,后方不明所以的百姓愣神片刻,随即便爆发出哄抢的言论。
有人从米架上抱走米袋便跑,还有的则是贪心不足的将柜台台面的钱粮往自己怀里搂。
掌事和伙计见状,抓住那人的手便不放,结果那人干脆咬在掌事手上。
“啊!!”
“王六、赵三娘,我看到你们了!你们敢抢我徐家的粮!”
“我事后定要禀报国公爷,把你们都关进去!”
掌事杀猪般的嚎叫着,同时叫嚷着他认识的那些人名。
遭他叫出名字的那些人虽然有些慌乱,但还是掩耳盗铃般低头抢粮。
伙计握着自己被咬伤的手,缩在角落并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汗水不停冒出。
这些人的面孔,他心底十分熟悉。
平日里前来买粮时,这些人都和和气气,甚至路过时也会与他打声招呼,看起来都是好人。
可是到了眼前,这些人的眼睛似乎闪着红光,手里抓着米粮就往怀里塞。
此时的他们,比话本里画的恶鬼还凶,导致伙计根本不敢开口求救,而掌事则是在旁边骂骂咧咧。
好在这种乱象并未持续太久,店铺外边传来了敲锣声。
“官差来了!”
“快跑!”
原本还在哄抢的人群在听到这些人的呼喊后,连滚带爬的便抱着粮食往外跑。
眨眼之间,满屋的人便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地上撕碎的米袋和洒落的米粒。
几名官差赶到铺子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
“淫他娘的!”
为首的衙头瞧见这幕,暗骂了声便准备上前去看看店内有没有其它人。
只是不等他上前,他的耳边便传来了号炮声。
“砰——”
“狗攮的,是隔壁街的号炮!”
“隔壁街的弟兄出事了,走!”
衙役根据方向判断出距离,而那衙头见状,顾不得这已经被抢空的店铺,带着人便往隔壁街跑去。
眼见他们离开,缩在角落的掌事才和伙计搂抱着缓缓起身,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带给他们安全感。
如此过了几个呼吸,那掌事才松开了手,不顾旁边伙计不断颤抖的身体,沙哑着声音道:“关门……快关门……”
伙计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用力锤了下自己的双腿,然后跟着掌事上前把门关上,并用米架挡住了门板。
在这些事情做完后,二人这才瘫软在地,而他们的耳边则充斥着号炮与铜锣敲打声。
随着城外消息的传入,汉军登陆苏州府,并朝着南京打来的消息如春风吹过南京城,使得大半市民都晓得了战火即将烧到南京。
为了活命,有人抢粮,有人报仇,有人则是偷窃抢劫,还有的则是奸淫掳掠。
南京城内的衙头与衙役因为这些事情,顿时忙得脚不沾地。
在他们忙忙碌碌的同时,引起这场骚动的那群人,则是距离南京越来越近了。
“唏律律——”
在马匹的唏律律声中,江南官道上开始出现一支赤旗招展的队伍。
这支队伍延绵二里多长,队伍中都是穿着赤袄,手握长枪的兵卒,旁边的牛马骡车上也摆着甲胄粮食和其余军械。
在他们的外围,还有着骑马披甲的马步兵在不断放哨巡视。
此时的他们,仿佛就在自家势力境内,横行无忌的朝着预定目标前进。
“娘的,我们都走了一百三十多里了,除了吴淞所那里还有官军阻拦咱们,其它地方怎么跟没人似的?”
正在行进的中军大纛下,作为副将的郑大逵骂骂咧咧,而领先他半个身位的陈锦义则十分冷静。
见郑大逵骂得差不多了,他这才解释道:
“江南毕竟久不经战事,自然不像西边那么警惕。”
“那些民壮快手,多半都被各县衙门招往县城了。”
在陈锦义这话说完的时候,前方开始出现疾驰而来的快马,马背上坐着熟悉的身影。
“总镇,前面十里就是常熟县,不过眼下城门紧闭,城头还有守兵。”
张黑闼的身影出现,并恭敬地向陈锦义禀报着前面的情况。
陈锦义听后,不自觉看了眼四周。
不同于川陕、湖广等地的地广人稀,江南的官道两侧,放眼看去都是村庄。
这些村庄连寨墙都没有,此时正有不少青壮拿着农具,守在村口防备着他们。
虽说他们做足了防备,但在汉军眼底,恐怕只要派一队兵卒,就能把整个村庄抢空。
“要不要把常熟县打下,然后就地驻扎?”
郑大逵开口询问陈锦义,但陈锦义听后却摇头道:“只要拿下南京,整个江南就会投降。”
“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到南京,然后包围南京外城,等钱自传率领水师攻占镇江,便可水陆包围南京。”
“你这厮把水师抛下,和我抢陆路,不就是为了拿到占领南京的首功吗?”
“现在首功还没到手,你倒是想去做别的了。”
陈锦义不忘提醒郑大逵正事,郑大逵听后也嘿嘿笑着说道:“这倒是。”
回应过后,郑大逵也看了眼四周。
望着四周那三里一个村,十里一个乡,四周全是上等水田的模样,郑大逵都看得想流口水。
“怪不得旁人说着江南富庶,有这么好的水田,做什么都穷不了!”
“光是咱们沿途走来所看到的这些水田,都快比广州府加起来的要多了吧。”
郑大逵这般说着,而陈锦义则是取出地图看了看,用手指着地图道:
“咱们六月十二从潮州府出发,期间在宁波打定海中左所(舟山)耽搁了一天,算到今天便是十五天。”
“我与郑芝龙承诺过,一个月内拿下南京。”
“只要拿下南京,他便帮我军拿下福建,并且归顺我军。”
“督师那边,我会表他为日后的福建总兵,并且不禁他郑家的海贸。”
陈锦义说着他为了借道攻打南京,给郑芝龙许下的承诺。
郑大逵听后,不由得撇嘴道:“我还是觉得给这厮太多东西了。”
“无碍。”陈锦义摇摇头,继续说道:
“只要他郑家日后老老实实交税,他郑芝龙也本本分分,那这富贵便该他所有。”
“毕竟咱们还要他帮咱们收复台湾,且日本那边他也有势力。”
“他的那些势力和人脉,日后朝廷都有用到的时候,不算亏。”
陈锦义说罢,郑大逵也顺势看了眼前方延绵半里多的汉军将士,接着又看了眼后方延绵一里半的汉军将士。
看了片刻后,他这才说道:“我还是觉得咱们带着八千人就去打南京,似乎有些托大了。”
“八千人足够了!”陈锦义不假思索地开口,提醒道:“毕竟长江里还有八千水师将士。”
“只要水师将士挡住试图从扬州南下的官军,我们这八千兵马,足够横扫江南。”
“至于江西和两浙,那就交给罗春去收拾吧,总不能半点功劳都不给他。”
“若真是如此,日后少不得要被他在背后嘀咕。”
“哈哈哈哈……那是!”郑大逵爽朗笑着回应,承认了罗春的小心眼。
在他承认罗春小心眼的时候,他们的队伍也在不断靠近常熟县。
此时常熟县的城墙上,已然聚集起了上千名穿着纸甲或简单战袄,手拿弓箭或生锈长枪的民壮、快手和守兵。
这些人站在常熟城的女墙背后,口干舌燥的看着城外三四里外那支缓缓通过常熟城的汉军队伍。
由于陈锦义等人轻装简行,所以除了在吴淞所四周缴获、采买了些骡驴牛车来拉甲胄外,便再没有征募民夫跟随,所以整支队伍看起来似乎只有这八千人。
常熟北城楼前,几名穿着官袍的官员站在两人身后,而两人中为首的那人年约六旬,穿着常服并戴着四方巾,露出两鬓白发。
在他身旁站着的那人约五旬年纪,但同样穿着常服,目不转睛地看着城外经过的汉军。
“先生,贼军似乎兵马不多,要不要出城袭扰?”
见到城外汉军的数量,那五旬老翁对面前的那人开口说着。
不过对于他这番话,那人却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等了几个呼吸才说道:“常熟城内兵马不足,当以百姓安危为先。”
“是。”五旬老翁有些遗憾,但还是应了下来。
见他应下,那六旬老翁也转过头来,看向自己身后的那些官员道:“你们只管守好城池,陛下断然不会怪罪你们。”
“谢牧斋先生提点……”
几名官员听后,连忙作揖行礼,而那被称为牧斋先生的老翁也在汉军走后,与几名官员告别,迈步走下了城楼。
不多时,他走到马车前,并在一名个头不高,容貌清秀的书童帮助下走上马车,坐在了主位。
跟着他走下城楼的那名五旬老翁没有上车,而是在车窗前作揖道:“先生先回家休息,若是事情发生,学生必会派人知会先生。”
“你也早些回去吧,毕竟不是年轻人了。”车窗内的牧斋先生回应着他,然后便让书童坐了下来。
待到书童坐稳,马车开始行动,朝着城内开拔而去。
随着马车行动起来,那二十岁左右的书童才开口露出女声:“城外情况如何?”
见她开口,老翁也叹了口气:“不曾见到有掳掠百姓之事。”
“那就好。”女书童松了口气,而那老翁也伸出手放在她手上。
“若非我突然起意要回乡,也不会让柳儒士你身处险境。”
在常熟城内,能被称呼儒士,且姓柳的女子,也只有前不久刚刚嫁与江南诗坛盟主的柳如是了。
至于能如此称呼她的,也只有迎娶她的钱谦益了。
“此时不能怪你,你也不知道汉军会突然来攻江南。”
柳如是安抚着自家夫君,而被安抚的钱谦益也叹了口气,有些惆怅道:“汉军的兵锋难以阻挡,南京城恐怕挡不住。”
“若是南京丢失,恐怕整个江南便会丢失,届时朝廷没了江南,只怕独木难支。”
见他说起这件事,柳如是也开口道:“我听旁人说过汉军军纪森严,又见你今日所说他们不曾行奸淫掳掠之事。”
“想来,这汉军应该与传闻中相当,而汉军若是拿下江南,必然要招募江南士子,届时恐怕会用你的名声,就是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我?”钱谦益不知该如何回答。
于他而言,大明自然是生养他的君父,但他与这个君父的关系却又不够密切。
他万历三十八年中进士,为官不过数月,父亲病故,因此回乡丁忧。
原本以为只是丁忧三年便可回朝为官,结果当时正好到了浙党和东林赵南星等人争斗最厉害的阶段。
他因为受到牵连,迟迟没有被朝廷召仕,而是直到天启元年赵南星等人得势后,他才被复起为官。
结果刚复起不久,又因为被牵扯科举舞弊案而被惩处,翌年辞官回乡。
好不容易在天启四年再次被复起,结果又被卷入党争之中,没几个月又被革职回乡。
崇祯元年再度复起后,由于推荐阁臣而与温体仁、周延儒结怨,最后又因科举舞弊案而被撤职,直至如今。
可以说他人生五十九年,在朝为官的时间,勉勉强强才能凑足两年。
朝廷屡次起用他,是因为他在江南诗坛名气大,而他成也名气大,败也名气大。
他若是投靠汉军,恐怕会惹人非议,但若是不投靠,他心底又痒痒。
思前想后,他只能为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陛下虽贬黜我,但毕竟是我的君父。”
“陛下尚在,我如何能事仕他人?”
钱谦益这两句话说罢,柳如是便握紧了他的手。
她没说什么,但从她的笑脸中可以看出,她很满意也很佩服钱谦益的这两句话。
钱谦益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心底则是想着汉军何时能打下江南,何时又要打上京师。
若是崇祯不在了,那自己想要入仕汉军,就没有那么多难度了。
这般想着,钱谦益的心思渐渐飞远,而此时的常州府境内,也已经派出了快马,将陈锦义带兵进入常州境内的事情向南京禀报而去。
经铺兵昼夜马不停蹄,这则消息则是在二十七日午后送抵仇维桢的面前。
“据常州塘马所禀,领兵的应该是贼军中两广总兵陈锦义,其麾下有马军步卒约莫万人,而江上还有战船百艘,水兵上万。”
“眼下他们水陆直扑南京,我们该如何应对?”
韩赞周坐在左首位,有些坐立不安的询问着坐在主位的仇维桢。
仇维桢沉默着没有立即回应,而是过了片刻才回答道:“江淮、宣州、滁州、建阳等卫已经派兵进驻南京,共有五千兵勇。”
“余下的兵勇,多半是赶不到南京了。”
“好在他们只有二万兵马,并且分兵水陆而来。”
“只要镇江的游方营挡住水路来攻的贼军水师,那我等便可凭借城内守兵孝陵卫等九千兵卒守住城墙。”
“外城都是夯土城墙,根本守不住,所以只能守内城。”
“此外,可强征所有漕船和沙船来护送城中勋贵富户北上,以此减少内城百姓数量,降低守城负担。”
“庐州那边,我已经派遣快马前去寻卢建斗。”
“只要南京城能撑半个月,卢建斗便能带兵来援。”
“有了卢建斗,这南京城就能守住!”
仇维桢将自己的布置说了个清楚,但韩赞周听后却没有露出笑脸。
南京城内的那些兵卒是个什么德行,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用这些人挡住上万汉军半个月?
韩赞周思绪不停,片刻后说道:“既是如此,那咱家先去江对岸的江浦县安排退路,本兵以为如何?”
他这话说的很好,但仇维桢清楚,韩赞周是担心南京失陷被俘,所以跑去江对岸的江浦县观望。
如果他仇维桢能守住南京半个月,那韩赞周便跟着卢象升的兵马返回南京。
可若是不能,那韩赞周便撤往凤阳,甚至返回北京。
不过即便他清楚了韩赞周的意图,他却还是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那咱家这就去江浦县准备,告退了。”
韩赞周见他同意,立马起身朝外走去。
瞧着他离开,仇维桢也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
“走了也好,免得留下来掣肘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