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大厦将倾
“驾!驾!”
崇祯十四年七月初二。
当快马沿着官道疾驰北上,前方平原便慢慢浮现出了一座规模宏伟的北方城池。
铺兵快速冲过了城外的流民棚户区,高举令牌冲上护城河的石桥。
“急递铺加急!速速开道!!”
在铺兵的声音提醒下,刻有“右安门”石匾下的城门守兵连忙搬开拒马,清开甬道。
他们前脚清开甬道,后脚便见那铺兵冲入了甬道内,进入了北京的外城。
饶是如此,铺兵仍旧马不停蹄地赶往内城,并走宣武门进入内城,将急报送到了通政司衙门。
接到急报的通政司官员原本还不太上心,但随着急报内容展开,通政司官员脸色立马变了,转身便跑向正堂。
这样的反应,不止出现在他身上,更出现在所有接手这份急报的官员身上。
面对这份急报,所有官员都仿佛接到了烫手山芋,接手后便连忙脱手,直至急报被送到内阁所在的主敬殿。
只是与他们的态度相同,主敬殿内的内阁诸臣在面对这份急报时,也不由得感到了棘手。
与这份急报相同的,还有好几份同日送抵的急报。
这四份急报摆在桌上,殿内所有人的表情都十分凝重。
作为首辅的张至发原本想等旁人开口,只是等了许久也没有人开口。
无奈之下,他只能自己开口道:“山西加急,刘峻派兵自吴堡、延川渡河攻打七关。”
“五日前,七关所驻兵马仅存一万二千余。”
“眼下,孙传庭已经从大同再抽调三营兵马增援七关。”
“只是以贼军攻打七关的情况,这三营兵马恐怕撑不了多久。”
“七关若是丢失,吕梁山十余县便要丢失,接下来便是太原……”
张至发说着,而殿内的刘宇亮、薛国观等人也隐晦地看了眼默不做声的杨嗣昌。
见杨嗣昌不开口,张至发只能继续说道:“此外,山东的二李与闯贼合营,在九鼎山设伏并击败总兵官倪宠,倪宠仅以身免。”
“闯贼击败倪宠后,当即攻占了章丘与邹平,屠戮城内百姓,裹挟城外饥民,眼下足有五万之众。”
“颜继祖麾下虽然有白广恩、董学礼、刘肇基三部兵马可用,但短时间内恐怕拿不下李闯。”
张至发说罢,又隐晦地看了眼杨嗣昌,可后者仍旧沉默不语。
眼见如此,他便耐着性子继续说道:“除了山西、山东的急报外,还有湖北的急报。”
“八日前,襄阳城陷,巡抚余应桂殉国,总兵牟文绶率百余残兵渡过汉江突围。”
“贼军攻陷襄阳后,兵锋北上,总兵贺人龙、左光先、高杰、孙守法四人弃守西峡口,正撤往南阳。”
“最后……”张至发将目光投向了通政使司刚刚送来的那份急报,头疼道:
“南京急报,武昌、汉阳水路被夺后,九江被围,贼军水师走长江直扑南京。”
“此外,福建不知情况,贼军水师走海路攻陷宁波定海中左所,并于吴淞所靠岸,水陆并进,直扑南京。”
“南京兵部尚书仇维桢、守备武臣、操江提督顾肇迹分兵坚守贵池、镇江、南京三城,仅有兵马不足一万六千之数。”
“仇维桢已派快马向卢象升求援,但卢象升尚在围剿革左五贼与八大贼,恐怕难以及时赶到。”
“倘若南京、镇江失陷,那……”
张至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因为江南的丢失,代表朝廷的钱袋子丢了。
钱袋子丢失后,北边军队的军饷该从哪里获取,又该如何解决?
这个问题摆在眼前,众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虽然南直隶、江西、浙江常有拖欠赋税的举动,但毕竟也提供了数额不少的钱粮。
如浙江,每年起运的白银便有一百二十余万两,田赋则更不用说。
江西比浙江差些,但也差的不多,足有八十几万两。
朝廷最大的助力,主要还是南直隶,而南直隶每年北输三百三十余万两。
光是这三地,每年便北输五百多万两,更别提还有福建、湖北了。
这些算起来,朝廷少了六百多万两的白银进项,而这还只是最基础的赋税,不算三饷加派。
若是算上三饷加派,那朝廷的财政缺口还会更大,兴许要达到八九百万两。
除此之外,随着南方丢失,京畿和蓟辽的四百万石漕粮该怎么解决?
这些问题放在眼前,张至发只觉得头都快要炸开了,所以在开口过后,他便看向薛国观。
“户部那边,若是不算南直隶、浙江、福建、江西、湖北,那今年秋税还能收得多少钱粮?”
面对这个问题,薛国观不由哑然,沉默片刻后才算了个大概。
“依照孙伯雅、卢建斗、颜继祖等人此前送来的奏疏来看,山西赋税及军屯折色,约二百八十万两。”
“河南、山东赋税及军屯折色,约莫三百五十万两。”
“北直隶,约莫……六十万两。”
“以上诸项合计,约莫只有六百九十万两,但这是全年的赋税和三饷进项。”
“若是按照今年的情况来看,秋收的赋税和三饷进项,恐怕只有四百万两不到。”
四百万两,这个数额抛出来后,主敬殿内的所有人都知道局面彻底崩坏了。
不用提山西、河南、山东和宣化的问题,光是蓟辽的问题就足够压垮朝廷。
“蓟辽那边,还欠缺多少军饷未曾发放?”
张至发嘴里发苦的询问杨嗣昌,而后者也终于不能沉默下去,哑然道:“今年的欠饷便有一百四十四万两。”
“除此之外,往后每个月还需要发四十八万两。”
“若是想要撑到来年夏收,算上欠饷,起码六百七十二万两。”
不提其它防线,光是蓟辽的防线,就能压垮如今的大明朝。
见杨嗣昌这么说,次辅刘宇亮便起身道:“蓟辽之事,老夫早有疑问。”
“以辽镇所报十三万兵额为例,可曾有人真真切切地查过,辽镇是否真的有十三万兵额?”
“若是辽镇没有,那蓟镇又是否真的有八万兵额?”
“眼下已然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必须请陛下拨内帑于各镇。”
“其中最为关键的,便是拨饷给卢建斗,并令他退守淮河,防备贼军北上。”
“此外,孙伯雅那边真的有九万精锐?”
“若是没有,是否也该裁汰老弱,为朝廷减轻负担?”
刘宇亮将大明朝的问题抛了出来,其中最为关键的就是蓟辽的兵马空额问题。
这个问题从天启年间就开始吵,究其原因是天启皇帝在即位后四年时间里,先后发出两千万两内帑银。
这还只是内帑拨发的金花银,而不算朝廷拨发的饷银和漕粮。
辽镇一镇的耗费,比其他八镇加起来还多。
可这么多银子砸下去,却连半点水花都听不到。
这其中固然有前线缺少物资,只能高价收购的缘故,但空额的问题也十分明显。
如果辽镇真的有十三万兵马,那建虏是怎么屡次入寇的?
这个问题谁都清楚,但谁都不敢去查。
拔出萝卜带出泥,谁知道这件事后面牵扯了多少人。
刘宇亮将这个问题摆出来,众人便无法忽视。
可无法忽视是一回事,谁去查,谁敢去查,又是另一回事。
这种时候,主敬殿内的张至发、刘宇亮、薛国观都将目光投向了兼管兵部的杨嗣昌。
对此,杨嗣昌则是感到棘手。
辽西的问题,从己巳之变开始,就不是简单的调度、巡察问题,而是地方做大的问题。
辽镇坐拥辽西与山海关,可以说扼守京师门户。
倘若对辽镇动刀,逼得辽镇投靠了建虏,那谁又能担起这个责任?
想到此处,杨嗣昌只能和稀泥道:“可从蓟镇、辽镇再调兵马南下,与卢建斗守住淮河。”
“至于南调兵马的钱粮问题,便令卢建斗自筹吧。”
杨嗣昌也清楚中原残破,卢象升多半是筹措不到什么钱粮,但他也没办法。
辽镇不能动,而蓟镇的洪承畴又是制衡辽镇的后手,也不能动。
在这种情况下,只能温水煮青蛙的不断从蓟辽抽调兵马,让两镇保持平衡的同时,增加南边的兵力。
如果淮河都失守了,那就真没了坚守蓟辽的理由,或许真要如李明睿所说那般,撤往山西去了。
“军饷暂时先拖欠着,若是辽西闹起来了,便将户部那七万多两银子调往辽西,稍做安抚便是。”
杨嗣昌现在只能用拖字诀来解决问题,而张至发听后也没有办法只能点点头。
只是点头过后,他还是看向杨嗣昌道:“此事,该如何禀报陛下?”
“我去吧!”杨嗣昌不假思索地起身,而薛国观也跟着起身道:“老夫也去吧。”
见有人去禀报,张至发松了口气,于是点头道:“那便劳烦二位了。”
杨嗣昌与薛国观没说什么,拿起急报便走出了主敬殿,朝着云台门走去。
在赶往云台门的路上,两人始终保持沉默,直到云台门在望,薛国观才有些沉不住气,目光投向杨嗣昌。
“本兵以为,朝廷接下来该如何?”
薛国观这问题抛出,杨嗣昌却没有认真回答,而是平静道:“陛下乃尧舜之君,眼下虽然遭遇磨难,然不破不立。”
“只要我朝君臣同心,必然能收复失地,光复大明河山。”
杨嗣昌的回答,令薛国观眼皮跳了又跳,心道这厮还真是厚脸皮。
只是心里想归心里想,明面上薛国观却不能这么说,只能顺着他的话说道:
“朝廷要想破而后立,山西是最好的地方。”
“本兵以为,是否要令孙伯雅好好经营太原?”
薛国观已经表态,所以他以为杨嗣昌也会表态。
不曾想,面对他的表态,杨嗣昌依旧不粘锅般的点头道:“此事还得看薛阁臣如何与陛下商量。”
“好。”薛国观气得咬牙切齿,干脆利落的结束了这次试探和拉拢。
对此,杨嗣昌也并未觉得可惜,因为他清楚皇帝的性格,更清楚都察院和六科那群言官的无赖。
薛国观想做事不假,但在这种局面做事,不成功便成仁。
这种局面下,杨嗣昌并不打算主动去找事情。
不过在他心底,也确实有些担忧大明朝的未来。
眼下的局面,可比当年元廷面对的局面还要差。
元廷可以退回漠南、漠北,但大明朝却没有地方可退。
“大明朝,接下来该怎么办?”
杨嗣昌想着这个问题,与薛国观来到了云台门外。
此时的云台门外,已然候着王之心、王承恩二人,显然是消息传到了皇帝的耳中。
“两位终于来了,皇爷有请。”
王之心见到二人来了,连忙行礼示意里面走。
王承恩虽然没开口,但脸上的忧愁却做不了假。
杨嗣昌和薛国观迈步走入殿内,而作为皇帝的朱由检则是已经坐立难安的站在了龙案面前。
“臣杨嗣昌(薛国观),参见……”
“免礼!”
见到这两人出现,朱由检连忙上前阻止了试图行礼的二人,并开口说道:“南边的事情,朕已经听闻。”
“朕现在只想知道,如何解决蓟辽及各镇的军饷问题,且江南是否还能保住?”
朱由检将问题抛了出来,而薛国观闻言,旋即看向杨嗣昌,显然还在为刚才的事情耿耿于怀。
不过杨嗣昌倒也不慌乱,而是依旧保持冷静的对皇帝作揖道:
“陛下,江南恐怕是保不住了。”
“吴阿衡那边未曾有消息传出,想来是遭贼军彻底断绝了突围之路。”
“没了吴阿衡的兵马,江南收复不了,甚至江淮、中原都有失陷的风险。”
“为今之计,只有从蓟辽调遣兵马南下山东平贼,再从山东调白广恩三部南下淮安,同时调卢象升撤往淮安,依托淮河防守。”
“若是能抢在贼军稳住江南前,提前稳住淮河一线,那朝廷还有夺回江南的可能。”
“至于钱粮问题,只能先将朝臣们助饷的七万六千余两拨往辽镇,调马科、丘民仰等两部万余人南下。”
“待到秋收结束,再按月拨银蓟辽,暂时稳住蓟辽兵马。”
杨嗣昌说罢,朱由检便察觉到了其中漏洞,忍不住询问道:“若是秋税不够发到来年夏税呢?”
“朕若是记得不错,蓟辽已经欠了三个月的军饷。”
“回陛下。”杨嗣昌闻言,承认道:“确实欠了三个月军饷,而秋税也确实不够发蓟辽军饷。”
“眼下之计,只是臣等的缓兵之计。”
“除此计外,臣等也再无其它计策,请陛下治罪……”
杨嗣昌的干脆承认,倒是将朱由检搞得不知道该怎么训斥他了。
江南丢失,仅凭北方这残破的四个省,根本维持不了眼下的军队。
其实也不是维持不了,但需要朱由检有魄力解决蓟辽的空额问题。
可若是朱由检有这种魄力,他就不是朱由检了。
正因如此,他听到杨嗣昌计谋后愣了片刻,最终沉吟道:“若是南边守不住,那该如何?”
“臣等必当尽力死守!”杨嗣昌恭敬回禀,大义凛然。
相比较他,薛国观就没有那么多心眼,直接作揖道:“陛下,臣建议请孙伯雅在太原修建行在,以便陛下西狩。”
薛国观这话,无疑是给了朱由检出路,但朱由检听后却放不下脸面。
“此事……容朕深思。”
朱由检婉拒了薛国观的提议,因为他担心自己若是下令,言官们便会私下非议他是亡国之君。
需知大明经历那么多劫难,都不曾有皇帝抛弃京师避难的时候,他若是这么做,那便开了先河。
这件事,至少不能由他们几人在此决定,而是应该放到朝会上,让百官劝谏。
唯有如此,才能保住他的名声与威望。
“陛下!”薛国观还想说什么,朱由检却摆手道:“此事留到明日朝会再议。”
瞧见皇帝如此,薛国观只能在心底叹气,露出沮丧之色。
期间,杨嗣昌观察着薛国观,在见到薛国观被拒绝时,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虽然已经猜到了过程和结果,但真的瞧见皇帝为了面子而驳回薛国观的提议时,还是感到了遗憾。
兴许皇帝要是抛弃那些所谓的脸面,大明朝的局面也不至于这么差。
“先生!”
“臣在。”
在杨嗣昌心里感叹的同时,朱由检则是继续开口道:“卢象升能挡住贼军兵锋吗?”
“我朝君臣同心,定能挡住刘逆兵锋!”杨嗣昌信誓旦旦的说着那些他自己都不信的话。
瞧见他这般,朱由检仿佛得了安慰般,不由得点了点头。
只是正当他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这时却听见殿门外响起了唱礼声。
“陛下,内阁首辅张至发求见……”
“宣!”
此时,殿内众人都升起了不好的预感,而事实也如他们所想那般。
张至发满脸忐忑地走入了殿内,不等朱由检开口,便见他跪下,双手呈出急报。
“陛下,九江陷落,襄王、惠王及诸郡王尽数失陷贼手,臣…臣请陛下治罪!”
随着张至发的话落下,杨嗣昌及薛国观的心顿时悬了起来,下意识看向皇帝。
只见皇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留下的只剩阴沉。
匍匐在地的张至发,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下场,双手隐隐发颤。
“朕知道了……”
朱由检的声音沉得像是从山缝里挤出来那般,不等群臣开口,他便转过身去。
“都退下吧!”
薛国观与杨嗣昌闻言,不敢怠慢地作揖:“臣告退。”
匍匐在地的张至发闻言,也吃力地撑起身子,忐忑不安的抬手作揖,跟着退出了云台门。
“嘭!!”
在他们三人退出不久后,殿内便响起了东西摔碎的声音,迫使三人不得不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