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福建易帜
“都抱头蹲下!不准乱动!”
“老实点!”
崇祯十四年七月十二,在湖南那边准备调遣官员赴任江南各府的时候,汉军的将士也在收复着那些反抗的州县。
其中负责追剿吴阿衡的朱轸,更是从宁州追到南昌,再从南昌追到扶州,最后追到了这广信府的上饶县。
上饶县内,被吴阿衡留下断后的明军尽数被俘,而城内的火势也刚刚扑灭。
正、横两条主街的店铺民居被烧毁七八成,侥幸活下来的百姓不是在废墟里哭嚎,就是失神的坐在街道两侧。
朱轸策马走入城内时,所见的便是这些情况,而旁边的王柱也忍不住说道:“这吴阿衡的军纪是越来越败坏了,连烧城来阻拦咱们这种事都能做出!”
王柱骂着,而朱轸则是看了眼那些因为战争失去家产的百姓,接着收回目光道:
“稍后派军吏去安抚那些被烧毁房屋的百姓,临时搭建帐篷给他们居住。”
“告诉他们,等我军的官吏抵达上饶,必然会重建上饶城。”
“他们可以做工干活赚钱,买料重新修建店铺。”
“若是实在不行,也可以把地皮卖给衙门,多换些城外耕地。”
朱轸想着战后的安抚政策,而王柱听后也只能叹气道:“现在也只能如此了。”
“好在他们杀了不少上饶的土豪劣绅,又带走了愿意投靠他们的土豪劣绅。”
“虽说把上绕城祸害得不成样子,但也省去了咱们的官员来到这里和土豪劣绅扯皮。”
二人谈着祸事后的好事,同时距离被焚毁的县衙也越来越近。
等到他们抵达时,马文彪已经守在了县衙外,见到二人到来便主动上前作揖。
“总镇!”马文彪作揖行礼,接着禀报道:
“末将率马步兵追击,俘获敌军一千七百六十二人,并救回七千余名百姓,缴获二十七车金银,以及一千五百二十二辆粮车。”
“经军中坐营官清点,共二十四万六千五百两整,八千六百石粮食,骡马耕牛一千五百二十二头匹。”
“干得不错!”朱轸不吝夸赞地翻身下马,接着上前拍了下他的肩膀,并看向那被烧毁大半,只剩个空架子的县衙。
望着战争带来的伤疤,朱轸背对二人开口道:“把缴获的粮食发下去,先帮助受灾的百姓活到官员到来的时候,其它不着急。”
“是!”二人不假思索的应下,显然都十分赞同这番做法。
吩咐过后,朱轸才转身看向马文彪,接着吩咐道:“分粮的事情,你亲自带人去办。”
“赶着粮车沿街发粮,注意带兵维持秩序,避免有不法之徒试图哄抢粮食。”
“末将领命!”马文彪答应下来,然后便点齐五百将士,开始去城内发粮。
在他调度兵马的时候,东城门方向也疾驰而来一队塘马。
他们在靠近朱轸十步距离时连忙勒马,接着下马呈来塘报。
“启禀总镇,吴阿衡带着两万余残兵和三万多士绅富民及民夫逃向衢州,眼下已经逃出四十余里外。”
“辛苦了。”朱轸接过塘报,同时不忘安抚塘兵小队,并对王柱吩咐道:“令庖厨开小灶,先让弟兄们吃口热乎的。”
“好!”王柱点头并看向身后亲卫示意,亲卫见状便上前安置几人去了。
待到他们离开,王柱这才开口道:“以吴阿衡这几日的速度来看,最迟两天后他们就能逃到衢州府治的西安县。”
“不知陈总镇是否接到了我军快马的消息,提前带兵去攻打温台二府。”
“要是被吴阿衡占据金衢温台四府,那时就不好收拾了。”
王柱担忧地说着,而朱轸却安抚道:“放心吧,他的嗅觉比我们的还灵敏。”
见朱轸这么说,王柱只能点头相信朱轸的判断,而朱轸也顺势说道:“唐炳忠那边,差不多也该进入福建境内了。”
“以郑芝龙的手段,应该能打探到这消息。”
“只要他知道唐炳忠带兵进入福建,他就该清楚怎么选择了。”
“一旦他做出选择,那左良玉和朱国勋就知道该如何选择了。”
在朱轸做出判断的时候,事实也确实是按照他的预判在进行。
面对左良玉率军撤往建昌府的选择,唐炳忠则是选择先东进,再南下,一路拿下了袁州府、临江府、吉安府、南安府、赣州府。
在赣州府拿下后,他便带兵往福建的汀州府赶去。
两万汉军东进,以及赣南五府丢失的消息随着逃难的士绅富户而传开。
朱国勋得知消息后,当即便下令严防死守,而郑氏接到消息的时间,甚至比朱国勋还要更快半日。
“大哥!大哥!”
随着急促脚步声在泉州府安平县内的郑氏宅邸内作响,郑鸿逵的嗓门也唤出了多日紧绷神经的郑芝龙。
郑芝龙的身影很快走出书房,并将目光投向风风火火赶来的郑鸿逵。
“北边传来消息了?”
郑芝龙虽然心里着急,但还是佯装平静的询问。
对此,郑鸿逵也不假思索的呈出三份急报,接着趁郑芝龙拆开时说道:
“不止是北边传来了消息,而是好几个地方都传来了消息。”
“汉军不仅拿下了南京,而且连整个南直隶都拿下了。”
“这急报是五日前发出的,那时汉军就已经进入了浙江,将湖州、嘉兴、杭州和绍兴、宁波都拿下了。”
“按照汉军的速度,现在怕是已经把浙江全省都拿下了。”
“除此之外,江西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郑鸿逵缓了口气,接着继续说道:“眼下整个江西,只有建昌府、广信府还在朝廷手中。”
“至于吴阿衡,听闻他带兵往广信府去了,而建昌府也被左良玉占据。”
“唐炳忠已经带兵拿下了江西南边的五个府,眼下正在朝我们福建赶来,并且第一个打的就是汀州府。”
郑鸿逵的话说完后,郑芝龙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着吸收这些消息,同时转身往书房内走去。
郑鸿逵见状跟上他的脚步,然后看着郑芝龙走入书房,来到待客的地方坐在主位。
随着他坐下,郑鸿逵也来到次位坐下,就这样看着他,等待他开口吩咐。
一盏茶的时间很快过去,郑芝龙经过沉思熟虑,最后才抬头看向郑鸿逵。
“写信给唐炳忠、朱轸和陈锦义,就说即日起我郑芝龙归顺汉军,希望他们战前的承诺不变。”
“好!”郑鸿逵闻言,连忙拔高声音应下,可见他有多高兴。
“你先别着急走,我还没有交代完。”郑芝龙瞧着郑鸿逵高兴的样子,不忘提醒道。
郑鸿逵见他这么说,也只能压下心中的高兴,疑惑看向了他。
对此,郑芝龙则是说道:“只是我们改旗易帜还不够,要做就要做绝,拉着整个福建都改旗易帜。”
“可朱国勋那边……”郑鸿逵想说什么,结果却被郑芝龙冷哼打断道:“朱国勋?”
“你还真以为他是什么宁折不屈的好汉?”
“我敢打赌,只要我军改旗易帜,他立马就得投降汉军。”
“所以你派人送信给唐炳忠之前,记得提醒手下人先去趟朱国勋那里。”
“如果能拉着朱国勋也投降汉军,那我们在汉军那边的地位也能高些。”
郑芝龙交代清楚后,郑鸿逵便点头道:“行!我现在就派快马去办,不然唐炳忠怕是要打到朱国勋那里了。”
“去吧!”郑芝龙摆手示意,而郑鸿逵也急匆匆地朝外走了出去。
在他朝外走去的时候,屋外还似乎响起了呼喊的声音。
郑芝龙原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曾想他还没仔细盘算郑氏的将来,便见到了门口的郑森。
见到郑森,郑芝龙放下手中茶杯,询问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父亲,我听家丁说,朝廷丢失了江西和浙江,这是不是真的?”
郑芝龙见他竟然敢质问自己,心里生出无名火的同时,冷声道:“是又如何?”
“那您为何无动于衷?”郑森迈步走入堂内,继续质问,语气中隐隐带着怒气。
郑芝龙见他居然带着怒气质问自己,顿时也沉不住气的拍案起身道:“你这是在质问为父?!”
“我只是想问个清楚!”郑森咬紧牙关,而郑芝龙也用余光瞥见了他攥紧的拳头。
瞧见郑森如此生气,郑芝龙是又恨又心疼,只能背过身去,背负双手道:“朝廷无能,致使天下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
“刘峻虽然是朝廷口中的贼,但他远比朝廷更爱百姓。”
“这样的朝廷,为父为什么要支持?”
“这样的汉军,为父又为什么不能拥戴?”
郑芝龙知道郑森的性子,所以他用天下百姓作为大义的借口来反问郑森。
面对他的反问,郑森努力压住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发颤道:“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朝廷无道,天下百姓确实苦不堪言,但……”
郑森停顿片刻,然后用复杂的情绪看向自家父亲背影,眼眶泛红:“但您是朝廷亲封的游击将军!”
“朝廷再昏聩,可它没有亏待过我们郑家!”
“荒唐!”郑芝龙闻言,气得转过身来看向郑森,质问道:“朝廷除了给了我们名头,让我们帮他守备海疆,还给过什么东西?”
“军饷、粮食、甲胄……这些都是我自己从郑家私库取来银子,亲手交给将士们的!”
“我郑家能有今日,靠的不是朝廷的恩赐,是靠我自己!”
郑芝龙说到最后,额头不由得露出青筋。
郑森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堂内的局面顿时僵住,他们父子二人四目相对,谁也不肯退让。
这种僵持的局面持续了很久,直到堂外响起脚步声。
“叔…叔父……”
郑采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而他瞧见堂内那对峙的局面时,便猜到了这对父子似乎是吵架了,语气不由停顿片刻。
郑芝龙也不想和郑森吵,所以见到郑采到来后,便主动打破僵局道:“什么事?”
见郑芝龙开口,郑采松了口气,然后呈出书信道:“朱国勋来信,三叔叫我把信呈给您。”
“来了吗?”郑芝龙没想到,朱国勋比他想的还不中用,于是上前接过书信并拆开。
果不其然,朱国勋在信中每句话都在试探郑氏是否会投降汉军,到了最后的内容,干脆隐晦描述了他有意归顺汉军的事情。
郑芝龙见状,瞥了眼站在堂内还自顾自生气,放不下面子的郑森。
他也是从年少走过来的,所以清楚郑森现在是少年心性,放不下面子。
正因如此,他假意对郑采解释,实际则是说给郑森听。
“朱国勋拉拢我归顺汉军,想来是知道了我军开放海路给汉军水师的事情。”
郑芝龙故意说着,而郑采却看不出来,以为在与自己说,所以颔首道:“三叔也是这么说的,所以请您示下。”
见他询问,郑芝龙便吩咐道:“让你三叔按照原计划派人去找朱国勋就行,另外你下去后,令漳泉二府的民妇制作汉军的旗帜。”
“等旗帜做好,便派人将漳泉二府的旗帜尽数换为汉军旌旗,同时台湾的鸡笼城那边也跟上。”
“是!”郑采作揖后退了出去,而郑芝龙则是看了眼杵在原地的郑森。
他没有嘲讽说朱国勋这个大明福建总兵也要投降的话来刺激郑森,而是放缓语气道:
“等归降了汉军,江南彻底太平后,我会送你去南京就学。”
“等你就学回来,我就请旨去日本,把你母亲和弟弟接回来。”
留下这句话,郑芝龙便迈步走了出去。
在他走远后,郑森才闭上眼睛,缓缓松开攥紧的双拳,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不多时,他也转身走出了书房,而郑鸿逵也按照吩咐,派出了快马护送书信往汀州而去。
对于快马而言,从安平县到汀州府治的距离不过两日罢了,而从汀州府治去江西更是只有几个时辰的距离。
相比较需要从赣县赶往汀州府的汉军,快马的速度无疑更快。
因此不等汉军进入福建境内,郑氏的快马便带着郑芝龙代笔的书信被汉军的塘兵发现。
塘兵发现快马后,经过身份的检查,便将他带往了正在行进的中军。
“你是郑芝龙派来的?”
“回禀总镇,这是小人的身份凭证,另外这两封是我家将军和福建总兵朱国勋的书信。”
官道上,两万汉军与四万民夫拉长十余里的队伍,沿着不算宽的官道,自瑞金往长汀县赶去。
唐炳忠策马来到官道旁的荒地里,然后检查了郑氏家丁的凭证,最终确定来人身份,并接过了书信查看。
见他打开书信,那家丁也恭敬道:“总镇,我家将军已经改旗易帜,而朱军门也愿意归顺汉军,不过需要您给出承诺。”
家丁说这句话时,唐炳忠默不做声地看着两封书信的内容。
郑芝龙那边,只是表态他派人去招降朱国勋,同时已经改旗易帜,希望汉军能做到承诺他的事情,日后也会为新朝守好海疆。
对于此事,唐炳忠只是看了看内容,便接着看向朱国勋的书信。
相比较郑芝龙那边早就被陈锦义谈好的条件,朱国勋的条件则是希望能保留他的官职,或者接受平调去领闲职,并且不会抄没他家产。
面对他这不算过分的条件,唐炳忠则是毫无压力地点头道:“你们两家的条件,我便替我家督师答应了。”
“你持我的腰牌去长汀县找朱国勋,叫他带兵出城,不得持甲械。”
“只要他真心投降,我便不会伤害他半分,还会上奏为他美言。”
“哪怕最后得不到实职,也有世袭的武勋或散阶来保障他富贵。”
“除此之外,他麾下的参将、千总也能得到普通的武勋和散阶。”
“至于其他的兵卒,则是直接归入我军中,按照我军标准领饷。”
“小的领命!”家丁从唐炳忠手中接过他的腰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紧接着在唐炳忠的注视下,他便翻身上马,朝着距离此地不过四十里的长汀县赶去。
与此同时,唐炳忠也继续带兵赶往长汀县,根本不担心朱国勋会在长汀县设伏。
不过两个时辰的时间,家丁便策马赶回了长汀县,并被人带到了府衙正堂。
“如何?那唐炳忠是怎么说的?”
随着家丁重新出现在正堂,身穿甲胄却为人有些瘦小的朱国勋便走上前来,亲自询问。
家丁瞧着朱国勋那满脸担忧的脸色,便知道他没有其他心思,所以将唐炳忠的话如实回答。
不仅如此,他还刻意说道:“以军门您的品秩,最少也是正二品的上护军,亦或者龙虎将军。”
“虽然是武勋和武散阶,但这毕竟是世袭,且每年光俸禄都有七百多两,足够保数代富贵了。”
在家丁看来,七百多两已经不少了,毕竟明廷那边正二品官员的年俸才一百五十几两银子。
哪怕有柴薪皂隶等杂项收入,但顶天也不过三四百两罢了,更别提唐炳忠承诺的还是世袭了。
朱国勋虽然也看不上这七百两俸禄,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世袭二字的诱惑力。
尽管他手握九千营兵,每年光喝兵血就能攒下上万两银子。
但若是与汉军开战,这九千营兵怕是转瞬间便要覆灭。
与其负隅顽抗后身死族灭,将多年积攒的钱粮拱手让人,倒不如直接投降汉军,拿个世袭的闲职。
这般想着,朱国勋深吸口气,接着看向门口那不知何时赶来的三名参将。
三名参将显然已经听完了家丁的话,脸上充满意动之色。
对于他们来说,哪怕得到的不是世袭闲职,但普通闲职俸禄也够他们使福泽全家了。
瞧见三名参将意动的表情,朱国勋便没了犹豫,于是面朝三人:“传令!”
“末将领命!”三人闻言立马跪下接令,而朱国勋也仿佛卸下了什么负担,将心里最后那句话给说了出来。
“三军卸甲缴械,改旗易帜,归顺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