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望风而走
“跑了?!”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八月二十二日,当驻守楚长城大关口废墟的贺人龙从汝州方向接到高杰撤退的消息时,他下意识便拍案起身。
面对他的暴怒,前来送信的塘兵也连忙道:“贼军兵马有数万之多,光是火炮便有二百余门。”
“仅是前日,我军布置的拒马阵便被炮弹轰平,昨日贼军摆壕桥上百座来攻,我们根本挡不住,死上许多。”
“高军门无奈,只能约定昨夜,带着弟兄们撤往禹州去了。”
“淫他娘!”贺人龙根本不信这话,走动上前抓住那塘兵的领子:“你娘的,你要是老子的弟兄,就好好交代!”
瞧见贺人龙发疯,他麾下的刘击、王永辉显然被吓得愣住了,反应过来后连忙上前安抚贺人龙。
“总镇,赵德福这弟兄跟着您七年了,不至于欺骗您。”
“是啊总镇,贼军那边确实精锐,且高杰只有五百家丁骑兵,守不住也正常。”
“总镇,现在最要紧的是撤军,不然等贼军绕过伏牛山来断咱们后路,咱们便连汝州都撤不了了。”
几名将领先后开口劝说,而贺人龙也想到了高杰所驻扎营地距离此地不到二十里的事实。
如果真是这样,那现在已经是卯时,汉军恐怕已经发现高杰撤退,接下来就该来对付自己了。
“淫他老娘的高杰!”
贺人龙先骂了句,接着推开那被他抓住的塘兵,最后才吩咐道:“传令三军,即刻拔营撤往汝州。”
“此外,派快马去禹州找高杰,叫李国奇带着老子的三千步卒撤往龙门关。”
“是!”刘击、王永辉等将领闻言连忙应下。
高杰手里的八千兵力中,可是有三千是贺人龙麾下的营兵。
现在高杰撤退了,不管那支营兵具体死伤多少,都得召回才行。
眼下的情况,要是兵马不够,定然会被朝廷所欺。
想到此处,贺人龙看向被称呼为赵德福的塘兵:“滚下去!”
“是…是!”赵德福还未从刚才的压力中走出,反应过来后,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帐外那些家丁瞧见他这模样,忍不住开口嘲笑,而赵德福则是滚回到了偏僻角落,然后才抬手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那块硬疙瘩。
“有了这十两金子,等仗打完,俺回去也是地主老爷了!”
赵德福此刻浑然没有了前番的害怕和畏缩,有的只是满脸贪婪和对未来的憧憬。
虽然他是贺人龙的人,可贺人龙却没给他十两金子,而高杰可是实打实给了。
只是几句谎话,就能赚得这么多金子,这让他不由得脑子活泛起来。
不过想到刚才贺人龙那差点要砍他的场景,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最后看向贺人龙牙帐的方向,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接着去寻自己的乘马去了。
一个时辰后,贺人龙带着两千家丁撤出大关口,向北边的汝州赶去。
与此同时,曹豹那边也派快马告知了正在围攻大关口的高迎恩前因后果。
高迎恩接到消息后,立即派兵去试探大关口情况,结果发现贺人龙已经撤军了。
得知贺人龙撤军后,高迎恩便按照曹豹的指示,走大关口直插汝州而去。
在高迎恩行动起来后,明军于南阳境内的北部防线告破。
曹豹亲率两万余汉军,直扑贺人龙撤退的汝州而去。
在曹豹率军直扑汝州的同时,驻守在南边桐柏县、确山县的左光先、孙守法则无人提醒,仍旧在与王全对峙。
若非汉军分兵攻占桐柏山余脉的象河关,象河关守将溃撤汝宁,二人还被瞒在鼓里。
正因如此,接到消息的左光先、孙守法立马选择抛弃汝宁,向东北的陈州撤去。
他们撤走后,王全面前便再无阻碍,直接分兵攻占汝宁府各县。
这样的做法,也让在信阳观望的祖大乐和祖宽得知了汝宁府兵马全部撤退的消息。
“狗攮的,这三边四镇出身的果然不可信!”
信阳州衙内,祖大乐从祖宽口中得知了北边溃败的情况后,立马就骂了出来。
不过等他骂完,祖宽立马作揖道:“军门,南边武阳关发现了数万贼军正在从汉阳北上,想来是汉阳、武昌那边告破了。”
“驴球子,入他娘的*!”
“两三万人守两座城,这就被攻破了?”
“要是让他们去守辽西,辽西怕不是早就丢了!”
祖大乐泄愤似的骂着,而祖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军门,现在最要紧的是撤军。”
“如今北边、南边都有贼军来攻,咱们只能走东边撤了。”
“去个屁的东边!”祖大乐虽然被气得不行,但脑子却还是清醒的。
对于祖宽的建议,他直接否决道:“左光先、贺人龙的家丁,难道不比杨文岳多?”
“他们都挡不住贼军,杨文岳、顾肇迹那两万缺衣少食的营兵就能挡住?”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三军拔营,走颍州进入亳州。”
“亳州?”祖宽闻言皱眉,接着作揖道:“亳州被张献忠占据,咱们若是去亳州,还得与张献忠交战,这是不是……”
“不然你以为我去亳州作甚?”祖大乐打断了他的话,直接解释道:
“不与贼军交战便撤军,朝廷必然会以此为借口来惩处你我。”
“可若是借口张献忠已经投了刘峻,我们是得知此事,故此回援亳州,防备张献忠袭扰淮北,那朝廷便无话可说。”
“额…这……”祖宽哑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对此,祖大乐则是起身走到他面前说道:“反正只要将其击破,然后往南边汉军地界赶便是。”
“他们要是投了汉军,那就证实咱们是回援平贼。”
“他们若是不投汉军,被汉军剿灭,那就死无对证。”
“不论如何,朝廷都找不到证据来收拾老子。”
祖大乐洋洋自得地说着,接着不忘吩咐道:“去吧,这件事必须尽快。”
见他这么说,祖宽也只能作揖接令,随后恭敬退了下去。
在他退下后,整个信阳地界立即乱了起来。
得知要撤军的关宁家丁开始在城内抢粮抢钱,而信阳的官员则根本不敢逃,毕竟按照大明律,逃跑就是死,还不如什么都不做的等汉军来,直接投降汉军还能活。
正因这些官员的放纵,关宁军洗劫了信阳城内这两年好不容易又富起来的富户,直到午后才恋恋不舍地听从祖大乐军令,放弃信阳,向北边的亳州撤退。
在他们撤退后,信阳的官员这才敢出来收拾残局,同时派人去南边通禀正在北上的蒋兴、孟璜来接收信阳州。
信使的到来,让原本想要绕过武阳关等大别山易守难攻关隘的蒋兴都感到了意外。
“你的意思是,祖大乐和祖宽知道汝宁府丢失后,弃城逃了?”
“回禀将军,确实如此,您若是不相信,可以先派塘马去武阳关和信阳城查看。”
“如今的城内,只有数百快手民壮,以及遭受劫掠的数万百姓。”
穿着青袍的信阳城典史如实回答,而牙帐内的蒋兴则是看了眼已经黑了的天色,最后看向孟璜。
“你派数百快马去武阳关、信阳城看看情况。”
“如今不过刚刚入夜,从此地走武阳关而去信阳城,来回不过二百余里,一昼夜也足够了。”
“若是能直接走武阳关进入河南,能省去好几日的路程。”
“是!”孟璜作揖接令,接着便走出牙帐,见到了守在牙帐外的张纯。
“张纯,选你麾下俞大正率塘马三百,走武阳关往信阳而去,看看信阳是否真的空了。”
“末将领命!”张纯早已听到了帐内的事情,所以心里早就有了准备。
在孟璜吩咐并给出旗牌后,张纯便找到了俞大正,将旗牌交给他的同时安抚道:“安全为重,早去早回!”
俞大正闻言露出笑容,接着作揖道:“等我回来,多半就是参将了!”
“去吧。”张纯勉强撤出笑意,而跟来的岑宽闻言也看向俞大正,难得没有毒舌,而是点头道:“早去早回。”
“行,那我去了!”
俞大正对他点头,接着便带着旗牌前去调兵去了。
两刻钟后,三百塘马跟随俞大正朝着五十余里外的大别山武阳关赶去。
与此同时,蒋兴也派人将那信阳州的典史带了下去,只等天明时,武阳关那边传来消息,便可动身。
时间不知为何,突然变得难熬了起来。
往日无话不说的张纯和岑宽,此刻只能围着中军正营附近,来回巡逻。
哪怕目光碰撞,也找不出话题来度过漫长夜晚。
随着夜渐渐变深,张纯和岑宽再度在营内碰到。
岑宽还想低头走自己的,但张纯却道:“一起走吧。”
他这话带着几分低沉,使得岑宽心底仿佛压了石头,喘不上气。
饶是如此,岑宽还是跟上了他,然后二人开始带着两伍将士,沿着营内牙帐不断巡逻。
由于还在汉军境内,将士们的神经还未紧绷,所以都睡得很沉。
呼噜声在这种情况下,此起彼伏的响着。
这些呼噜声有的像是羊叫、有的像是猪哼唧、还有的则是像牛那般哞叫。
换做曾经,张纯绝对会嘲笑这些同袍的呼噜声,第二天在吃饭时描述给对方听,但现在的他毫无心情。
走到东营门的时候,他和岑宽走上了箭楼,眺望远处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
“如果当初我们没有参军,说不定督师也拿下了湖南,然后我们可以做矿工,也可以回家分田,在家里收割稻子,然后趁着农闲打牌喝酒,享受别样快活……”
张纯这话说罢,岑宽却摇头道:“若是督师因为少了我们,没拿下湖南呢?”
岑宽点到为止,但留下的问题已经足够张纯结束那不曾走过的美好幻想。
要是汉军没有拿下湖南,他们恐怕还在矿坑下挖矿,每日赚得只够果腹,最终累死、病死在矿坑里面。
“弟兄们都没后悔,所以您也不用自怨自艾。”
“哪怕是那些阵殁弟兄的家人,心底也在感谢您带着他们家中男人举义。”
“最起码举义让他们成了城里人,而阵殁的那些弟兄,也留下了丰厚的抚恤银。”
“对于我等穷人来说,那笔抚恤银,足够教子嗣不再像我等这般卖命赚钱了。”
岑宽平日里沉默寡言,却并不代表他不会想事情。
或许正是因为事情想得太多,所以他才觉得,这条路他们没有走错。
“你说起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张纯苦笑,惆怅若然的从怀里拿出小布包,当着岑宽的面展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来点?”
张纯笑着示意,岑宽却在看到那东西后瞪大眼睛道:“你疯了?”
岑宽之所以这么激动,是因为张纯手里包着的正是烟片。
要知道汉军境内,从刘峻拿下四川开始便禁烟草和芙蓉膏,违者发配建昌。
虽说如今查得不严,民间不少人都抽,但军中、衙门里却不敢有人犯禁。
正是因为知晓这东西的严重性,岑宽才下意识质问张纯,而张纯也讪笑道:“缴获的,不是我买的。”
“何况只缴获了这么点,也就一次的量。”
因为当年下矿坑挖矿,身体关节患病疼痛,所以不少矿工都有吃烟的习惯,张纯这种老矿工更不用多说。
虽然入了汉军后,他咬牙戒了吃烟的习惯,但再次见到这烟片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收了起来。
“我不吃,您也别吃。”
岑宽严肃的看向张纯,提醒着他别做这种事。
张纯瞧他严肃的样子,虽然心里不舍,但还是将手里的烟草丢向了简陋内的陶灯内。
那几片薄薄的烟草片,很快被陶灯燃烧殆尽,最后只留下一撮黑灰沉入灯油中。
瞧见他烧毁了烟片,岑宽刚松了口气,结果又见张纯拿出两颗黑黢黢的东西。
“这是什么?”
“槟榔啊。”
岑宽询问,而张纯下意识回答,接着说道:“这槟榔都是达官显贵吃的,每颗收我一文钱。”
“听他们说,用老叶沾着石灰粉,包着吃才正宗,不过我听着不靠谱,还是晒干了吃比较好。”
张纯说着,往嘴里丢了颗槟榔,表情还在咀嚼的同时不断变化。
瞧着他那样子,岑宽只道:“过往怎么不见你吃?”
“过往压力也没现在大,哪里舍得在这种事物上花钱,倒不如吃两斤猪肉来得痛快。”
张纯苦中作乐的说着,而岑宽听后摇了摇头,只是劝说道:“还是少吃些。”
“晓得了,你这厮这般稳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大哥。”
张纯说着,转身朝箭楼下走去。
岑宽见状也跟着走下箭楼,然后与他在营内继续巡逻了起来。
“等打完了这仗,打到了京师,天下也就太平了。”
“只可惜没去成江南,不然倒是可以为你和大正那厮说个媳妇,娶回乡里暖被褥。”
张纯不由感叹,可岑宽却道:“怕是您自己想去江南看看。”
张纯见他这么说,不由得苦笑摆手道:“我这腰杆在过往下矿时累伤过,现在有你嫂子就够了。”
“不瞒你说,有些时候,我都恨不得天天在营里操练,生怕你嫂子折腾我。”
“唉……现在和你说这些你也不懂,等你娶妻成婚,你就懂了。”
二人如平常那般聊了起来,而时间也渐渐变快了。
张纯只觉得今夜似乎什么都没聊,远处天边便渐渐亮了起来。
瞧见天亮,二人对视了一眼,紧接着便返回了牙帐等待换值。
在他们等待牙帐换值的时候,蒋兴已经起床,所以岑宽便去安排人取水来洗漱。
只是不等洗漱的东西取来,远处便传来了马蹄声。
由于军营内的将士已经醒了不少,不必担心营啸出现,故此那一队塘马直奔牙帐而来。
见到塘马出现,张纯与岑宽也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心里渐渐忐忑起来。
最终,塘马来到牙帐前勒马停下,紧接着下马走到帐前,对帐内的蒋兴道:
“禀报总镇,武阳关守军溃逃,俞千总率塘马继续往信阳探去,令我等回禀!”
消息经塘兵的口说出,张纯与岑宽的心也落地大半。
与此同时,牙帐的帐帘便掀开,精神饱满的蒋兴迈步走出,将目光投向张纯。
“张纯!”
“末将在!”
张纯下意识作揖行礼,而蒋兴也吩咐道:“传令孟璜,一个时辰后拔营,改道走武阳关进入河南。”
“末将领命!”张纯松了口气,接下军令后便找孟璜去了。
留下的岑宽也在这时见到了送来洗漱用品的将士,然后接过那些东西,带人与蒋兴返回了牙帐内。
不多时,营内开始飘起饭香,而将士们也尽数起床喝粥,并接到了改道武阳关的军令。
一个时辰后,五万大军与七万多民夫便开始拔营,向着大别山方向的武阳关而去。
在他们赶往武阳关,准备提前进入河南的时候,彼时的张献忠还不知道,亳州将迎来大批北撤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