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身不由己
“哔哔——”
“轰轰轰!!”
崇祯十四年九月十三,随着罗春、唐炳忠陈兵徐州城南的时间来到第七日,九十六门野战炮在哨声下继续向徐州城展开炮击。
呼啸而来的炮弹,就这样迅猛地轰击着城墙,击垮墙垛,击穿城楼。
躲在藏兵洞内的明军将士感受着那细微的震动感,耳朵传来的是洞外炮弹越过城墙砸入城内民居的响声。
“结束了……”
“好了,别缩着身子了。”
随着炮击结束,藏兵洞内的老卒们也开始安抚起了本队的将士。
那些被安抚的明军将士松了口气,但心始终紧绷着。
在这种情况下,城外的汉军却如同看戏般,在阵地上等着炮阵硝烟被吹散,然后打量远处的徐州城。
七天的包围,六天的炮击。
这样扎硬寨、打呆仗的战术十分管用,至少就从徐州城南那破损五六成的垛口就能看出很有用。
“再来三日,三日后把那两座空心炮台打垮,然后就可以强攻了。”
放下手中望远镜,箭楼内的唐炳忠高兴地看向旁边的罗春。
罗春没有关注徐州的城防情况,而是拿着地图和塘报比对情况,然后看向唐炳忠道:
“刘希尧、蔺养成两部已经攻占了滕县和济宁,接下来就是联合李自成收复兖州全境,将战线推到东昌府治所的聊城去。”
“聊城那边也有谍子来禀报,杨文岳与杨山松率三万步骑撤守聊城,另外还有三万多穿着棉甲的辅兵跟随。”
罗春说罢,不由得转过身看向箭楼后方的空地,并在那里看到了马文彪、左良玉、高斗枢等文武官员。
“高使君,还请上箭楼议事。”
见罗春呼唤自己,高斗枢便迈步走上箭楼,恭敬作揖道:“参见二位总镇。”
“使君不必如此,我二人只是想知道,淮安的运河何时能疏通,是否会耽搁我军粮草。”
罗春如实说出自己的顾虑,而高斗枢经过这几个月的时间,早已适应了自己的身份,故此回禀道:
“两位总镇请放心,两个时辰前塘骑来禀,山阳县的运河已于昨夜疏通。”
“眼下漕船正在沿着运河北运,想来黄昏前夹沟水驿便会接到第一批漕船。”
“第一批漕船运抵后,我北线十余万大军的粮草便够食两月之久。”
“往后的漕船不停输送,绝不会有粮草断绝之事发生。”
高斗枢说着,心底不由感叹汉军北推的速度。
从黄淮到如今的徐州,前后不过十余日。
不仅如此,汉军还招降了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冯敏、袁时中等各部流寇,即将收复开封、兖州、东昌全境。
如此一来,河北以南就只剩下洛阳、开封、聊城、济南、青州等几座孤城了。
不对,如果真的要说,如今的陕州、潼关还在顽抗,也该算上他们才是。
这般想着,高斗枢便等着罗春示下。
与此同时,罗春则是看向了唐炳忠:“西线的曹豹已经攻占河南府除陕州、洛阳外的所有城池。”
“算算时间,蒋兴的兵锋也差不多到开封了。”
“待蒋兴渡过黄河,黄河以北的卫辉、彰德、怀庆三府便在我军手中,东线的陈锦义也差不多联合王全收复山东全境了。”
“敌军要么撤出河南、山东,要么就是坚守孤城,等着被围困致死。”
罗春话音落下,唐炳忠这才开口道:“这朝廷突然变得不耐打了,打起来却是没有在湖南、陕西那时难对付了,也不知为何。”
唐炳忠有些遗憾东征北讨以来没有打出像样的硬仗,基本都是汉军来了,然后城池便陷落了,明军便撤走了。
对此,罗春则是看向高斗枢:“这个问题,高使君应该比我等清楚。”
唐炳忠闻言,不由眼前发亮看向高斗枢:“没错,高使君可以与我等说说,左右无聊,说说也不碍事。”
面对二人的询问,高斗枢眼底闪过黯然,接着才说道:
“朝廷的军队,之所以不如两三年前时能打,主要还是因为欠饷过于严重。”
“据下官了解,督师还未下令东征时,中原各镇兵马便已经欠饷,其中短则两月,长则大半年。”
“不说其他,单说吴督师及下官所率的那支官军,若非后来抄没士绅家产,也无法发足将士们的欠饷。”
“欠饷这种事情,只要发生了,哪怕后面补足欠饷,将士们也不敢卖死力了。”
“毕竟军饷都能欠,更别提抚恤钱粮了……”
高斗枢说到最后,自己也不免有些疲惫起来。
虽然他不知道汉军的户部收支情况,但他也通过交谈了解到了四川、陕西、湖南的官学政策,以及在册军中将士数量。
这两项数据,再加上汉军纳入了许多原本不入流的首领吏入品,以及佐吏年俸二十两的各项政策。
单从这些来看,汉军每年起码得收入一千八百万两才能维持眼下的基础运转。
想到这笔银子,高斗枢就觉得汉军的财政压力不小。
不过这点压力,相比较蓟辽这个吞金兽,那便不算什么了。
在高斗枢这么想的时候,唐炳忠也在听完他所说的内容后咋舌:“欠饷,还欠这么久,这还打个屁的仗啊。”
唐炳忠算是能理解为什么这次东征北讨的明军都是群软脚蟹了,欠饷那么久,吃的又不行,能打得好到哪里去。
以前还听说明军只是九边的守兵欠饷,战兵不可能欠饷,如今朝廷却连战兵的军饷都维持不住了。
战兵都被欠饷,那守兵怕不是连军饷都见不到,只能混口饭吃。
“轰——”
在唐炳忠唏嘘的时候,罗春却打趣道:“没军饷你就不打仗了?”
“狗攮的,别想害老子。”唐炳忠听到这厮调侃自己,立马捶了他胸口一拳。
好在有甲胄护着,罗春只是笑着倒退两步,然后便顺势看向箭楼下方的左良玉。
“马文彪,令你亲率郴州、建宁、邵武、建昌、抚州五营做足准备,四日后以五营为先登攻打徐州。”
虽说要围城,但围城却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适当的攻打城池,增添城内敌军压力,这也是应该的。
“末将领命!”
马文彪作揖应下,而守在他旁边的左良玉则是在心底盘算了这五个营的情况。
郴州营是汉军的湖南老营,而其它四个营,则是被汉军拆分重编的左良玉原先老营,以及朱国勋的福建标营。
左良玉和朱国勋两部兵马,经过裁汰后只留下了这四营一万六千人。
朱国勋倒是不在意这些兵马,但左良玉很在意。
只可惜他在意归在意,罗春要用他的兵来攻城,他便不能表露出任何反对意见。
毕竟当初他说的是他不打明军,而不是重编后的军队不打明军。
此外,如今局势这般明朗,他要是还像个墙头草的左右摇摆,那留给他的结果肯定不好。
“算了,又不是老子亲自带兵打。”
左良玉这般想着,然后便沉默了下来。
在他沉默的时候,马文彪则是开始通禀各营参将,重新编排了这几日的班值顺序,以此让这五营将士养精蓄锐。
在他们养精蓄锐的时候,明军那边则是依旧摆出坚守不降的态度。
有这种态度的,不止是徐州的卢象升,还有洛阳的贺人龙、刘良佐、刘泽清。
只不过对于这三部的态度,正在河南府作战的曹豹、王全毫不在意。
王全率军四营包围了洛阳城的同时,分别派兵攻占了黄河以南的河南府各县。
与此同时,曹豹则是带兵四营去攻打马岭关。
“放!”
“轰——”
沉闷的炮声响起时,曹豹麾下的四个营野战炮摆在不算狭窄的官道上,对着山顶的马岭关便展开炮击。
这是炮击的第三日,但即便只是第三日,马岭关也已经隐隐承受不住了。
最少在曹豹的望远镜里,马岭关那几座露天的炮台已经被轰碎了不少垛口。
“他们撑不了多久,最多两日时间,咱们便可以发起强攻,把马岭关夺下,然后直扑陕州。”
“孙传庭那厮要么守陕州,要么退往潼关,靠风陵渡口来运送粮草给河南兵马。”
“不然就凭旧函谷关、洪关这几座关隘,根本挡不住咱们!”
同样站在箭楼上的曹豹自信开口,而守在他身后的刘福、高迎恩、张显贵三人则是手握急报等着他示下。
“说说吧,东边发生什么事了,另外督师可有军令示下。”
曹豹转身看向三人,同时大马金刀的坐在了马札上。
刘福闻言,率先禀报道:“督师派人走洛南传来军令,催促我军尽快攻破陕州。”
见刘福禀报结束,高迎恩旋即禀报道:“躲入武当山的明军残部,王光恩、王光泰两兄弟率残兵八百出降。”
“末将此前写信招降这两兄弟时,曾许诺他们参将官职,但二人麾下只有八百残兵,这……”
高迎恩有些犹豫,毕竟八百人,实在不值得用两个参将的官位来拉拢。
只是相比他的犹豫,曹豹则是爽朗道:“我军重诺,若是因为他们兵力仅有八百便反悔,旁人该如何看待我们?”
“此事我会禀报督师,为他们兄弟二人请参将官职,不过下次招降便不可如这般莽撞了。”
“多谢总镇!”高迎恩心底松了口气,连忙作揖。
待到他作揖起身,曹豹才看向最后的张显贵。
感受到他的目光,张显贵也禀报道:“东边王军门传来急报,听闻蒋总镇已经率军五万进入开封。”
“眼下蒋总镇率军三万攻开封城而去,并分兵两万往怀庆、卫辉二府攻去。”
“开封城内的祖大乐、祖宽得知消息后,轻骑撤往河北的大名府。”
“高杰、左光先、孙守法三人跟随祖大乐突围失败,被蒋总镇率兵堵在开封城内,迟迟不降。”
“此外,彰德府的袁时中也率军二千攻占彰德府各县,并派快马到洛阳,请分兵北上驻守彰德。”
两则好消息送抵,前者若是计划成功,那将增加孙传庭防守山西的压力。
为了避免蒋兴攻入山西的潞安府,孙传庭必须分兵去守潞安。
以孙传庭现在的情况,他似乎只有从陕州抽调兵马这一条路可选。
只要陕州的兵马被抽调离开,自己这边就能更轻松地攻入陕州,与自家督师夹击潼关了。
“事情我都晓得了,令人誊写后分别发往关中和江淮,好教督师与朱总镇晓得局势。”
“是!”
见曹豹吩咐,三人躬身应下,而曹豹则顺势起身,招呼着三人往营内走去。
在他们走往营内的同时,汉军南路兵马的动向也正在通过塘马,不断送往京师和山西。
在这其中,尤其数孙传庭身处的蒲州收获消息最多,而这些消息也让孙传庭的压力越来越大。
“山东、河南……这两地守不住了。”
蒲州衙门内,孙传庭看着面前那堆积如山的急报,脸色毫无变化,但语气却令人心死。
山东、河南如果守不住,那没了黄河庇护的河北就毫无还手之力了。
孙传庭脑中闪过这想法的时候,目光也顺势看向了站在他面前,默不做声的吴甡。
“晋王府那边,可愿意让出王府?”孙传庭沉声询问道。
面对这个问题,吴甡则不假思索地摇头道:“不愿。”
“真是荒唐……”听到晋王朱审烜竟然不愿意让出晋王府给朝廷,孙传庭忍不住苦笑起来。
天下如此,藩王却还在藏着自己的钱粮府邸,不愿给朝廷任何回报。
“晋王不愿意,我等也不能逼迫。”
“眼下只能拨出一笔银子,在太原重新修建陛下西狩的行在之所了。”
吴甡硬着头皮给出办法,但孙传庭听后却连苦笑都挤不出来了。
秋税已经征收结束,虽然偿还了山西七万多将士的欠饷,但留下的钱粮却只够两个月用。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从中拨出银子来修建行在,这让孙传庭怎么笑得出来。
“派孙枝秀去太原城,将晋王府腾出来,另外拨五千两给晋王重修晋王府。”
孙传庭的声音变冷,而吴甡听后却道:“五千两?”
“这恐怕连郡王府都修不出来,要不然先拨八千两,然后再……”
“不必!”孙传庭闻言,直接打断道:
“太原城内,光是无人承袭的郡王府便有三处。”
“五千两银子,足够他修缮王府,居住其中了。”
孙传庭说完,当即揭过这个话题,继续说道:
“以卫辉府来禀的情报,如今卢建斗死守徐州,而杨斗望撤向聊城,颜继祖守青州府的益都和济南府的历城。”
“这些城池都城高墙厚,可是却挡不住汉军。”
“与其将兵力浪费在这些地方上,倒不如收兵山西,朝廷尽早西狩。”
孙传庭的想法,难得与杨嗣昌达成一致。
同时二人心底也十分清楚,收兵山西后,朝廷便再无出路了。
接下来只能看着建虏和汉军交战,然后尝试看看能不能维持宋辽西夏的三足鼎立局面。
若是能维持这个局面,那朝廷还能再延续几年国祚。
想到此处,孙传庭沉吟片刻,然后将桌上的急报推开,腾出地方来书写奏疏。
这封奏疏对孙传庭乃至整个大明朝而言,无疑十分沉重。
正因如此,他在书写期间停了好几次笔,平复心情后才再度动笔。
半个时辰后,随着这封奏疏写完,孙传庭便顺带写下了让孙枝秀带兵去太原城,腾出晋王府来做陛下西狩后的行在之所。
待到这封军令也写完,孙传庭才将奏疏与军报递给了面前的吴甡。
“派急递铺的铺兵,昼夜不停,尽快送往京师。”
“是。”吴甡点头应下,然后看了看有些疲惫的孙传庭。
“潞安府,是否要增兵……”
“若是增兵,那算上孙军门的那几千兵马,黄河七关恐怕守不住。”
吴甡的提醒,让孙传庭想起了这件要事。
不过面对这件要事,他也感到了十分的头疼。
朝廷虽然看似还有二十几万大军,但实际上能称得上兵的,也不过十几万。
这十几万兵马里,还有七万用来层层防御,避免汉军长驱直入的打到京城城下。
眼下的山西没有外援,所以哪怕孙传庭知道抽调兵马的后果是什么,他也不得不抽调。
“传令给官抚民,令其率军一万二千,从潼关渡河后,走中条山往潞安府而去。”
“此外,令尤世禄率军三千,走陕州前往潼关坚守。”
“最后,传令给尤世威,倘若马岭关与陕州坚守不住,即渡河撤回山西,焚毁渡口及多余船只。”
孙传庭的话音落下,吴甡便知道他已经做好了放弃“陕州、潼关”这个要地的准备。
不是他们看不清局势,而是局势摆在这里,逼迫他只能这么选择。
吴甡看着孙传庭做出选择,心底涌出股莫名的悲凉,但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下官……领命。”
吴甡吐出这四个字,然后便握紧手中的奏疏与军令,转身朝衙门外走去。
瞧着他离开,孙传庭则是靠在椅子上,耳朵微微耳鸣。
耳鸣的疼痛使得他下意识用双手按住了两边的耳朵,但那疼痛感丝毫不减,直到耳鸣渐渐消失,他才缓缓松开了双手。
他看向双手,没有血迹,也没有什么不对,仿佛刚才的痛感毫不存在。
“呵呵……”
孙传庭不知为何,突然笑了起来,目光也停留在了面前的那堆急报上,同时看到了一封急报上的“刘峻”二字。
“我这番布置,是否算是如你的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