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两朝震动
“哔哔——”
九月十二,随着刺耳哨声作响,作为辽东滨海城池之一的盖平城码头便热闹了起来。
盖平城的码头,是一个形如半碗的浅水海湾。
由于北边的辽河不断冲击泥沙,所以这个原本就属于浅水区的海湾,只能停靠一些二三百料的小船。
往年这个时候,江南、山东、朝鲜的海商都会驱使着上千料的海船来到盖平城的海湾内,然后用小船来运送粮草。
这些从海上而来的粮草,曾经支撑清军渡过了十分艰难的时期。
如今的辽东虽然还有着不少粮食,但海上粮草仍旧是能影响辽东局势的重要资源。
随着清朝和明朝议和,再加上皮岛被清军攻陷,而庙岛群岛的百姓又被明军回迁,所以海商早就不需要像前几年那样躲躲藏藏。
不过随着盖平城的清军走出城池,靠近码头,他们也似乎察觉到了今日抵达的海船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今日的海船怎么这么着急靠岸?”
带着数百正红旗兵马的满达海远远看着海上的情况,心里隐隐感觉到了不对。
在他感觉不对的同时,海上那艘大海船还在不断放下二三百料的小船,并将粮食搬上小船后,划着船朝码头赶来。
满达海就这样在码头的草棚下等了三刻钟的时间,最后才见到四艘小船先后靠岸。
随着船只靠岸,一名穿着绢袍的四旬中年人被两名清兵带到了满达海的面前。
满达海还没开口,这中年人便连忙叫苦道:
“满大人,南边变天了,日后粮食怕是再运不出来了!”
这人的话落下,满达海脸色骤变,连忙起身道:“你什么意思!”
见满达海这般激动,那中年人连忙解释道:“汉军攻占了江南,并且北征夺取了江淮,数日前甚至攻占了登莱,在庙岛驻扎数十战船、数千水兵。”
“那些与草民北上贩粮的许多船只都被汉军击沉或追捕扣押,我黄家也折损了两艘福船和数千石粮食。”
“这批粮食运抵后,我等甚至只能舍弃这艘船,走陆路前往朝鲜,乘船返回松江。”
中年人三言两语便将前因后果讲了个大概,但满达海听后脸色却并未缓解,反而变得愈发凝重。
“南边的尼堪动用了多少兵马,你是否知道?”
满达海询问中年人,而后者也迟疑道:“有的说二十万,有的说三十万,还有的说百万。”
“具体多少,小人也并未看到,因为家主担心局势有变,所以趁着汉军水师北上时,令我等赶紧率粮船北上朝鲜,再沿海而来。”
“若非在将军屿的海域遭遇十余艘汉军战船,我等恐怕都不知道庙岛所有岛屿都被汉军占领了。”
中年人的话终于说完,而满达海听完后,立马对身旁的牛录说道:“你留在这里给他们结账,我先回盖平城。”
“是!”牛录额真不假思索地应下,而满达海则是带着十余名正红旗的骑兵朝着盖平城赶去。
在他赶回盖平城后不久,便有一人双马的十余名铺兵冲出盖平城,朝着北边的盛京疾驰而去。
在铺兵不断更换马匹,且昼夜不停地疾驰下,翌日天明时分,他们便出现在了沈阳城南,并很快凭借加急的身份进入了沈阳城。
随着太阳浮出东边的群山,得知消息的黄台吉便在崇政殿,召集了盛京城内的王公大臣,将这件事公布了出去。
“砰!”
“好不容易答应议和,存下足够多的粮食,结果这群南边的尼堪却把我大清的大计给摧毁了!”
“必须要明国出兵将他们讨平,如果明国不答应,我们正好可以撕毁和议,再次攻打边墙后向南劫掠!”
“皇上,臣请战!”
“皇上……”
在消息公布后,豪格、多尔衮、多铎、阿济格、岳讬等人便先后表态。
他们本就对与明朝和议不满,若非黄台吉稳住他们,他们恐怕早就发动对明朝的第六次南掠了。
相比较他们,如代善、阿巴泰、刚林等人则是保持沉默,没有贸然出声。
对此,黄台吉则是在扫视众人后,这才收回目光道:
“现在出兵,又能南掠到哪里?”
“你们没有听刚林所说的消息吗?”
“刘峻的兵锋,已经攻占了山东的登莱,而且河南、南直隶的许多地方恐怕也被占据。”
“如果是这样,那留给你们可以劫掠的地方,便只剩下山西、北直隶。”
“这两处地方,你们愿意去吗?”
山西是曾经差点崩碎清军牙口的地方,宣大地区丘陵山地遍布、堡垒林立的情况,极大限制了清军的机动性。
崇祯七年那次入寇,由于宣大地区堡垒难以攻克,清军没有劫掠得到太多粮草,所以大军回程路上饿死了不少包衣和尼堪。
此事被朝鲜的使臣记录下来,甚至被夸大为清军于宣大死伤二万有余,所以才有了后来朝鲜的桀骜不驯,才有了黄台吉征讨朝鲜的战事。
山西这个地方,哪怕是多尔衮、多铎等气血上头的青壮派都不愿意攻打,所以能打的只有北直隶。
可是北直隶在上次的戊寅之变中被劫掠的太惨,就算已经过去三年,恐怕也没有恢复多少。
抢北直隶,最后的收获怕是还不够出征消耗的粮草。
如果不抢这两个地方,那就只有大军深入中原腹地。
不过中原腹地的河南已经闹灾十年有余,能抢的只有山东。
可是等他们出兵,山东估计都被汉军占领了。
那个时候,他们就需要借道明朝,南下与汉军在山东作战。
且不提明朝是否愿意借道,单说让他们隔着明朝和汉军在山东作战,这就足够让他们投鼠忌器。
“皇上,如果明国的局势真的如此败坏,那我大清现在应该做的不是在此商讨南略,而是入关!”
在群臣被黄台吉说得沉默的时候,崇政殿内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是内院大臣的范文程正在建言。
对此,素来瞧不起范文程的多铎嗤笑道:“南掠和入关有什么区别?”
“自然有区别!”范文程直言不讳地反驳,这让多铎眼底闪过不满。
只是不等他开口,范文程便对黄台吉行礼道:“皇上曾说过,取燕京如伐大树,须先从两旁斫削,则大树自仆。”
“所谓大树两旁,便是辽西的关外四城,以及卡在辽西通往京畿的山海关。”
“如今汉军来势汹汹,明国那边必然会调动能够调动的所有兵马去保护京畿。”
“皇上可派人前往山海关,向巡抚方一藻说明,我大清愿意以唐请突厥那般,派出精兵助明国击退汉军。”
“不过事成之后,从汉军军中缴获的钱粮,尽数归我大清,而人口城池归明国。”
“荒唐!”多铎见到有嘲讽的机会,立马道:“只要钱粮,不要人口城池,那我大军的死伤该如何补充?”
“这只是迷惑明国的计谋。”范文程不紧不慢地回应,然后继续看向黄台吉道:
“唯有表现得我大清只在乎钱粮,才能欺骗过明国,让明国以为我大清不在乎关内土地城池。”
“可若是机会摆在眼前,届时便可先里应外合夺取关外四城和山海关,然后举我大清全国兵马攻入关内,占据京畿。”
“只要占据了京畿,凭借京畿的人口耕地,再加上我大清的勇士骁勇善战,河北平坦之地,便是汉军的葬殁之地。”
“只要能在河北重创汉军,我大清便可席卷向南,夺取河南、山东、江淮、湖北等地。”
“以皇上的雄才伟略,以及诸位王公的善战善谋,轻则占据河北,重则重现南北分治。”
范文程的话说完,就连多尔衮、多铎等人都不由得寻思起了这条计策的可行性。
只是不等他们想通,便见黄台吉说道:“此计虽好,但缺点太大。”
“这以“唐借突厥”为名,实为“假途伐虢”之策想要成功,必须让明国的君臣相信。”
“不过以朕对崇祯的了解,只要有言官稍稍用‘唐借突厥’的典故来讽刺崇祯,崇祯便会退缩。”
“与其谋划如何假途伐虢,倒不如提前集结兵马于广宁。”
“一旦明国主动从蓟辽抽调兵马回援京畿,我大清便可出兵夺取辽西及山海关之地。”
“等到明国与刘峻争斗两败俱伤时,我大清再入关夺取幽云河北之地。”
相比较范文程那种将主动权交给明朝,然后寄希望于明朝放松戒备,以此夺取辽西之地的计策。
黄台吉的计策虽然也将主动权交给了明朝,但起码不会因为明朝不调兵而没有选择。
不过黄台吉的计策虽然可行,也确实有着自己的缺点。
对于老谋深算的代善而言,这个缺点显而易见,所以他开口道:
“皇上,我朝若是调动大批兵马,必然会被祖大寿察觉。”
“若是祖大寿察觉并禀报给明国朝廷,那明国朝廷便不会轻易调兵。”
“正因如此,臣以为可以先从义州、广宁调走大半兵马,然后散播博穆博果尔余部作乱,您率军北征的消息去迷惑明廷。”
“在迷惑明廷的同时,令尼堪们将红夷大炮用粗布掩盖,放上草料运往义州。”
“只要红夷大炮和火药先运抵,那我军即便从盛京出发前往义州,也只需要五日时间罢了。”
“哪怕算上哨骑打探到消息,并送至盛京所需的时间,最多也不过六七日罢了,完全足够。”
代善的话音落下,黄台吉也不由稍作沉思,最后满意笑道:“礼亲王说的不错,朕的意思便是如此。”
在肯定了代善的补充后,黄台吉便开口道:“散播朕要北征消息的事情,便交给范先生了。”
“义州、广宁兵马调遣的军令尽快发下,并且派快马往科尔沁、哈喇慎、察哈尔各部,令其提前准备兵马南下。”
黄台吉说完,殿内的豪格也忍不住开口道:“土默川的土默特不用提醒吗?”
“不用。”黄台吉现在不太信任土默特部。
哪怕因为上次试探汉军,土默特部折损了近万人,但在他看来,土默特距离汉军太近,距离大清太远。
万一土默特部更亲近汉军,将消息提前走漏,那就得不偿失了。
在黄台吉的吩咐下,崇政殿内的大臣先后接令,而他也起身朝着偏殿走去。
代善、多尔衮等人见状,高呼三声万岁后便退朝离开了崇政殿。
在他们离开过后,太平许久的辽东看似没有什么大的动静,但阴影下已经开始积蓄起了力量。
在清军积蓄力量的时候,中原明军接连战败的消息则不断通过铺兵疾驰送往京师。
云台门内的朱由检,主敬殿内的内阁群臣,六部五府的尚书武勋们,只能看着汉军如赤潮般,慢慢向着京师涌来。
这种情况下,孙传庭那封催促朝廷尽早西狩的奏疏,无疑成了最值得讨论的事情。
“山西总督孙传庭上疏,请陛下西狩太原,并且晋王也愿意腾出王府做朝廷暂时行在之所,还请陛下示下。”
皇极门内,随着早朝召开,作为兵部右侍郎的李邦华率先开口,并呈上了孙传庭的奏疏。
王之心见状,走下金台为自家皇爷取来了奏疏,而朱由检也在接过后看得格外认真。
他心底是真的想要西狩,因为汉军的兵锋距离京师越来越近了。
尽管孙传庭在奏疏中写明了山西钱粮不足,能用军队至多不过十万,所以各镇需要裁汰老弱,只带精兵撤入山西。
但对于朱由检来说,这些都不重要,延续大明朝的国祚,让自己不至于成为亡国之君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不等朱由检拍板,便见光时亨再度走出:“陛下,您难道要弃祖宗陵寝于不顾吗?!”
只是一句话,朱由检的脸色便僵硬起来,而李邦华则是皱眉看向光时亨:
“光时亨,祖宗陵寝是靠你一张嘴皮子守住的?还是靠几万铁甲、几万石粮秣守住的?”
“如今河南、山东丢失在即,北直隶仅剩蓟镇、宣府、辽东三镇兵马。”
“你这几日,可曾派人去查过三镇兵马还有多少可用之兵,又欠了多少军饷?”
“你……”光时亨想反驳,但不等他找到思绪,便被杨嗣昌抢先道:
“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见杨嗣昌竟然这么说,刘宇亮的脸色微变,而光时亨也猜到了杨嗣昌想说什么,试图阻止。
不等他们阻止,杨嗣昌便说道:“据宣大总督陈新甲、蓟镇总督洪承畴、辽东巡抚方一藻回禀。”
“宣府可用精兵不过万人,且多为步卒,骑兵之数不足两千。”
“蓟镇虽有兵五万,但三万为守兵,只有两万可称精兵,且其中骑兵不过六千之数。”
“辽东禀明自四月前欠饷以来,兵多逃亡,如今只剩四万守兵,三万战兵,骑兵仅有七千之数。”
“三镇合计,可用之兵不过六万之数,而京城可用之兵也不过万人。”
“燕云之地,能用兵马不过七万,其中欠饷长则七月、短则三月。”
“若不补足欠饷,将士士气不高,与贼军野战,只会一触即溃。”
“臣以为,眼下是西狩最后的关口,必须从现在开始便要准备西狩事宜。”
杨嗣昌几乎将整个京畿的底裤揭开,这令庙堂上的不少武臣脸色难看,而王之心等内臣的脸色更是黑得能滴水。
“陛下,京营尚有三万可战之兵,绝不是如本兵所言不堪用!”
成国公朱纯臣率先发难,而光时亨闻言也道:
“陛下,哪怕如杨阁老所言,燕云尚有六万精兵,而南边更是有七万兵马牵制贼军,合计便有十三万之多。”
“若是算上山西孙伯雅手中八万大军,朝廷手中兵马尚有二十一万,何必西狩?”
“祖陵皆在京畿,而昔年也先、俺答、黄台吉屡次入寇,朝廷皆未西狩。”
“若陛下同意西狩,且不提百姓会如何看待陛下,单陛下自己就能毫无愧疚吗?”
“我大明朝唯有死战的君臣,何来逃跑的君臣?!”
光时亨这句话,不止是将朱由检架住了,还将那些想要同意的官员也都架住了。
哪怕杨嗣昌想要开口,但看着庙堂局势如此,他也知道自己开口也没用了。
现在的他,只能寄希望于皇帝能拿出决断。
相比较他,薛国观、李邦华则是更为直接。
“陛下,哪怕朝廷不该西狩,也该派太子及诸位皇嗣西迁避难。”
“我等臣子身死不足道哉,但朝廷社稷绝不容有失!”
“请陛下降旨,令太子率诸皇嗣巡视太原!”
二人的话说罢,朱由检却始终无动于衷。
他想西迁,却舍不得自己的面子。
他想保社稷,却担心太子会另起炉灶,架空自己为太上皇。
这种思绪不断碰撞时,守在他旁边的王之心躬身并压低声音道:“陛下,不如先暂时搁置。”
在朱由检不知道怎么抉择的时候,王之心这句话成了他的借口。
他的思绪渐渐落地,然后起身看向群臣,眼神有些复杂道:
“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
“陛下圣明!”
薛国观、李邦华等人听完露出绝望之色,而杨嗣昌也闭上了眼睛,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
刘宇亮脸上闪过得意,而光时亨更是嘴角上扬。
朱纯臣等武臣松了口气,而王之心也稳住了心神。
在这种群臣态度各不相同的情况下,朱由检转身走下了金台,匆匆结束了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