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城狐社鼠
“噼里啪啦……”
“救命!救命!!”
铅灰天色下,当橘红色的火光在永平府的某处地界燃起,滚滚上扬的浓烟顿时成了方圆十几里最引人瞩目的存在。
求救声、喊杀声在村落内不断回荡,而村落街道内则是躺着不少手握农具,试图反抗的汉人尸体。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抓着被撕碎的衣裳,拽着更小的男娃踉跄着跑出屋子。
不等她们跑远,便被骑马赶来的清军拦在了巷口。
穿着蓝色布面甲的蒙古人就这样坐在马背上,目光在少女胸前的春色停留,紧接着露出一口熏黄的牙。
少女见状,连忙拽着已经吓傻的弟弟转身逃跑,而那清兵见状也不着急,而是抖动马缰,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
在她逃跑路上,那些经过的土屋内都传出了女人的尖叫,又尖又长,然后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似的,戛然而止。
听着耳边那些淫秽的声音,那名清兵也似乎有些按耐不住了,于是他开始抖动马缰,朝着少女追去。
“姐…我跑不动了……”
“跑!不能停下来!”
少女听着后方那渐渐靠近的马蹄声,心底生出绝望,却还是得安抚自家弟弟。
她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那名清兵已经靠近她们十步不止,即将冲到他们面前。
“哔哔——”
这时,村口突然传来了尖锐的哨声。
那哨声不算大,但那些正在奸淫妇女、翻箱倒柜的清兵却在同一瞬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原本要对少女下手的那名清兵听到哨声后,也连忙勒马并看向哨声响起的地方。
等他转过头来,那少女已经拽着男娃消失不见。
眼见他们消失,清兵有些恼怒,但还是压着脾气调转马头,往哨声响起的地方赶去。
与此同时,那些停下动作的清兵也连忙抓起兵器,朝着村口赶去。
当数十名清军出现在村口后,他们便瞧见了正在朝这边赶来的数十名汉军塘骑。
“撤!”
负责带队的拨什库瞧见汉军骑兵赶来,立马招呼着撤退。
那些反应过来的清兵见状也纷纷上马,往东边开始撤退。
“狗鞑子!有本事别跑!”
远处,汉军塘骑的叫骂声不断传来,但这支清军却根本不敢停留。
汉军的塘骑们见状,连忙催马追上他们,然后在距离差不多时张弓搭箭。
几个呼吸间,一轮轮箭雨先后射向这数十名清军,其中有两名倒霉的清军连人带马栽倒在路中间,但其余清军根本不敢停下救人。
等这两名清军踉跄着起身,后方追击而来的汉军经过时直接张弓搭箭。
面对如此近距离的突袭,两名清军根本没有反应时间,便被汉军射出的箭矢贯穿头颅,抽搐着倒在了旷野上。
在击毙两名坠马清兵后,汉军塘骑们仍旧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朝着前方正在逃窜的清军追击而去。
前方逃窜的蒙古人见状,只能转身放箭来干扰汉军骑兵的追击。
在蒙古人的回身放箭下,箭矢如暴雨梨花般激射而来。
面对这些箭矢,汉军这边却直接匍匐马背,用身上甲胄硬接箭矢。
四十五斤的扎甲,代表的不仅仅是重量,更多还是与重量匹配的防御力。
清兵的箭矢噼啪射在甲胄上,不是被弹开,就是卡在甲片缝隙中,未能给汉军带来任何伤亡。
甚至于汉军胯下的军马也因为有半身马甲的缘故,并未受任何箭伤。
“放箭!”
眼见清兵那边放箭结束,汉军这边也抓住机会,重弓重箭的朝着他们射去。
在清军中主要作为轻骑和游骑的蒙八旗在面对汉军的重弓重箭时,身上的大青甲和布面甲显得尤为薄弱。
有人中箭后加快马速逃亡,但更多的还是马匹中箭发狂,马背上的清兵被甩下马背。
面对落马的这些清兵,汉军亦或者抵近面突,亦或者取锤狠狠砸在其身上。
如此追出七八里后,此前在村落内逞凶的清兵便死了大半,剩下的则是利用其他清兵的死,趁机逃出一二里去。
“行了!别追了!”
瞧着己方已经追入抚宁县地界,汉军这边的总旗这才勒马叫停了追击。
四周的汉军将士闻言旋即勒马,但嘴上还是叫骂不停。
“狗攮的鞑子!下次定要将他们全杀了!”
“走,回去看看那村里还有没有活人。”
在总旗官的吩咐下,这支四十余人的塘骑便调转马头,往来时的那处村庄赶去。
与此同时,从卢龙、迁安县境内被汉军塘骑追击而狼狈撤回的清军也带回了大致的伤亡。
“五百九十六……”
碣石山下的清军营盘内,多尔衮看着明安达礼,眯着眼睛质问道:
“你的意思,打了两天的草谷,便阵殁了近六百人,最后掳掠的尼堪仅有五千余人?”
明安达礼见他质问,只能硬着头皮禀报道:“汉军的塘骑远战、近战实力都不弱,和祖大寿等人麾下家丁实力相当。”
“蒙八旗的勇士虽多,但真的与汉军的塘骑交战起来,终究吃了甲胄的亏。”
他将问题推诿到了甲胄不行,而此时牙帐内的杜度也开口道:“汉军的甲胄确实厚实。”
“蒙八旗虽然骁勇善战,但穿着的都是大青甲和布面甲,打起来比较吃亏。”
见杜度为明安达礼开脱,多尔衮便顺势说道:“此事我会禀报皇上。”
“在皇上发下旨意前,你继续统帅两蓝旗。”
“此外,暂时放弃掳掠迁安、卢龙的人口,专心迁徙抚宁和昌黎的人口就行。”
“是!”明安达礼闻言松了口气,而杜度也顺势说道:
“汉军的明甲骑兵实力不弱,恐怕只有我满洲的勇士能与之交锋。”
“据吴惟华那边的情报来禀,这样的明甲骑兵,汉军还有一两万。”
“倘若真的如此,那等汉军调遣其余明甲精骑来永平,我们恐怕讨不了好,必须尽快求来援兵才行。”
杜度实话实说,而多尔衮也清楚眼下的情况不利于他们。
汉军那边,就好像知道他们会入寇一样,连京师都没拿下,便将骑兵派往了永平。
若非如此,他们本该有足够多时间占领永平府,为后续大军入寇做足准备的。
眼下虽然拿下来抚宁、昌黎两个县,但地方实在太小,人口也不多。
关键在于,汉军的兵力足有二三十万,若是黄台吉那边不能及时赶来,那他们预想的和汉军在京畿作战就成泡影了。
在多尔衮这么想的时候,牙帐的帐帘突然被掀开,紧接着硕翁的身影出现在帐内。
“睿亲王,皇上有旨意!”
硕翁说着将手中绢书呈上,而多尔衮也连忙起身绕出桌子,接过他手中绢书查看起来。
在看清其中内容后,多尔衮这才爽朗笑道:“好!”
“前屯、杏山、塔山已经攻破,皇上已经派肃亲王带兵走界岭口入永平。”
“此外,皇上与多罗贝勒也在带兵南下的路上。”
“等皇上抵达抚宁,我们便能打这些尼堪一个戳手不及!”
多尔衮的话说罢,杜度和明安达礼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和几分轻松。
以蒙八旗和汉军的明甲精骑交战,终究还是有些吃力。
可若是等到满八旗进入永平,那再对付汉军的明甲精骑就没有什么担忧了。
“传令三军,这几日避开与汉军塘骑作战,先撑到皇上带兵入永平!”
“是!”
多尔衮开口吩咐着,而杜度与明安达礼、硕翁等人也纷纷作揖应下。
随着他们应下,清军的塘骑也不敢再大张旗鼓的在永平旷野与汉军塘骑交战了。
不仅如此,就连掳掠人口的情况都收缩到了抚宁、昌黎两县。
清军的变化,没有瞒过在卢龙县观察局势的曹豹和王唄。
二人只通过下面塘骑的禀报,便猜到了清军改变了打法。
“看样子是被咱们的塘骑打怕了,现在连抚宁都不敢出了。”
卢龙县衙内,王唄双手撑在沙盘的木框上,看着眼前沙盘的局势情况,忍不住露出笑脸。
曹豹坐在主位,用磨刀石磨着自己的腰刀,瞧着王唄那得意的样子,忍不住道:“别小看他们。”
“这几日咱们的弟兄也阵殁了二百多,他们还是有些实力的。”
“屁!”听到曹豹提起这个,王唄便忍不住道:“要不是他们设伏,弟兄们哪里会有如此多的伤亡?”
“真放开手脚在城外作战,老子能带着松潘营的弟兄把他们屎都打出来!”
曹豹听着他满口屎尿屁,忍不住白了眼,最后说道:“输了就是输了,就算是设伏,也是咱们不小心中计。”
“传令给弟兄们,别太得意忘形,也别追得太深。”
“晓得了。”王唄闻言,有些忿忿不平的答应下来。
在他答应下来的同时,杨乞骨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县衙内,并朝堂内走来。
曹豹和王唄看向他,而杨乞骨则是加快脚步走入堂内,同时呈出急报给王唄。
“督师急报。”
王唄见状接过,然后转身递给了曹豹。
曹豹接过后便将急报拆开,将其中内容仔细查看起来。
待到他看完所有,他这才说道:“朱总镇与罗总镇正率马步精骑十五万大军在赶来的路上,最快四日后便能抵达滦州。”
“督师眼下已经抵达通州,正率蒋兴、陈锦义收复京畿各县,数日后便会收复京师。”
“督师有令,暂时不要着急与建虏交战,并令我等适当示弱,将建虏主力引入永平战场。”
曹豹说罢,王唄便愣住道:“咱们这该打都打了,还能怎么示弱?”
“我想想……”曹豹也感觉有些头痛。
建虏在永平掳掠人口,他们总不可能什么都不管吧。
如今该打也打了,好在都是小打小闹,建虏那边应该也不至于被吓走。
想到此处,曹豹开口道:“传令给各营,接下来守住迁安、卢龙境内村落不被建虏劫掠就行,不可前往抚宁、昌黎寻衅。”
“此外,将靠近抚宁、昌黎的百姓都迁往滦河以西,示敌以弱。”
“行吧,只能这样了。”王唄有些头疼的答应下来,然后说道:
“既然大军要来,那我先去滦州安排扎营的事情。”
“去吧,路上注意些。”曹豹提醒着。
见曹豹答应,王唄便带着杨乞骨走出了县衙,而曹豹也走上前来,重新调整了沙盘上的具体兵力布置。
在他调整沙盘的同时,卢龙、迁安境内的汉军将士们也接到了迁徙县境边缘百姓的军令。
在汉军迁徙边境百姓,清军据地自守的情况下,永平的战火得到了短暂的控制。
与此同时,早已抵达通州的刘峻也在陈锦义、庞玉的护卫下,赶往了京城。
“末将蒋兴,参见督师!”
京城东边的玉河旁,随着蒋兴下马作揖,乘坐马车而来的刘峻也走下了马车,将他扶了起来。
“顺天府各县都拿下了吗?”
刘峻开口询问,蒋兴则连忙道:“各县均已拿下,如今只剩京城了。”
借助蒋兴的这句话,刘峻也顺势看向了不远处的北京城。
那夯土包砖的高大城墙就摆在不远处的平原上,而更北边还能看到燕山山脉。
北京的地理优势,在进入元代以来是愈发明显,不过历史也顺势开起了玩笑。
定都北京,本该是方便防备北方威胁,结果元明清三朝却都亡于南边的敌人。
想到此处,刘峻的余光也瞧见了策马赶来的陈锦义,随后开口询问道:“崇祯还是不愿意归降?”
“嗯。”蒋兴点了点头,然后说道:“这城内守军号称五万,不过多数都是滥竽充数的民壮,只有周遇吉手里的三千勇卫营还能用。”
“此外,王兆祥也派人写信告知……”
蒋兴的话还没说完,远处便响起了马蹄声。
蒋兴循声看去,随后连忙解释道:“是广宁门的塘兵,想来是广宁门那边出了变故。”
刘峻闻言颔首,紧接着便看着那塘兵慢慢靠近,最后在距离他们十步开外被拦住。
塘兵被拦住后,连忙下马作揖道:“总镇!广宁门的城门突然打开了!”
“你说什么?”蒋兴错愕,而刘峻也看向他:“这事和王兆祥有关?”
“不是。”蒋兴连忙摇头否认,接着解释道:“王兆祥确实准备收买城内守将,不过他想收买的是内城朝阳门的守将。”
“广宁门为何打开,这事末将也不清楚。”
在听完蒋兴的解释后,刘峻也来了兴致,于是开口道:“走,去广宁门看看去。”
“是。”蒋兴见刘峻要去,连忙护送他坐上马车,然后率领马步兵护卫着他前往广宁门。
两刻钟后,随着他们出现在广宁门外,只见作为京城外城正西门的广宁门已经插上了汉军的旗帜。
等待此处的郑德兴见到他们到来,连忙上前作揖行礼:“督师,广宁门的监军太监栗宗周下令开门投降。”
“末将擅自做主,派兵接管广宁门,请督师治罪。”
刘峻闻言,心道果然如此,于是走下马车道:“你何罪之有?”
安抚过后,刘峻看向蒋兴:“既然广宁门已经拿下,那便顺势拿下整个外城,然后按照计划攻入朝阳门吧。”
“是!”蒋兴连忙作揖,而此时北京城内也突然响起了钟声。
“铛…铛…铛……”
悠扬的钟声从城内传出,显然是明军发现了广宁门陷落的事情。
刘峻就这样听着钟声,看着郑德兴带着两营汉军走入广宁门,随后将目光投向北京的内城。
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便见又有塘马从广宁门方向疾驰而来。
“督师!宣武门太监王之俊试图开城投降,但被周遇吉杀了!”
塘兵带来的消息,令刘峻听得忍不住叹了口气。
崇祯这厮确实将自己的话听进了脑子,没有将守城的要务交给那些勋臣。
只是他选择的这些守城太监,也是个顶个的不靠谱。
“大明朝,该亡了。”
刘峻深吸口气,接着看向蒋兴道:“里应外合的计划估计是行不通了。”
“周遇吉既然能这么快地解决王之俊,那多半是有了防备。”
“想拿下北京内城,只有强攻这一条路了。”
见刘峻这么说,蒋兴连忙作揖道:“督师放心,三日内,末将定能攻破北京!”
“嗯。”刘峻点头应下,随后便转身朝马车走去。
历史上北京因为鼠疫而导致十户九死,京营更是死伤惨重,最后李自成才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的攻入了京城。
这个时代由于孙传庭的提前治理,导致鼠疫被扼杀在了山西、陕西、河南境内,所以鼠疫没有在京城爆发。
没有鼠疫的威胁,京城内的人口就成为了充足的人力。
如果周遇吉能将其利用得当,那确实能拉出数量不少的守城兵卒。
不过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事情的最终结果。
汉军的旗帜,最后还是会插在京城各门楼前。
这般想着,刘峻也登上了马车并坐下,而这时包围在京城各处城门的汉军将士也接到了强攻京城的军令。
“轰轰轰——”
在沉闷的炮声中,刘峻也不由得好奇起了崇祯的情况。
面对自己兵临城下的局势,眼下的他又该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