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土崩鱼烂
“轰轰轰——”
午后,随着炮声从不同方向传来,整个北京内城也彻底混乱了起来。
外城丢失的消息,与汉军发起进攻的消息如雨后春笋般,闯入了内城的豪门富户家中。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勋贵高官们,此刻也只能如普通百姓那般,躲在家中苟且过活。
与此同时,周遇吉也在得知广宁门丢失后,痛快地舍弃外城,专心坚守内城。
相比较只有两丈多高的外城,内城的城墙在四丈到五丈之间,墙体也更厚。
面对汉军对内城墙的炮击,早有准备的周遇吉也将京城中的那二十五门红夷重炮摆上敌台,对城外汉军开始反击。
“放!”
“轰隆隆——”
西直门的三门红夷重炮喷出浓浓硝烟,紧接着三枚十二斤沉重的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外三里开外的汉军火炮阵地。
三枚炮弹落地后,地面仿佛水田般掀起波纹,砂土喷飞。
负责指挥此处炮阵的汉军千总见状,连忙拔高声音提醒起来:
“都注意着,放完炮就立马躲进壕沟的防炮洞里,听到哨声再走出来继续清理炮膛并放炮!”
“旗兵!把军令给老子传下去!”
在千总的吩咐下,旗兵很快在炮阵的壕沟内来回穿梭,将军令传达给了下面的基层军官。
这样的情况,不仅仅出现在西直门外的战场上,也包括其他内城城门外的战场上。
在内城各处城门战场打得热火朝天时,蒋兴也走到了刘峻的马车旁,对着敞开的车窗作揖道:
“督师,内城已经拿下,不过周遇吉那家伙谨慎得紧,不仅抽调回了距离内城最近的几处京营人马,还早就令人加高了与外城墙紧邻的那段内城墙。”
“经他加筑过后,从外城墙强攻内城墙,不亚于直接强攻城池。”
蒋兴话音落下,坐在马车内烤火的刘峻也并未感到意外。
望着火盆内的火光,他平静作答道:“周遇吉善于守城,能做到如此,并不奇怪。”
“这京营虽然都是拉的民壮,但城内甲胄军械足够,更别提柴火煤炭与粮食了。”
“要想直接拿下内城,还真不是那么容易。”
“不过你手中兵力充足,完全可以强攻东西北三面城墙。”
“只要他们开始乱,再想拿下北京城就容易许多了。”
“是!”蒋兴闻言连忙作揖,同时也开口道:
“督师,外城有几十万百姓,但外城的粮仓已经空了。”
“您看……”蒋兴顿了顿,而刘峻听后则是抬头看向他。
火光在这刻照得刘峻脸色忽明忽暗,使得蒋兴不由咽了咽口水,心道自己是不是话太多了。
不过不等他多想,刘峻便开口道:“将河南、山东的民夫都解散回家吧。”
“解散过后,再从北京外城招募青壮为民夫。”
“如此既能保障河南、山东的春耕不被耽搁,也能解决北京百姓的吃喝问题。”
“是!”蒋兴松了口气,随后便小心翼翼地朝后退去。
在他离开后,马车内的庞玉便为刘峻关闭了车窗,只在车门那里留了条缝。
刘峻瞧着他做完这些后坐回原位,不由得说道:“这天寒地冻的日子,不知又要冻死饿死多少百姓。”
“我们若是能早些拿下京城,也算多救了不少人的性命。”
“嗯。”庞玉不知道刘峻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但这并不妨碍他出声附和。
果然,在得到了庞玉的附和后,刘峻又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火盆内的火光去。
在他望着火光发呆的时候,与他相隔不知几重城墙的皇宫内,朱由检也默默看着眼前火盆的火光发着呆。
“轰隆隆——”
城外的炮声再度作响,朱由检的身影也不自觉动了动。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走出了华盖殿,而殿外守护的王承恩和王之心见他出来,连忙跪下:“皇爷!”
“城破了吗?”朱由检看着已经跪下的王承恩和王之心,脸上有些病态的苍白。
“回禀皇爷,尚未有消息传来。”王承恩如实禀报,而王之心则眼神飘忽不定。
“撞钟,朕要上朝!”
朱由检精神恍惚的开口说着,王承恩听到后却连忙劝说道:“皇爷,可您的身子……”
他还未说出口,便见朱由检瞪着眼睛看向他:“朕说撞钟!”
“是……”王承恩见皇帝魔怔的样子,心里难受地同时便要去撞钟。
只是不等他起身,旁边的王之心便起身道:“奴婢去替陛下撞钟!”
留下这句话后,王之心便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朱由检见他离开,这才带着王承恩往皇极门赶去。
只是在他抵达皇极门的时候,殿内外除了十余名负责抬步舆的太监外,再无旁人。
“人呢?”朱由检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见他询问,连忙道:“回禀皇爷,宫中的太监都已经上了皇城的城墙,前去守城了。”
“城内的文武百官,不是在家中避祸,便是在城头督战。”
在王承恩解释的同时,皇宫内也顺势响起了钟声。
只可惜那钟声响了许久,却始终不见有官员到来。
朱由检等到最后,忍不住笑道:“事到如此,朕竟然还有妄想……哈哈哈哈!”
瞧着自家皇爷笑得越来越癫狂,王承恩连忙跪下叩首道:“皇爷,您可千万得保重龙体!”
“大明朝不能没有您,京城不能没有您啊!”
“呵呵……”朱由检听着这话,笑声渐渐小了下来,但最后却只剩下几声自嘲。
“承恩…你为何不跟着他们出逃?朕明明给过你机会的。”
王承恩闻言,忍不住红了眼眶:“奴婢是皇爷的人,皇爷都不走,奴婢又有什么理由走呢?”
见王承恩这么说,朱由检不由得沉默了。
此时的他想要装疯卖傻,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他放不下整个天下,放不下作为皇帝的体面,可他更放不下自己这条性命。
可惜,不管他放不放得下,老天都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了。
“窸窸窣窣……”
突然,甲片声在殿外响起,而跪在地上的王承恩也忍不住朝外看去。
只见一名穿着甲胄的三旬健壮妇女,正带着十几名由太监组成的净军出现在殿外。
“民女刘氏,求见陛下!”
王承恩闻言,旋即看向朱由检道:“陛下,这是周军门的夫人,想来是有消息传来了。”
“进来吧。”朱由检听后,用力撑起自己的身体,以此保全自己最后的帝王威严。
刘氏走入殿内后,连忙禀报道:“陛下,监军太监栗宗周开广宁门投降于贼军。”
“周军门得知后,旋即召回外城各处兵马,并处决了试图开宣武门投降的监军太监王之俊。”
“眼下内城尚有两万四千多京营将士与三千勇卫营将士,而皇城又有两千净军,柴火粮食足够坚守半载。”
“周军门请民女前来禀报陛下,京城尚有希望,请陛下保重龙体。”
刘氏的话说罢,王承恩便瞳孔紧缩,脑海中不由得想到了王之心、王之俊、栗宗周三人曾秘密商议事情的场景。
想到此处,他立马看向了自家皇爷,却见自己皇爷自嘲道:“朕自觉信任的亲信也要出卖朕吗?”
“皇爷,奴婢曾瞧见王之心与二人私下交谈多次,奴婢以为眼下应该抓住王之心,将事情调查清楚。”
王承恩连忙禀报出自己的发现,而朱由检听后也看向刘氏:“周夫人,还请你走一趟,替朕把王之心抓来。”
“民女接旨!”刘氏闻言,立马起身,带着十几名净军便去抓捕王之心。
在他们离开后,朱由检不由得看向王承恩:“承恩,你说朕是不是真的识人不明?”
“皇爷怎能如此菲薄?”王承恩听他这么说,连忙道:“皇爷这么多年来,拔擢了那么多人,其中肯为朝廷死战的也不少。”
“远的不提,单说卢建斗、孙伯雅不就正在山西、徐州坚守吗?”
见王承恩提起孙传庭和卢象升,朱由检便不由得露出苦笑。
“此二人,确实是朕拔擢的,但朕后来却怀疑他们过深。”
“若朕少些怀疑,兴许……罢了。”
朱由检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便试图走出皇极门。
王承恩见状连忙跟上,结果却见殿外又急匆匆跑来了一名净军。
“皇爷,王之心带着几十名净军和玉玺往朝阳门逃了!”
那净军跪下后便连忙说明事情前因后果,朱由检和王承恩听后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王之心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确实可以带着玉玺随意出走,但朱由检和王承恩都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如果前面他们二人对王之心还只是怀疑,那现在依照王之心的举动,便足够说明他心底有鬼了。
想到此处,朱由检沉声道:“告诉周夫人,若是捉到王之心,立即处死。”
“奴婢领命。”净军连忙应下,紧接着起身朝外跑去。
朱由检见状,干脆又返回了皇极门内的龙椅坐下,而王承恩则站在旁边,安静陪着他。
在他们于皇极门等待时,王之心已经带着玉玺和圣旨,策马赶到了朝阳门。
朝阳门的守将是成国公朱纯臣,所以当王之心出现后,朱纯臣便以为是宫里来了旨意,连忙走出藏兵洞。
“王掌印,可是宫里来了旨意?”
朱纯臣连忙凑了上来,毕竟他这个朝阳门守将,还是多亏了王之心运作才落实的。
若不是王之心,单凭他前几日试图冲关出城,被王承恩弹劾的罪行,便足够皇帝好好整治他。
这般想着,朱纯臣对王之心又多添了几分热切,而王之心见状则是干脆的递出圣旨:“这便是陛下旨意!”
朱纯臣闻言,连忙双手接过圣旨,然后将其展开,查看其中内容。
在看到圣旨内容竟然是要求自己开城投降时,朱纯臣只觉得是老天与自己开了场天大玩笑。
不过等他抬头看到冷着脸的王之心后,他便意识到,这恐怕是王之心在假传圣旨。
“成国公,想想你这守将的位置是谁帮你争取的。”
“若是没有咱家,你恐怕活不到现在。”
“与其死守,倒不如随了旨意,跟着咱家归顺了城外汉军。”
王之心试图威胁朱纯臣,而朱纯臣也确实经不住威胁。
明眼人都能看出朝廷已经不行了,而自己作为朝廷的国公,如果对汉军没有帮助,那天知道汉军会不会在事后清算自己?
如果自己献出朝阳门,那汉军即便想要动手,也得考虑其他降将的想法。
想到这里,朱纯臣便选择了装疯卖傻,佯装看不懂王之心假传圣旨的操作,拔高声音道:“传陛下旨意,开城投降!”
“投降?”
“要投降了?”
得知皇帝要他们开城投降,京营的兵卒根本不敢置信。
不过传旨的确实是太监,而且自家国公也亲口下令,应该不会有假才对。
这般想着,守城的兵卒开始动摇起来。
“混账东西!还不开城投降,难不成是想让本公亲自动手吗?!”
朱纯臣的谩骂,使得本就没有底气的京营兵卒不由慌乱,很快便有几人靠近了城门处,吃力地将城门栓取了下来。
随着城门栓被取下,王之心也连忙露出笑脸:“成国公,咱家去到汉军那边,必定会为你美言的!”
说罢,王之心便转身返回马匹旁,熟练翻身上马,带着十余名净军冲出了朝阳门,而余下的二十余名净军则是被留在了城门口。
“等等!先别放炮!城门怎么开了?”
在王之心冲出城门的时候,朝阳门外负责攻城的张纯不由得愣住,抬手制止了放炮进攻的节奏。
俞大正见状,连忙开口道:“我带人上去问问看?”
“嗯,小心些。”张纯点头答应下来,随后便见俞大正爬出壕沟,在后方点齐了几十名塘骑,然后骑上马背便朝着朝阳门赶去。
不多时,俞大正便策马拦在了王之心等人前进的路上,并开口质问道:“你们……”
“咱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之心,那打开广宁门和宣武门的栗宗周和王之俊就是咱家的人。”
“眼下咱家用圣旨骗过了守城的朱纯臣,朝阳门的官兵都以为皇帝已经准备开城投降,还请将军立即用兵攻占朝阳门!”
没给俞大正质问的机会,王之心便如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楚。
俞大正闻言,旋即不敢怠慢地调转马头:“跟我来!”
在他的招呼下,王之心跟着他便返回了壕沟,并将事情大概讲给了张纯听。
张纯听后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拔刀道:“弟兄们,朝阳门已经投降,随我接管朝阳门!”
在张纯的带领下,城外的岳州营将士开始向朝阳门赶去,而最先冲入朝阳门的,仍旧是拿着圣旨带头的王之心。
王之心带着俞大正和二百多名汉军马兵及时赶回了朝阳门,然后便开始接管城门。
可就在这个时候,刘氏也带着三百多名净军出现在了朝阳门的街头。
当刘氏瞧见朝阳门敞开,且已经进入了数量不少的汉军后,她立马就握紧长枪,往朝阳门这边杀来。
“传陛下旨意,王之心假传圣旨,其罪当诛!”
“朝阳门的将士们,杀王之心,关上城门!”
刘氏的嗓门不小,很快便将事情说了个清楚,并下了军令。
王之心闻言,连忙拔高声音道:“别信她!哪里有女子穿甲胄作战的?她不过是个发疯的妇人罢了!”
在王之心和刘氏的互相指责下,朝阳门的数千京营将士顿时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俞大正见状带人死死守住甬道口,同时啐了口唾沫:“娘的,朝廷还真是没人了,连女人都上战场了!”
骂完过后,俞大正又立马开口道:“兄弟们!我军十余万兵马即将入城。”
“是留命活着,还是卖命后化作孤魂野鬼,你们好生想想!”
俞大正的话,令原本就有些动摇的京营将士下定决心,纷纷将长枪对准了朝朝阳门赶来的刘氏。
刘氏见状,心道不妙的同时,立马抓住身旁的净军道:“去告诉周军门,朝阳门守将成国公朱纯臣叛敌,请周军门来援!”
“倘若夺不回朝阳门,便退往皇城,务必保住陛下!”
“是!”净军太监被刘氏突然托孤式的话吓得不轻,但反应过来后连忙答应下来。
刘氏见状,立马松开他的领子,将他往后方推去,同时握紧手中长枪。
“先杀王之心这个乱臣贼子!”
尽管刘氏麾下都是净军太监,但有刘氏的带头,他们还是朝着朝阳门冲了上去。
俞大正见状,立马拿出木哨吹响。
“哔哔——”
哨声响起,甬道内的二百多汉军将士立马列阵,步弓手和鸟铳手来到第一排做好准备。
随着步弓手站定,他们便开始张弓放箭,箭矢朝着刘氏他们激射而去。
面对数十只箭矢袭来,冲在最前面的净军太监挨个倒下,而反应过来的净军太监也张弓搭箭,试图反击。
不过不等他们反击,汉军这边的步弓手在射箭三轮后便退了下去,将空间让给了后方的鸟铳手。
瞧着正准备反击的那些净军太监,俞大正毫不犹豫地吹响第二道哨声,而鸟铳手们也不假思索地扣动了扳机。
“噼噼啪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