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帝崩天阙
“驾!驾!”
未时三刻,眼见太阳从正当空向西慢慢倾斜时,塘马从外城东部绕来,最终勒马于车前。
“督师!朝阳门急报!”
塘马翻身下马禀报,而马车的车门也被打开。
庞玉那铁塔般的身影率先出现,紧接着露出车内烤火的刘峻。
“说吧。”
刘峻的声音传出,而塘马也立马禀报道:“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之心与成国公朱纯臣开朝阳门献城。”
“岳州营参将张纯已经率军攻入朝阳门,其余各门兵马正往朝阳门支援。”
刘峻听着塘马的禀报,缓缓将目光投向车外的塘马身上,忍不住摇头道:“果然是吃一堑后又吃一堑。”
“告诉蒋兴和陈锦义,我要活的崇祯!”
“另外让下面的人告诉崇祯,只要他投降,我仍旧遵守二王三恪的条件。”
“是!”塘马连忙应下,随后转身便上马前去传令。
庞玉闻言,不由得回头看向车内的刘峻:“崇祯要是自杀怎么办?”
面对这个问题,刘峻也不由得叹气道:“自杀另说。”
“我这么吩咐,是担心他们自作主张。”
“活着的崇祯,比死了的崇祯更有价值。”
虽然崇祯自杀的可能性最大,但这并不能排除崇祯有苟活的想法,哪怕几率很低。
只要崇祯愿意投降,刘峻不会吝啬个王爵,毕竟他的价值远比王爵更有用。
这般想着,刘峻也起身走下了马车,对庞玉道:“走吧。”
“从这里走到内城的安定门前,差不多也该拿下内城了。”
见他这么说,庞玉便令人牵来了两匹枣红马,并将马缰递给了刘峻。
刘峻接过马缰后翻身上马,在庞玉和四周千余名汉军将士的护卫下,朝着不远处的广宁门走去。
在他们前进的路上,北京城的炮声已经消失。
这不仅代表各扇城门外的汉军接到了朝阳门那边的消息,也代表周遇吉那边接到了消息。
不出意外的话,周遇吉接下来就只能退守皇城了。
可惜北京的皇城虽然有十八里的周长,但城墙却并不高,不过区区两丈。
丢失内城墙后,剩下的皇城和宫城城墙,根本挡不住汉军的猛攻。
这般想着,刘峻也在庞玉的护卫下穿过了广宁门,来到了北京的外城。
北京外城修建于嘉靖年间,原本这地方由于地势低洼,是块出了名的沼泽湿地。
后来外城修建好后,这地方虽然容纳了内城的人口,但其低洼的地势,注定了这里容易积水积淤泥。
这种情况在嘉靖、隆庆、万历年间还不算什么,毕竟朝廷有钱有人,只要每年雇工清淤并打扫干净街道就没事。
不过随着朝廷财政败坏,到最后就连用于维护外城的钱粮都拨付不及了。
正因如此,在刘峻走入外城的时候,他便嗅到了空气中那种淤泥腐烂的臭味。
放眼看去,从广宁门延伸出来的街道,竟然只有区区五丈宽,且街道两侧还被店铺占道经营,各自延伸出丈许空间。
真正能走人的,也不过两丈多宽的空间,而这空间的道路上不是破烂的地砖,就是沉积不知多久的烂泥块。
刘峻当下只能庆幸北京这些日子没有下雨,不然这广宁门大街恐怕脏乱得难以下脚。
“直娘贼,这就是京城?看起来还没成都、西安干净!”
庞玉的粗口率先爆发,而跟随他的其他汉军护卫也是纷纷皱眉。
北京外城的居住情况,确实让人叫不了好。
“朝廷若是没钱治理,城池越大,反而越容易藏污纳垢。”
“不是京城不干净,只是它干净的时候,没轮到咱们看见。”
刘峻稳住心态对庞玉他们说着,而这时前方也疾驰而来了数十匹快马。
他们在靠近刘峻不到百步时被拦下,随后便有汉兵调转马头来到刘峻面前禀报道:“督师,王兆祥求见。”
“请他上前来。”听到潜伏京师多年的王兆祥赶来,刘峻连忙示意汉兵将人请来。
汉兵闻言,立马调转马头返回,不多时便带着穿着锦袍的王兆祥出现。
“臣王兆祥!参见督师!”
随着王兆祥下马作揖,刘峻也仔细看向眼前人。
在他的记忆里,王兆祥是米仓山燕子里的一名普通村民,长相平平,身材瘦弱。
如今多年不见,他却顶着个大肚子,整个人白白胖胖。
换做旁人来看,兴许觉得王兆祥这些年日子过得不错。
不过对于前世上过班的刘峻来说,王兆祥这种白白胖胖的样子,明显是压力太大而导致的过劳肥。
“辛苦了……”
刘峻翻身下马,走到王兆祥面前扶起他,并且用力拍了拍他的双臂。
“打下京城后,你也能好好休息了。”
“督师…”王兆祥闻言,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时坐在马背上的庞玉也低下身子看向他,调侃道:“多休息休息,然后骑马回保宁府看看老家的情况。”
“从京城骑马赶回保宁,估计能把你这身肉颠丢一半。”
“哈哈哈哈……庞总镇说的是!”王兆祥也忍不住爽朗接下了这调侃,然后护着刘峻走回马匹旁。
等刘峻翻身上马后,王兆祥也跟着上马为刘峻带路道:“督师,让臣为你介绍下这北京城的情况吧。”
“嗯!”刘峻点头应下,而王兆祥也带路介绍道:
“这广宁门大街的北边便是宣北坊,是外城两大商业、交通、文化要地,容纳着大报国慈仁寺,以及各省的文人会馆和各类商市。”
“大街南边的是白纸坊,坐落数十座大小工坊,承担着京城所需的造纸任务。”
“居住其中的百姓,也基本从事着与造纸相关的差事。”
“不过也正因如此,这里算是外城中的贫民区了。”
“想来督师也嗅到了空气中的臭味,而这臭味便来自白纸坊。”
王兆祥介绍着外城各个坊的情况,而刘峻也听着他的介绍,了解了外城的大概情况。
随着对外城情况的廖家,他也在王兆祥的带路下,沿着广宁门大街走入骡马市大街,最后走入了正阳门大街。
由于战事并未停下,外城的百姓基本都躲在家中,根本不敢出来。
刘峻沿途走来,除了见到满街的脏乱,以及占道的建筑外,便没见到其它事物。
不过随着他们来到正阳门大街,负责此处的汉军将领也瞧见了刘峻,连忙上前。
“督师,内城各扇城门均已拿下!”
“敌将周遇吉退守皇城,蒋总镇与陈总镇正带兵强攻皇城!”
将领话音落下,刘峻也顺着正阳门大街,看向了内城的正阳门。
果不其然,正阳门上的旗帜早已换成了汉军的旗帜,而看守正阳门的军队也成了汉军的军队。
“走!”
刘峻抖动马缰,催促王兆祥、庞玉跟上,然后向正阳门赶去。
在他们赶到正阳门前时,负责看守此门的将领连忙让人放行,而刘峻他们也顺利通过了正阳门的甬道。
穿过正阳门后,摆在眼前的便是内城那宽阔整洁的街道,以及前方作为皇城入口的大明门,还有大明门左右的五府六部等重要衙门。
此时此刻,那些衙门门前已经有汉军将士在负责把守,而大明门也被汉军用火药包炸开。
尽管前面那名将领说的是蒋兴和陈锦义刚刚强攻皇城,可就耳边传来的喊杀声,以及眼前被炸开的大明门情况来看,陈锦义和蒋兴恐怕是都快打到皇宫了。
刘峻瞧着这幕,没有过多犹豫的朝着大明门内赶去,而庞玉和王兆祥也带着数百名汉军骑兵紧跟着护卫他。
一刻钟后,随着他们穿过大明门那长长的通道,来到外五龙桥的承天门时,摆在眼前的果然是用着简易云梯,朝着承天门攻城的数千汉军。
在承天门上负责阻挡他们的,也基本都是穿着各色甲胄的明军和戴着三山帽的净军。
隔着三百多步瞧见汉军如蚂蚁般,沿着云梯爬上承天门,然后被明军用滚石砸翻落地的战争场景,刘峻也不由得缓了口气。
庞玉、王兆祥二人更是不由分说,主动来到刘峻面前,指挥骑兵下马结盾阵,防备明军有火炮突袭。
“督师!您怎么来了?”
前方正在指挥攻城的陈锦义瞧见刘峻突然出现在战场后方,连忙策马来问。
刘峻瞧见陈锦义紧张的样子,抬手安抚道:“无碍,这承天门那么高,想搬火炮上去也没那么容易。”
“这里足够远,那些小炮打不到这里。”
刘峻说着说着取出望远镜,看了看前方承天门的厮杀情况后问道:
“周遇吉带着多少人退入了皇城中?”
“约莫万人。”陈锦义不假思索的给出答案,同时心里也感叹京城人心的脆弱。
按照他和蒋兴原本的估计,周遇吉有两三万穿戴甲胄的民壮,加上京城内城城墙高厚宽大,起码三天才能攻入内城。
结果王之心、朱纯臣的开门投降,直接帮他们攻破了最难打的内城。
内城被攻破后不到半个时辰,他们便攻破了皇城,开始向着宫城挺进。
“崇祯还是不愿意投降?”
刘峻瞧着前方那些不断坠落的汉军将士,心里情绪顿时沉了下来。
陈锦义见状摇摇头,但紧接着说道:“这承天门他们守不了多久了。”
“接下来周遇吉若是还要再退,便只能退入紫禁城内了。”
“不过就他手里的兵马素质,恐怕撑不到天黑。”
陈锦义说罢,刘峻取出怀里的座钟看了看时间。
现在是申时一刻,距离天黑还有一个半时辰。
周遇吉虽说还有万人,但这万人中包含穿戴甲胄的民壮和太监,能打的依旧只有勇卫营那三千人。
“我在此处坐等你们攻下紫禁城。”
刘峻翻身下马,而身后的兵卒也适时摆好了马札。
瞧见刘峻坐下马札,那兵卒的总旗官连忙上前拍了拍他后背,顺势松了口气。
那兵卒也有些不好意思的露出笑容,而四周汉兵都是懊悔的表情。
刘峻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在坐下后,继续用望远镜观察起了战场的情况。
陈锦义见刘峻不准备走,便只能下决心将承天门提前拿下。
只要拿下承天门,后面的端门和午门就容易拿下了。
这般想着,陈锦义连忙作揖,紧接着上马朝战场赶去。
随着他抵达,他立即对始终关注他的那几名将领吩咐道:“督师已经在大明门外静候捷报,谁先攻下承天门,我记他首功!”
陈锦义没有道出不远处坐着的就是自家督师,而是欺骗了麾下将领,避免他们将消息散出去,引得明军关注。
不过即便如此,刘峻坐镇大明门,等着他们捷报的消息也足够他们激动了。
“总镇放心!两刻钟,给俺两刻钟就杀上去!”
“我只要一刻钟!”
“总镇!我这就带兵攻上去!”
果不其然,随着陈锦义话音落下,这几名参将和十余名千总就跟打了鸡血般激动起来。
他们开始上前指挥麾下将士继续强攻承天门,最后更是不顾死伤的将成捆的手榴弹抛了上去。
“轰——”
“小心贼军的炽马丹!”
周遇吉带着勇卫营守在承天门楼前,使用单锏砸翻一名汉军,交给左右家丁围杀后,立马拔高声音提醒起来。
只可惜他的这点提醒很快被淹没在四周冲天的喊杀声里,而这时刘氏也带着满身血垢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夫人!”
“军门,皇城内都是贼兵,宫城也都被包围了,根本没有突围的地方!”
刘氏眼里带着泪光向周遇吉陈述事实,而周遇吉听后也下意识跪下,鼻头发酸:“是我对不起陛下对我的信赖!”
提起皇帝,周遇吉也抬手抓住刘氏的手臂道:“陛下呢?”
刘氏顺势跪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道:“陛下得知无法突围后,便带着王公公往万岁山去了。”
“万岁山……”周遇吉握紧刘氏的手,然后咬牙道:
“夫人,你带人去寻陛下,定要护住陛下安危!”
“那你呢?”刘氏看着不断涌上汉军的承天门,忍不住反问起周遇吉。
周遇吉闻言扶住染血的地砖,缓缓起身并握紧铁锏。
“我守在这里,贼兵便进不去!”
刘氏闻言刚想说什么,那些跟着她来的十几名净军也拔高声音道:“将军,咱们也不走了!留在这陪您杀敌!”
“好!”周遇吉郑重颔首并叫好,同时抓住身旁的副将吩咐道:“保护好夫人!更要保护好陛下!”
“将军…我……”副将不知道该说什么,可周遇吉却拔高声音吼道:“走!”
见周遇吉催促,他只能带人扶起刘氏,然后朝着宫城走去。
刘氏被扶起后,目光便始终停留在周遇吉身上。
在她被架走的同时,周遇吉则带着那些太监与四周的勇卫营将士,继续转身杀起了那些涌上城头的汉军。
随着她被架下内马道,周遇吉的身影也从她眼底消失,而她这才闭眼流淌两行浊泪,深吸口气后挣脱开副将的控制。
“嫂子,您……”
副将还想说什么,刘氏却打断道:“军门尚且在战,我自然没有那么脆弱。”
“速速带人随我往万岁山赶去,务必要保护陛下安危!”
留下这句话,刘氏便将手握在腰间的刀柄上,然后埋头朝着万岁山的方向走去。
副将见状,心底原本还想安慰的话也立马收了回来,看向四周跟他而来的几十名家丁,紧接着便跟上了刘氏的脚步。
与此同时,承天门的喊杀则仍在继续,周遇吉也依旧在挥舞手中的沉重铁锏。
刘峻仍旧坐在马札上,远远眺望着那随时有可能陷落的承天门。
在他远眺承天门的同时,此时此刻的万岁山上,穿着蓝色常服,头戴翼善冠的朱由检也在眺望四处燃起硝烟的皇城,沉默无言。
“皇爷,周夫人已经率军去寻突围的出路,您定要保住龙体。”
王承恩站在朱由检身后,声音里透着惶恐与担心。
朱由检闻言,不由得转过身来看向他,同时也看向了他身后那二十余名净军太监。
在他的耳边能听到皇城内的喊杀声,由此可见贼军距离他已经不远。
想到此处,朱由检沙哑着声音开口道:“承恩……带着他们逃命去吧。”
“皇爷!”王承恩闻言便立马跪下,连忙道:“周军门与其夫人尚在努力,还请皇爷再给他们些时间。”
朱由检听着王承恩的话,不由得露出苦笑,随后抬头看向了自己身侧那高大的槐树。
“朕从皇兄手中接过大好河山,结果登御不过十四载便将这大好山河丢失殆尽。”
“如此局面,朕还有何面目继续苟活?”
“与其背负亡国之君的身份苟且,倒不如趁着现在便下去,好好向皇兄、皇考赔罪。”
朱由检说着说着,抬起双手将头顶翼善冠取下,就这样丢在了槐树的枯叶上。
王承恩不忍,连忙捡起翼善冠,握紧的同时便要递还给朱由检。
只可惜随着他抬起头来,朱由检却已经取下发冠,头发散乱垂下。
他将玉带取下,套上了旁边槐树的侧枝,待玉带垂下后将玉带扣紧。
做完这些,他这才将右手食指递到面前,连带着胸中愤怒一同咬了下去。
“皇爷!”
瞧着鲜血从朱由检口中流出,王承恩早已泣不成声,而四周的那些净军也被吓得不轻。
感受着手指的疼痛,朱由检抬手在左手袍上写下“天子”二字,随后深吸了口气并闭上眼睛,缓缓仰起头来。
“承恩,带人退下吧,让朕走的安静些。”
“皇爷…再等等吧!”王承恩哭得悲怆,同时不断向上山道路张望,寄希望于看到刘氏的身影。
只可惜那条道路上什么都没有,而他耳边也响起了皇帝的声音。
“传朕口谕,令你等各自逃命,不从者斩!”
朱由检的话说罢,十余步外那些本就动摇的净军便踉跄着朝山下逃去。
瞧着他们逃走的背影,朱由检脸上先是露出自嘲的表情,然后才在低头看向王承恩的时候流露出半点温情。
只是这点温情来得快,去得也快,随着他重新抬起头来,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而双手也抓住了眼前的玉带。
握紧玉带,他最后看了眼烽烟四起的皇城,脑中想到了刘峻送给自己的那些文册,也想到了自己大兄驾崩前的那些话,最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大兄,臣弟让您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