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辽南传檄
“砰——”
“他娘的,这南边听说都被汉军打下来了,咱们在这里凿冰管什么用?”
“难不成,南边还有人敢走海路送东西来?”
“小声些,不想活了?”
“让城内的鞑子听到,你肯定被发去做披甲奴。”
阴灰天色下,海风不断从海上灌入辽东南端的旅顺口。
旅顺口的码头上,百余名说着汉话的清兵拿着铁镐,清理着码头边缘冻结的冰层。
在小冰期的寒冷影响下,就算是后世号称不冻港的旅顺口,此时的海面上也结成了几寸厚,延绵出去十余步的冰层。
如果不管不顾,这些冰层会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慢慢发展为两三尺厚,延绵出去数百步的冰层。
这种放在后世不可能的奇观,在这个寒冷的时代却十分普遍,以至于当地的兵丁百姓都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唉……这世道真是让人活不下去。”
“我听说这旅顺口,以前有好几万人,后来被杀的只剩几百人了。”
“要不是海商需要人搬货,这满洲的老爷们也不会把咱们从关内掳来这生活。”
穿着厚实棉袄的老兵一边干活一边说着,而四周的兵丁听后则是倒吸了口气。
有的兵丁比较好奇,故此询问老兵道:“王头,您说要是汉军打来辽东,咱们这些人算是啥?”
这话问出来,四周的兵丁都不由得放轻了动作,似乎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对此,那王老兵则是轻笑道:“汉军想打过来,那得先打败满洲的老爷才行。”
“满洲的老爷,那可是每次入关都击败朝廷几十万大军的骁勇善战之师。”
“汉军打不过满洲的老爷,从哪里谈起打来咱们这里?”
王老兵的话里虽然都是在吹捧满洲八旗,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不对味。
四周的兵卒也看出来了,于是有人道:“万一呢?”
“对啊,朝廷打不过满洲的老爷们,可朝廷也打不过汉军啊。”
“之前那几次来卖货的江南、山东海商不就说了嘛,几万汉军撵着十几万官军打。”
“对对对…朝廷还在南边准备了几十万大军防备汉军,结果不到两个月就被汉军从湖南打到南京,把整个江南都打下了。”
“汉军打朝廷那么厉害,就算不如满洲的老爷,可汉军兵马多啊。”
“那些海商的水手不都说,汉军有几十万大军吗?”
“要真是这样,就算汉军死三个人杀满洲人一个,也该打到这里了吧。”
“我瞧着肯定是,这旅顺口之前全是满洲人能拿兵器守城,可从两个月前就调走了不少人,城里只剩下两个牛录的兵。”
“要不是担心汉军打过来,他们至于调走那么多人吗?”
王老兵听着这些兵卒七嘴八舌的话,眼底闪过希望的同时,也注意到了人群中那些侧耳听着的其它兵卒。
有些兵卒只是听,但有些兵卒是在记。
对于从己巳之变便被掳来的王老兵来说,他太清楚汉人为了往上爬,能做出什么事情了。
想到这里,他立马义正言辞地打断道:“别想了!满洲的老爷们不可能输!”
“现在旅顺口内的百姓连饱饭都吃不上,咱们能吃饱,这都是满洲老爷的恩赐了。”
“嚼舌根前,先把眼前的活干好,谁在胡咧咧,老子先拔了他的舌头!”
王老兵的话令四周的兵卒闭嘴,但熟悉王老兵性格的他们,也都清楚王老兵不是在欺负他们,而是在保护他们。
他们这上百人里虽然都是汉人,但汉人收拾起汉人,比异族都狠。
想到那些潜藏在人堆里,不知何时就会捅自己一刀的家伙,所有兵卒都收紧了嘴巴。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便勤勤恳恳地解决了旅顺口码头的所有冰层,并试图返回旅顺城。
只不过在他们试图返回旅顺城的时候,异况突生。
“嘭嘭嘭!!”
霎时间,旅顺码头通往旅顺城的道路上,地面突然爆炸开来,砂土朝四周飞溅。
尽管没有打中王老兵他们这支队伍,但那爆炸的范围就在他们这块,十分密集。
“轰隆隆——”
“娘嘞!地龙翻身了!”
“淫你娘的!没听到炮声啊!是有人在放炮打咱们!”
有人在恐惧喊叫着地震的词,可王老兵却听到了隐隐约约的炮声,于是立马骂道:“别乱动!全都散开趴下!”
面对他的话,有的人选择听从,有的人则慌乱了阵脚,拼了命地往旅顺跑。
更多的还是吓傻在原地,似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王老兵,他第一反应便朝着海湾外看去,眼底带着恐惧,但更多的还是惊喜。
果不其然,远处海面上,此时正缓缓驶来数十艘战船。
他们炮击的不是王老兵他们,而是不远处的炮台。
刚刚的炮击,只不过是第一轮的试射罢了。
“继续给老子放,一口气把那炮台给老子推平!”
新式战船的甲板上,呼九思远眺着旅顺城外那卡在出海口东侧的炮台,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
在他的四周,十几艘新式战船和二十几艘老式战船基本都在一千料以上,最大的甚至达到了两千六百料。
除此之外,更后方还跟着三十多艘负责运兵和拉野战炮的福船。
从刘峻下发军令开始,呼九思便与郑大逵商量起了收复金复二州的计划。
由于从宁远城的高时桥那里得知了清军重兵于辽西,所以他们判断辽东留守的兵力不多,尤其是辽南沿海的金复二州。
为了防备计划出问题,所以二人决定兵分多路,掐准时间在同一天对金州、复州的二十一座城池关隘及石堡发动突袭。
眼下,这个计划正在进行,而呼九思亲率两千水师攻打旅顺,身后还跟着罗汝才的四千营兵。
按照计划,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旅顺口,然后向北推进,配合突袭南关岛和金州的钱自传和刘宗敏。
正因如此,呼九思眼下十分着急,急忙调整新式战船的船舷,右满舷的将船身左侧准备好的火炮对准炮台。
“放!”
“轰隆隆——”
一时间,硝烟弥漫海上,炮声也震得炮手耳鸣发麻。
相较于他们,王老兵等被清军驱使的兵卒连炮声都来不及听到,便见炮弹呼啸着砸向了不远处的炮台。
清军在旅顺口的炮台,与修建城墙所用材料相当,但上面只有十几门不堪重用的大将军炮。
炮台内的满洲兵压根没想过会有人突袭这里,毕竟自从毛文龙、袁可立死后,旅顺多年不曾被袭。
正因如此,他们也是听到了炮声才知道有人打到了这里。
镶黄旗的拨什库才带着几十个人冲上炮台,结果便见上百枚炮弹呼啸砸来。
贸然跑上马道的他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呼啸砸来的炮弹砸成红雾,血肉横飞。
炮台的女墙、垛口也被摧毁大半,就连炮台的墙壁都被砸得砖石簌簌摔落。
“额啊!!”
那些落后一步的满洲兵瞧见这场景,顿时被吓得缩回了炮台内。
“全舰压上!直接炮击旅顺的南北城!”
旅顺口有北城和南城,都修建于永乐年间。
呼九思计划攻打辽南时,便已经摸清楚了大概,并让曾经从旅顺撤回登州的百姓画出了大致的地图。
如今看来,旅顺口这么多年没有任何变化,而炮台也没有重炮隐藏其中。
既然如此,那他完全可以选择激进的打法来迅速夺下旅顺。
“呜呜呜——”
当号角声响起,时隔多年,汉人再次用海战攻入了旅顺湾,而旅顺湾内的冰层也成为了汉军最好的登陆点。
十二艘新式战船将船舷的炮口对准南、北城,紧接着开始填充火药,点燃引线,最后发出憋屈许久的怒吼。
“轰!!”
一千斤到三千斤不等的红夷重炮,在浓浓硝烟中喷出五斤到十六斤不等的炮弹。
这些炮弹划破长空,最后砸向了距离最近的南城。
由于是试射,炮弹打得格外分散,但不管如何,由战船重炮打出来的炮弹,威力都不是野战炮可以比拟的。
南城的垛口被砸碎,城楼被击穿,倒霉的民屋被炮弹忽然砸入其中,但更多的还是散落在街道上和城外的地面上。
负责指挥炮手的把总们连忙重新调整炮口高度,而炮手们也忙碌地在船舱内来回走动。
寒冷的海风顺着口子灌入舱内,为炮身降温的同时,也让所有人呼吸时,不断喷出白色热气。
“让罗汝才带兵直接靠岸,绕过南城,强攻北城!”
“得令!”
呼九思用望远镜瞧见了旅顺南城和北城那几乎没有人巡逻的城头,断定了旅顺口空虚。
以罗汝才那装备了汉军甲胄军械,操训了两个多月的老卒去强攻空虚的北城,可以说十拿九稳。
在呼九思这么想的时候,旗兵也将他的军令传给了罗汝才船上的旗兵。
旗兵见状,立马跑到船室前,看向船室内坐着磨刀的罗汝才作揖道:
“军门!呼总镇传令我军登陆码头,绕过南城去强攻北城!”
旗兵话音落下,屋内穿着明甲的亲卫立马作揖道:“军门,旅顺虽然空虚,但建虏毕竟是建虏,恐怕不好对付。”
“呼九思此举,怕是……”
“淫他娘的!”正坐着的罗汝才突然谩骂打断,然后提着刀塞入刀鞘,目光投向亲卫。
他抬手拍在自己身上的总兵鱼鳞甲和护心镜上,然后叫嚷道:“老子和弟兄们现在是什么甲胄军械?”
“别说建虏,就是那建虏头子来了,老子都能崩碎他的牙!”
“传老子的军令,靠岸后绕开南城,直扑北城。”
“这辽东天寒地冻,正好杀些鞑子来下酒!”
船室外等待军令的其余将领们见罗汝才这么说,也不由得叫嚷道:“军门威武!”
在他们的叫嚷声下,罗汝才的军令通过旗兵,传向了各艘运兵船。
杨承祖、王龙、李汝珪等罗汝才麾下的猛将们得知消息,个个摩拳擦掌,就等着和那所谓的建虏交手。
正因如此,随着呼九思那边再度放炮炮击南城,罗汝才也抓住他放炮结束的时机下令全军冲向码头。
三十余艘运兵船接到军令后,浩浩荡荡的向着码头冲去,而那并不算厚的冰层也在船只的冲撞下开始寸寸破碎。
面对这样的场景,溃散在旷野上的王老兵和新兵们不仅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激动的挥舞起了双手。
“来了!终于来了!”
“我说了汉军肯定能打过来!”
“娘的……被掳出关那么多年来了,终于瞧见咱们汉人的军队了!”
“他娘的!这么多火炮,我倒是要看看城里的狗鞑子拿什么守!”
“淫他娘的,叫他们欺负咱们,呸!”
众人仿佛得到了发泄的口子,不断抒发着这些年的憋屈。
只是相比较那些孤家寡人的兵卒,那些有家人在城内的兵卒此刻却不敢骂出口。
他们为有汉人的军队来解救他们而激动,可他们更担心城内家人的安危。
这种时候,王老兵则是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他直接拔出腰刀,转身对着众人道:“把辫子割了!只要汉军打进城足够快,咱们的家人就能保住!”
“南北城的鞑子就六百人,还分出不少人去了炮台。”
“别说啥攻城器械,架着梯子都能攻上南北城!”
“咱们现在不割辫子,等会遭汉军误认成鞑子就麻烦了!”
“我听说许多逃回去的汉人,就是因为没有割辫子,被官兵割了首级去领赏。”
“汉军来解救咱们不假,但谁能赌这汉军的兵和官军的兵有什么不同。”
“快!先把辫子割了!”
在王老兵的提醒下,众人这才想到了辫子这回事情,于是连忙将帽子摘下来,露出了那难看的金钱鼠尾头。
随着那头型露出来,所有人都只觉得往日熟悉的人丑陋了几分,然后相互帮忙的为对方割断那辫子,直接丢在了地上。
等他们割下辫子,时刻盯着码头那边的王老兵也瞧见了三十几艘战船靠岸,无数穿着赤色布面甲的汉军朝着他们这边冲锋而来的场景。
“他娘的,把外面的衣裳脱了!”
“脱衣裳?这么冷……”
“你娘的!”王老兵急得骂道:“你还想穿着鞑子的皮赌汉军会不会杀你啊?”
“就他娘的一件袄子,箭矢来了都防不住。”
“脱了衣裳,人家才知道咱们是人,不是鞑子!”
“对对对……”四周反应过来的人,也顾不得寒冷,连忙脱下外面那件写有“兵”的袄子。
王老兵的速度最快,他脱下袄子后,还用镐子挑起袄子不断挥舞,示意自己等人投降。
在他的机智下,汉军那边也没有做出任何张弓搭箭的举动,而是仍旧保持冲锋。
“都蹲下!”
王老兵提醒着,而四周的汉人也纷纷蹲下,就这样看着遍布视线的汉军将士朝着他们不断靠近。
“你们是干什么的!”
隔着十余步,汉军中便有人握着刀朝他们边冲边质问。
王老兵见状,连忙开口道:“军爷饶命啊!我等都是被建虏掳掠来的关内百姓,只是因为要出来干活,建虏才给了件袄子穿!”
在王老兵的回应下,那人也带人冲到了他们面前,将他们重重包围。
瞧着眼前这群人光秃秃的脑袋,那人又质问道:“旅顺城内有多少建虏?”
“六百!南、北两座城合计就六百鞑子!”王老兵连忙道:
“那六百鞑子还分出了几十个人去守炮台,南北城没什么炮,就炮台有几门大将军炮。”
“另外城里就四千多口百姓,还有两座供鞑子玩女人的淫窟,军营和粮仓都在城池的西北角。”
王老兵将城内重要的情报说出,而那听完他说话的人立马对身后的人吩咐道:
“留下一队人看守他们,分出一司的弟兄去拿下炮台,其余人继续跟着老子冲!”
在这人的吩咐下,已经冲过来的汉军将士迅速一分为三,朝着旅顺的北城冲去。
只是不等他们冲去,旅顺南北城的城门几乎先后打开,骑着马的建虏也冲了出来,试图在城外列阵。
这时,从后方骑马冲上来的罗汝才也瞧见了他们的情况,于是立马吹哨道:“列阵!”
在他的哨声下,三千多汉军开始列阵,而建虏那边也鱼贯出城,五百多马兵就这样聚集为一支队伍。
面对几乎十倍于他们的汉军,外加海湾内那刚刚停下硝烟,却仍旧能看清不少人在甲板走动的战船。
建虏那边不知商量了什么,最后竟然干脆利落地调转马头,沿着官道朝北边跑了。
“淫你娘的!不都是建虏厉害吗?怎么跑了?!”
罗汝才都准备大干一场了,结果却瞧见那五百多建虏调头就跑。
“他娘的,王龙你带人把炮台的建虏拿下,其余的骑兵跟着老子追!”
罗汝才的营内有四百多骑兵,此时上了头的他也管不得其他了,吩咐过后便调集骑兵,沿着官道朝北追去。
跟上来的王龙见状,只能继续按照前面吩咐的去围剿炮台的建虏,同时分兵去收复被舍弃的南、北城。
战船甲板上的呼九思瞧着两座城内竟然只跑出几百马兵建虏,心底的石头也终于落地。
果然,建虏把兵都集结去辽西了,留守辽东的建虏不算多。
想到此处,他将目光投向了炮台的方向:“用这炮台的建虏试试他们手段如何。”
“有了经验,便知道该怎么收拾他们了。”
这般想着,呼九思也开口道:“传令给罗汝才,拿下旅顺口后按计划北上。”
“运兵船装卸粮草后返回登州继续运输粮草,舰队出海湾,绕往金州西侧海域。”
“等咱们赶到金州,金州那边也差不多打完了。”
在呼九思的军令下,各战船旗语翻飞,紧接着三十五艘新老战船先后朝着旅顺湾外驶去。
号角声在铅灰色的天色下悠扬响起,而旅顺南、北城墙的满洲旗帜也被踹断,取而代之的是汉军的赤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