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旧僚惶惑
“新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等虽然不全都是一甲进士及第,但好歹也是历年科举的进士出身。”
“新朝百废待兴,正需要我等能臣辅佐,为何新帝直接将我等遣散?”
北京城的某处宅内,前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忻,此刻正看着眼前的十余名官员表达不满。
面对他们的不满,张忻则是感觉到了无奈。
张至发倒下后,齐党官员便慢慢靠向了他,而他即便无心依附新朝,但却还是被这些有心依附新朝的人给架了起来。
所以对于众人的不满,张忻不仅没有帮忙的打算,甚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眼见他们表达的越来越露骨,张忻更是直接抬手打断道:
“我看你们是忘记这位是个什么出身,也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了。”
一句话说罢,众人这才想起,他们谈论的可不再是贼寇刘峻,而是新朝新帝。
他们也不再是大明朝的高官,而是没有官身的儒生。
甚至他们曾经骄傲的进士身份,如果那位不承认,他们甚至都不敢拿出来。
这般想着,众多旧官员脸上不由得露出尴尬、彷徨、忐忑等各种各样的情绪。
瞧着他们这般,张忻也不由得叹气道:
“眼下最该做的,便是安安分分的在家中等待。”
“我虽不知道新帝是怎么想的,但你等既然没有逃去山西,更没有回乡,那就足以说明心中想法。”
“新朝毕竟百废待兴,虽然当下冷落了你等,但等到需要官员当差时,定然还是会启用你等的。”
“只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等,牢记这是新朝,不是旧朝了。”
“旧朝的陋习,不要带到新朝中去,毕竟那位和旧朝的那位可不是同一人,尤其是手段……”
张忻说罢,便见有不少官员开口:“多谢张翁!”
“不必如此。”张忻摇摇头道:“我与汝等不同,我已经准备将此处宅子处理,随后回乡养老。”
“希望日后,还能听到你等的好消息吧。”
张忻这话说罢,众人顿时变了脸色。
“张翁,眼下新旧交替,我齐党众人唯能依仗您。”
“您若是走了,我等该如何?”
“是啊张翁!”
见众人这么说,张忻摇摇头道:“你们啊……”
“老夫前番才说过,勿要将旧朝习惯带到新朝,偏偏你等不信。”
“新朝新局面,自然不可能再有旧朝党争那样的旧气象。”
“你等若是还想在新朝为官,那就牢记一条。”
“做人三思、做事三思、每日三省吾身,方能长久。”
张忻说到这里,直接端起茶杯放到面前,看似低头饮茶,实则不打算继续劝说了。
众人都不是蠢材,尤其是在人情往来这块,简直是长了七窍玲珑心。
瞧见张忻这般举动,便晓得张忻心里想什么,于是纷纷起身感谢,随后惆怅着走出了张忻的家宅。
在他们离开的同时,距离张家宅子数百步开外的某座酒楼二层雅间内,穿着常服的三旬老成汉子也收起了手中望远镜,然后转身走下酒楼。
待到那些聚集起来的官员马车走远,这汉子才走到街上,往皇城的兵部走去。
此时的内城街道上,虽然可以看到少量百姓,但百姓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的往家里赶。
街道两侧,开门的店铺屈指可数,最多的也都是些酒楼、茶摊、小吃店铺。
这些店铺的食材放不久,只能硬着头皮开门。
哪怕遇到当兵的来吃白食,顶多挨两句骂,赔两顿饭钱。
沿街的店主想知道汉军的脾性,基本也都是看这些店铺开门后能否安稳做买卖。
如果可以,那其它店铺就会慢慢开门,最后整座城池都恢复往日的繁荣。
“掌柜,算算账!”
东长安街的某间酒楼内,四十余名汉军坐在店内各张桌前吃喝。
领头的总旗官眼见吃得差不多,于是开口让掌柜前来算账。
面对总旗官的呼唤,躲在柜台内的掌柜连忙凑上前来,连忙陪笑道:“军爷,这就当小店请您和诸位军爷的。”
“若非军爷巡街,我们这买卖哪里做得安生?还请军爷别提算账的事情。”
原本还笑呵呵的总旗官闻言,立马收起笑容,嫌恶道:“你这厮哪来的这么多话,你不收我钱?回头旁人举报我该如何?”
“老实些将账算个清楚,结完了账,我等还要与同袍换值呢。”
“这……”掌柜的不敢确定这总旗官是真心还是假意,毕竟这些年也被京营和五城兵马司的为难太多,于是站在原地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开口。
旁边坐着的队长见状,立即用带有口音的官话说道:
“这掌柜的多半是遭前朝的那些官兵欺负多了,这才不信任张头您。”
“掌柜的,你别担心我等是来吃白食或来找茬的,我等都是汉军将士,胸前绣有铭牌。”
“你且记清楚我等的铭牌,若是有人敢来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我等。”
“只要我等不调走,这东长安街,我等每日都来巡,也都来你这里吃午饭。”
“这账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我等还不差你这点钱。”
在那队长的安抚下,掌柜也看了看四周汉军将士的脸色,发现他们都朝着自己点头,便咬牙道:“承惠您一两三钱八分银子。”
“早说不就完了?”总旗官闻言,起身便从怀里取出钱袋,拿出两块碎银递给他。
“二两银子,我不贪你便宜,你也莫要短缺我。”
“诶诶!小的不敢欺瞒军爷。”掌柜连忙接过二两银子,然后快走着返回柜台内,翻找银子和铜钱返回。
“军爷,这是找零的六钱二分银子。”
掌柜忐忑递过找零的银子和铜钱,而那总旗官也爽快接过并塞入钱包,最后起身道:“行了,该换值了。”
在他说完这话后,在他旁边的三名队长也纷纷起身提醒起麾下的伍长和弟兄。
“东西都给我看紧,要是落下了,自己去领罚!”
在队长们的提醒下,其余四十余名汉军的兵卒也纷纷拿起东西朝外走去。
那掌柜瞧着他们的样子,心里忐忑得紧,但好在汉军的兵卒没任何暴行,笑呵呵的离开了酒楼。
眼见他们彻底离开,那掌柜将半边心放回肚里,另外半边仍旧悬在嗓子眼。
毕竟他不是没瞧见过将领充大头,结果付账带人离开后,独自返回找自己拿回银子的。
不过事实证明,他的担心确实多余了,因为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那总旗官返回的身影。
与此同时,那观望的汉子也在瞧见汉军总旗官给了银子后,满意的点头朝着兵部走去。
在他离去的同时,那些躲在自家店铺的许多掌柜和店主,也真切的瞧到了汉军的行为。
不过他们和那酒楼掌柜相同,仍旧只放下了半边心,另外半边仍旧悬在嗓子眼。
似乎要等到天色彻底变黑,今天彻底过去,他们才肯相信汉军确实吃饭给钱,不似旧朝那般出尔反尔。
在他们继续观望的时候,那汉子也终于走到了兵部门口,并出示了自己的腰牌,这才得到放行,走入了衙门内。
不多时,他七拐八绕地走入兵部的某间办事堂内。
此时的堂内,已经坐着好十几名穿着常服的汉子。
眼见这汉子走入,众人十分相熟地与他点头招呼,而汉子也先后回应。
待到回应结束,汉子寻了左二位置坐下,而他坐下不久后,王兆祥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堂外。
堂内众人见状,纷纷起身朝着王兆祥行礼作揖:“参将!”
穿着绯色官袍的王兆祥见状,脸上露出疲惫又高兴的笑容,然后走到主位并示意众人坐下。
等到众人坐下,王兆祥这才开口道:“你们汇报前,我先说些事情。”
“昨夜,陛下降下旨意,擢升我为正三品顺天府尹兼左佥都御史。”
“在座的主位,也都是随我在京城潜伏多年的老弟兄了。”
“陛下那边,我也陈述了你们的功过和性格。”
“陛下令我忙完大典的事情后,好好拟个名单给他。”
“故此,诸位不要以为受到了冷落,真正的封赏都在后面呢。”
王兆祥的话音落下,堂内的众人也是脸色各不相同。
有人强装冷静,有的人则是明着高兴。
面对众人的各色表情,王兆祥心领神会地露出笑容,紧接着才示意道:“都说说查到的消息吧。”
见王兆祥开口示意,左首位的人率先禀报道:“在京的勋贵,基本都派人去成国公府打探消息去了。”
“成国公没少借此收礼,不过倒是也没承诺什么。”
左首位的人禀报完毕后,右首位的人才道:“浙党的官员倒是聚集了起来,还出口中伤了陛下。”
“不过浙江那边的消息他们也清楚,所以没有什么威胁陛下的想法。”
“齐党那边也是如此,不过他们明显对陛下冷落他们的态度不满。”
“楚党……”
众人先后禀报,口中所说的情报,关于曾经京城内的各大势力和党派。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宛若立于天上的天上人,此时却成了新朝案板上的鱼肉。
不甘于此的他们,只能抱团地施压给新朝,希望新朝接纳他们。
对此,王兆祥将所有情报都听了进去,末了也吩咐道:
“这些人,或者在京官员中,有能用的人,你们都给我列个名录。”
“重点要写清这个人的生平,以及他有哪些政绩,有哪些值得你们推荐的优点,又有哪些缺点。”
“记住了,我要的是方方面面,而这也关乎你们接下来的前程,绝对不能马虎。”
“是!”众人异口同声答应了下来,而王兆祥也起身道:“三天内把名录交上来。”
“你们盯了他们那么多年,三天时间足够推荐了。”
众人没有反驳,而王兆祥也在说完后朝外走去。
在门外候着的四名青袍官员也见状跟了上去,并且他们手中还抱着托盘和文册。
在王兆祥走后,堂内顿时传来了喘气声。
松了口气的众人,下意识便面面相觑起来,而面面相觑过后,他们脸上尽皆露出了笑容。
“娘的,这么多年,总算苦尽甘来了!”
“不知道我能得个什么官职呢?”
“你个田舍郎,别当上官就因为贪污被都察院捉了。”
“滚滚滚……”
在众人的热闹声和调侃声里,王兆祥越走越远,最后走出了兵部,向着东长安街北边的皇史宬走去。
两盏茶后,王兆祥带着人走入了重兵护卫的皇史宬,并来到了刘峻居住的那间院落外。
守在门口的两队汉军兵卒在对他们进行搜身和检查后,最终才示意放行。
王兆祥带着四人走入院内,随后看到坐在正堂内处理公文的刘峻,以及站在旁边为火盆添柴的庞玉。
见状,王兆祥示意四人在院内等待,然后自己走入正堂躬身作揖。
“陛下,京城……”
王兆祥将京城各派系和党派官员的情况给简略转述给了刘峻,而刘峻也低着头处理公文,同时听完了他所说的内容。
随着他话音落下,刘峻这才开口道:“按照我之前吩咐的,能用的人暂时交个名录上来,其余的不用管。”
“是。”王兆祥躬身答应下来,同时侧过身子,露出院内的那四名官员道:
“陛下,此次大军收复北京所获的钱粮已经统计好。”
“把汇总拿给我就行。”刘峻听到关于北京钱粮的消息后,总算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在他的交代下,王兆祥取来了两本文册,然后双手呈给了刘峻。
刘峻接过后看了看第一本,而这本主要记录了汉军在北京各个衙门缴获的钱粮物资。
不出刘峻的预料,除去甲胄军械和火药物料等杂物,合计的金银铜钱甚至折算不到十二万两,而粮食也只有三十七万石。
能留下这三十七万石,还是因为明军来不及搬去宣府,不然只会更少。
“陛下,第一本是各衙门和内帑的缴获,第二本则是那些没有投降我军的宦官所抄获财物。”
王兆祥说着的时候,刘峻也打开了第二本。
在他看到相关内容的时候,王兆祥也开口道:“这些太监倒是吃得脑满肠肥。”
“其中光是黄金便多达二万六千四百余两,而白银和铜钱折色为七十余万两。”
“另外北直隶的田契,有近三百万亩的田地都在这群太监手上,还有店铺、宅院、古董字画、文玩珠宝等杂物,折色不少于二百万两。”
“据臣观察,这些应该还不是全部,他们在北京城被围困前,便已经有人转移不少银钱前去城外的田庄了。”
“臣已经请许总镇派兵去搜查,相信很快便会有消息传回。”
王兆祥的话音落下后,刘峻也顺势合上了手中的文册。
他自始至终不曾相信明末文人杜撰的“李自成抄得七千万两白银”的说法。
毕竟整个大明朝的流通白银也就四五亿两,而官员也肯定不会把白银都放在北京。
只要有机会,官员肯定会把受贿所得拿回老家,置办田宅店铺和古董文玩的保值商品。
在这种情况下,北京的豪商富户和勋贵官员乃至太监肯定有不低于七千万两的家产,但他们肯定拿不出七千万两的现银。
但凡李自成有七千万两银子,也不至于抠抠搜搜的用四万两银子去拉拢吴三桂和欠饷许久的数万关宁军了。
眼下汉军能单从太监手中抄没得到近三百万两的金银财货,刘峻都认为是由于汉军全面推进的结果。
由于汉军全面推进,这些太监的财货压根来不及转移就被抄没。
在京的勋贵和官员的财货,或许能比汉军抄没太监所得的财货要多,但恐怕也多不到哪里去。
毕竟在农业时代,最大的大头还是作为生产资料的土地,其余的金银财货和文玩古董之类的存在,与土地的价值相比便不算什么了。
正如文册中所写的,这些在京太监光是在北直隶就兼并了三百万亩耕地,哪怕每亩地五两银子,那也是一千五百万两了。
勋贵和官员的财货构成比例恐怕也大致相同,抄获后能直接使用的金银数量十分有限。
不过即便如此,抄没他们也是势在必行,只不过现在还不是好时机罢了。
这般想着,刘峻将手放在文册上敲打道:“这七十万两,留下二十万两作为犒赏,发给顺天、真定、保定三府的将士。”
“余下的四十几万两,全部运往东边的滦州,让朱轸自行处置。”
“顺带告诉朱轸,等大典结束,我会亲自带兵东进。”
“是!”王兆祥恭敬答应下来,而刘峻也摆手道:
“这段时间辛苦你忙碌大典的事情,等汤巡抚北上,那时你的担子就轻多了。”
王兆祥闻言,心底下意识便不舍起来。
对于他来说,担子重才代表他的权力大。
担子轻了,无疑说明他的权力变小了。
不过他也清楚,汤必成毕竟是元从功臣,不是他可以比的,所以他恭恭敬敬点头道:“臣明白,那臣告退了。”
“嗯,早些筹备好大典。”刘峻摆手提醒一声,然后便拿起了朱笔,准备继续批复公文。
在他批复的同时,王兆祥也退出了正堂,带着那四名官员匆匆离去。
随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院中,院中的气温也似乎冷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