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寒城密简
“笃笃笃——”
清晨风雪中,随着敲门声在东直门内北小街的某条巷子内作响,那高墙下的小门很快打开,露出了内里穿着锦袍的身影。
“喲,这不是刘老弟嘛……我还以为你不卖炭,该做别的营生了。”
锦袍身影的话,令守在门外,穿着厚棉袄的中年汉子露出尴尬之色。
“吴掌事哪里的话,我们这种小人物,能有门营生做就不错了,哪里还有换营生的说法。”
“这些日子主要是内城九门查得严,所以才耽误了送炭。”
“希望吴掌事不要介意,这点银子就当给您买些茶水取取暖,劳您受累受冷收炭了。”
中年汉子递出两枚小银锭,看似不多,但也是二两银子,顶得上普通力夫一个多月的工钱了。
那吴掌事瞧见这二两银子,于是露出笑脸道:“这世道,都不容易。”
“这煤炭啊,我吴家需要的是,你只管送来。”
“只要我吴怀恩还在这吴府一日,你刘金泉这煤炭就照收不误。”
“来人,给刘老弟的这车煤炭称称重!”
在吴怀恩的开口示意下,小门内顿时走出三名穿着棉袄的家仆。
他们提着秤杆和秤砣,随后便开始将刘金泉身后那骡车上的煤炭都抬了下来。
装满竹筐的煤炭,每筐都十分沉重,但三名家仆还是很快称完了重量,随后报数道:“掌事,四百六十七斤!”
“行!记账五百六十文。”吴掌事闻言开口报了账,然后取出了纸笔,记了账后便按下手印。
刘金泉见状,也连忙按了自己的手印。
吴掌事见状从自己的钱囊中取了五百六十文递给刘金泉,刘金泉则是在接过后,数出了六十文钱递给吴掌事。
吴掌事见状满意地接过六十文钱,然后取出三十文装到自己的怀里,最后将剩下三十文熟练递给了那三名家仆。
三名家仆熟练地接过铜钱,现场便笑呵呵的分了起来。
“日后还劳烦吴掌事照顾生意。”刘金泉见状连忙表示感激。
“应该的。”吴掌事回应了刘金泉,随后拿出一节拇指粗细的竹筒递给刘金泉。
“走西直门出城后,把这竹筒交给城西外市的马驿,里面是我要托人送往宣府老家的书信,别偷看。”
“是!您放心。”刘金泉连忙点头答应下来,随后便见吴掌事带着那三名得了好处的家仆走回了小门内。
等小门关上,刘金泉这才深吸了口气,坐上只剩煤灰的骡车,赶着骡子朝着巷口走去。
半盏茶后,随着他走出巷子,来到东直门的北小街上,只见街道上热热闹闹,许多穿着锦袍的孩童在仆人们的看护下来回奔跑玩闹。
在街道巷口旁的面摊里,刘金泉瞧见了已经吃完面的七八岁孩童。
他那身普通的棉袄,与四周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饶是如此,他仍旧低着头看着那已经空了的陶碗,安静等待着什么。
直到骡子的声音响起,那孩童才连忙抬头看向巷子,然后跳下凳子,朝自己这边跑来。
“爹!”
“吃饱了吗?”
刘金泉躬身抱住跑来的自家孩子,询问着对方有没有吃饱,而那孩子也乖巧的点头道:“吃饱了。”
孩子说完,顺势看向了骡车上的情况,并在见到只剩煤灰的板车后,露出了高兴的笑脸。
“吃饱了,那咱们去竹篾店买筐子,然后爹带你去买糕点,回去后与你娘亲、弟弟他们一同吃。”
“好!”听到自家爹的话,孩童连忙高兴的点头,然后被抱着坐上了骡车。
孩童见状,连忙道:“爹,您之前不是说咱们在城内不能坐车吗?”
“那是之前,不是现在了。”刘金泉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坐在了骡车上,赶着骡车朝北小街向西边的西直门赶去。
在赶往西直门的路上,孩童瞧见了不少宅邸的大门,于是好奇询问道:“爹,他们的牌子怎么都换了?”
刘金泉闻言神色没有任何变化,而是沉默道:“改朝换代,他们自然也得跟着换了。”
“那他们不再是贵人了吗?”孩童天真询问着,可刘金泉却苦笑道:
“贵人始终是贵人,哪怕改朝换代,日子落魄了,也不是咱们可比的。”
“哦……”孩童似懂非懂的回应着,而刘金泉也沉默地赶着车沿北小街朝西直门走去。
毕竟是内城,所以街道上所见的都是穿着锦袍之人,偶尔也有类似自己这种城外的人和各家宅中的下人。
区分这些城外人和下人,以及城内的贵人很容易。
身上的锦袍可以买、可以租,但身上的气质和模样却做不了假。
那些实打实的内城贵人,个个长得白净无比,手指嫩得像这辈子没干过重活,牙口也是被精粮喂出来的好模样。
相比较之下,他们这些人便是穿上锦袍,也会被人一眼揭穿。
在刘金泉这么想的时候,他们的目的地也到了。
竹篾、糕点、倾销、书铺等等各行各业就这样出现在了西直门的北小街两侧。
刘金泉见状,停在了熟悉的竹篾店门前,而竹篾店外坐着的活计也瞧见了他,连忙道:“刘爷您来了?”
“诶!”刘金泉笑着回应,心道只有在这种地方,自己才能被称呼为爷吧。
这般想着,他取出一文钱递给那伙计道:“帮忙看着骡车。”
“您放心,保证丢不了!”伙计连忙保证。
刘金泉见状,留下笑脸后便牵着自家孩子朝竹篾店内走去。
由于是寒冬,所以店铺的门板只打开了两条木板,供人进出,并且木板后还有竹帘做挡风。
刘金泉走入其中后,见到的便是昏黄的烛光,以及满店铺的竹篾商品。
站在柜台后的掌柜瞧见刘金泉来了,也露出笑容道:“刚才便听到小三子报您的名号了。”
“我寻思着太平了那么久,您也该来进货了。”
刘金泉听着点点头,笑着回应道:“前番不知新官军的脾性,在家观望了几日。”
“后来瞧着新官军是讲理的,这才壮着胆子进城买卖了起来。”
“那确实是!”掌柜闻言也不由得点头道:“如今也真是新朝新气象。”
“过往这京城里,不管贵人还是客商,开口便是燕云奄竖多于缙绅,妇女多于男子,娼妓多于良家,乞丐多于商贾。”
“至于市陌之风尘,轮蹄之纷糅,奸盗之丛错,驵侩之出没,盖尽人间不美之俗,不良之辈,而京师皆有之。”
“如今新朝开创,那些奸盗市棍和乞丐不良都被官军一扫而光。”
“没了这些奸盗市棍,日后往来京师的客商,也不怕被这些人设局敲诈勒索了。”
掌柜的话,引得刘金泉点头道:“我说京城内不见了那些市棍,原以为是躲起来了,不曾想都被抓了。”
“都被抓了,听说抓了好几千人,都在南城做苦役干活赎罪呢。”掌柜回应着,同时拿出独属刘金泉的账册摆在桌上并打开。
“这次要多少个竹筐?”掌柜询问着。
“二百个吧,入了冬,南边的竹子难以运来,怕你这边断了货,提前多备些。”
刘金泉给出准数,随后便见掌柜开始记账,而他也询问道:“这些奸盗市棍,背后不是有人吗?”
“官军就这样扫了他们,那些人就不站出来跑跑关系?”
见刘金泉这么问,掌柜轻笑道:“跑关系?”
“他们背后的那些人,不过就是旧朝宫中的太监和那些旧朝的勋贵。”
“你去吴宅送炭,没瞧见吴宅把恭顺侯的牌匾都换成了吴宅?”
“吴家都尚且如此,其他勋贵也好不到哪里去。”
“除此之外,这京城中除了少数的太监宅第没有被抄没外,其余的都被抄没了。”
“听闻官军光抄没这些太监宅第和奸盗市棍的家,便抄得了五百车银子。”
“五百车?”听到这个数额,刘金泉倒吸了口凉气。
他不敢想象那是笔多么大的数额,而掌柜也在此时记好了帐,调转方向给刘金泉查看。
“看看吧,没问题就按个戳。”
掌柜的话说罢,刘金泉便信任地看完了账单,然后按了个手印。
掌柜见状,也按下了自己的手印,然后撕下其中一页递给刘金泉。
在刘金泉收下这页账单的时候,掌柜也招呼人去搬起了竹筐。
几名伙计从内堂走了出来,拆开了两块门板,留足了空间后便收起竹帘,开始搬运这些竹筐装车。
在等待装车的时候,掌柜的看向了那孩童道:“你家这娃娃也八岁了吧?”
“嗯,八岁了。”刘金泉回答着,同时对孩童示意道:“大郎,叫何叔。”
“何叔好!”刘大郎不假思索地叫起了叔叔,然后便见何掌柜笑着点头,接着继续看向刘金泉。
“听闻新朝官军在南边弄了官学,就连平民子弟也可以读书,就是不知道日后会不会在京城也开办。”
“若是真的能开办,你家大郎倒是可以去试试,毕竟年龄也到了。”
刘金泉闻言,眼底闪过精光:“如果是这样就最好不过了。”
瞧见他这高兴的样子,何掌柜也不由得摆手道:“我也就是听说,具体的还是得看新朝怎么安排。”
“听闻新朝如今和建虏在东边的永平打仗,不知道能不能打赢。”
“依我瞧着,应该是能打赢的。”
何掌柜仿佛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肯定。
刘金泉听到建虏二字时,不由得有些紧张。
毕竟他是城外人,而且经历过好几次建虏入寇,死了不少亲戚才活到今天。
如果汉军打不过建虏,导致建虏再次打入京畿,那他不敢肯定自己能否活过今年冬天。
正因如此,他也忍不住点头道:“我瞧着新朝的官军有军纪,和说书人里的岳家军、戚家军相同,肯定能打赢的。”
“嗯!”何掌柜也点头肯定起来。
对于二人乃至于大部分普通百姓来说,没有人比他们更希望汉军取胜。
毕竟士绅勋贵可以出卖利益来换取太平,但他们的太平只能依靠汉军取胜来获取。
在二人心中默默祈祷的时候,外面的伙计也将活干得差不多了,于是吐着白色的雾气走入店铺内说道:“掌柜,都装完了。”
“行!那我也走了。”刘金泉对何掌柜说着,然后牵着刘大郎的手往外走了出去。
何掌柜说了两句送行的话,等他们走后,又将两块门板重新装入了店门口的凹槽中,并放下竹帘来挡风。
在他们做完这些的同时,刘金泉也赶着那竹筐堆得老高的骡车,朝着西直门走去。
期间他带着刘大郎去买了两包糖糕,又买了些家里急缺的粮食和杂物。
京城的粮价比起战前降了不少,但仍旧保持在了每斗一百六十多文的高价。
听闻前段时间汉军刚打入城的那半个月里,粮价降到了每斗一百二十文,可惜很快就涨了上去。
卖粮的掌柜也说,之前是汉军出了批粮食来平抑粮价,所以才降了价格。
可惜随着建虏打入永平,汉军便东进去永平打仗去了。
战事打响,汉军便没有继续出粮食了,这令不少贫民哭天抢地。
刘金泉虽然不至于如此,但心中也有些懊恼。
在懊恼的同时,刘金泉不由得想到了吴怀恩递给自己的竹筒。
他家与吴家长期买卖,具体的日子怕是已经有几十年了。
似乎从他年幼的时候,自家爷爷就在向吴家卖炭,而吴家也时不时要求他们送些东西出城。
放在曾经,刘金泉肯定不会对吴家送出之物好奇。
不过想到吴家如今的日子,刘金泉不由得对吴怀恩交给自己的竹筒好奇了起来。
如果只是吴怀恩个人之物,那他应该不会提醒自己别拆开看,可他为什么……
“老乡,你这竹筐能过去吗?”
刘金泉的思绪,在来到西直门后被打断,守城的汉军将士瞧见了他这车堪比城门甬道高的竹筐,忍不住主动来询问。
刘金泉反应过来后,也连忙道:“能出去的,我以前装过,这就是看着高,但没有城门高。”
见他这么说,那汉军将士也狐疑的对比了下骡车竹筐和城门的高度,随后摆手道:
“行吧,你小心些。”
“如果不行,我们帮你卸下,出了城再装上去。”
汉军将士的话令刘金泉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不必劳烦军爷,小的肯定不会碰到城门。”
“嗯,你继续排队吧。”将士说罢便转身返回了前方守门的位置,而刘金泉瞧着对方离开的背影,也不由得重新将思绪放回了吴怀恩的竹筒上。
这般想着,他鬼使神差的将胸前的竹筒取了出来,打开后便查看起了其中内容。
他读书不多,但也被家人送去读过三年的蒙学,能看懂普通的书信和账册。
正因如此,随着竹筒内的所谓家书在他面前展开,他的脸色在几个呼吸内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爹,您怎么了?”
刘大郎最先发现了自家父亲的不对劲,于是开口询问起来。
只是他的话音才落下,刘金泉便仿佛应激般将信纸卷起来,塞回了竹筒里。
“没……没事!”
刘金泉虽然这么说,但那褪了血色的嘴唇却看着格外惨白。
刘大郎没有多问,只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继续等着队伍缓慢前进。
刘家的那头骡子,也在打着响鼻,识趣的跟着队伍朝前走。
刘金泉瞧着自家懂事的孩子、养了多年的骡子,以及前方排队时说说笑笑的出城百姓,咽了不知多少次唾沫。
吴家干得事情,远比他想得严重得多。
从信中内容来看,双方明显已经联系许多年了。
如果是这样,那自家那么多年替吴家送的东西里,会不会也有这些东西?
如果有,那自家岂不是也牵扯其中了?
刘金泉这般想着,冷汗止不住的从额头冒了出来。
旁边的刘大郎见状,抬手放到了刘金泉额头,将他拉回了现实。
“爹,您流了好多汗,是不是生病了?”
刘大郎懵懂的话,令刘金泉冷静了下来。
“爹没事……就是穿太厚了,有些热。”
“大郎乖,自己吃着糕点,爹坐会儿就好。”
刘金泉说着说着,主动拆开了油纸包裹的糕点,拿着装满水的葫芦递给了刘大郎。
刘大郎见有了吃的,顿时便笑呵呵的开始低头吃糕点,喝水去了。
在此期间,刘金泉始终盯着他,而刘大郎也拿着糕点递给了他:“爹,您也吃。”
“诶…诶,好。”刘金泉接过糕点吃了起来,但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在这种心不在焉的情况下,西直门出城的队伍也排到了他们。
见到他们要出城,前番那来提醒的汉军将士也带着四五名汉军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刘金泉见状,心悬到了嗓子眼,结果那为首的汉军却开口道:“别怕,我们帮你盯着。”
“诶…多谢军爷。”刘金泉闻言松了口气,而四周的汉军将士果然也认认真真地帮着他盯了起来。
在他们的帮忙下,骡车有惊无险地走出了西直门。
随着骡车走出西直门,那为首的汉军将士也对他说道:“回去路上小心些,你这车货装得太高,砸下来怕是要费时间收拾。”
“是…是……有劳军爷费心了。”刘金泉连忙下车感谢,并且下意识往怀里要掏钱。
瞧见他这般,那将士则是按住他的手道:“不用客气,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
“这天寒地冻的,你带孩子出来也是为了讨生活,都不容易。”
“早些回家吧,别让家里人担心。”
这将士的话说罢,转身便与其它将士朝甬道内走去。
可刘金泉听完他这番关心的话后,心底那点按下去的良心却彻底跳动了起来。
眼见那道身影越走越远,刘金泉想到了几年前建虏入寇时,自己和家人躲在旷野里担惊受怕的日子。
想到了返回村里,瞧见了那满眼残破,熟悉面孔成为尸体,被野狗啃食场景。
他的日子好不容易才要转好,难不成要因为自己的胆怯而毁于一旦吗?
不都说新朝新气象吗?
那他老刘家曾经在旧朝送出去的那些东西,应该也牵扯不到新朝才对吧?
想到此处,刘金泉原本要抓向钱袋子的手,呼吸间便转而抓向了那竹筒。
“军爷!您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