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轸计忧兵
“你的意思是…吴家就靠一个送煤炭的送了几年的消息给建虏?”
风雪下的滦州城内,刘峻在听完了庞玉的汇报后,只觉得这情报充满了荒谬感。
只不过庞玉明显不理解他在惊讶什么,平平淡淡的点头道:“王兆祥的奏疏里是这么说的。”
“王兆祥还说,那送炭的也是刚刚知道,所以在出城的时候把东西直接送给城门的总旗官了。”
“总旗官接到东西后,层层上报的送到了王兆祥手里,王兆祥自己也不相信,但顺藤摸瓜的查到了不少人。”
“眼下这些人他都没有动,而且还安抚了那送炭的,让他继续照常送信。”
“王兆祥说,可以借助吴家人的手,帮咱们送出咱们想送出的消息给建虏。”
庞玉的话音刚落,刘峻忍不住双手交叉的放在桌上,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尽管事情很离谱,但他仔细想了想古往今来的那些离谱事情,最后反而释然了。
“这件事我知道了,王兆祥那边做的不错,让他吩咐那名卖炭的,继续按照原计划送消息给约定好的人。”
“顺带把这消息单独告诉朱轸,让他看看有什么可以利用和布置的地方。”
刘峻吩咐结束后,庞玉也作揖并退了出去,显然是去找朱轸去了。
在他走后,刘峻则是继续低头看向了王兆祥写来的那份急报,重新认真看了起来。
尽管还不知道双方是怎么搭上线的,但这前恭顺侯府,如今的吴家是肯定和建虏秘密往来许多年了。
想到这里,刘峻根据王兆祥提供的情报,大致理了理这吴家和京城勋贵的关系。
恭顺侯府吴家,原本是蒙元时期的河西大族,后来元朝式微便依附起了明朝。
永乐年间,其首领把都帖木儿被永乐皇帝朱棣赐名为吴允诚,后来被封爵并卒于任上。
吴允诚之子吴克忠、吴克勤两兄弟也战功赫赫,最后战死于土木堡之变中,吴家因此进爵为恭顺侯。
在此之后,吴家也因在夺门之变和天顺朝站队成功,一度处于大明权力中心。
不过后来随着吴家人才稀薄,慢慢退出了权力中心,开始走向边缘化。
按照王兆祥的调查,他们在宣府有大量人脉,并且在张家口有家仆看守店铺。
张家口这个地方,历来是走私蒙古的重灾区。
按照王兆祥的推断,吴家恐怕早在嘉靖年间退出权力中心后,便开始布局走私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们和建虏攀上关系,多半是在崇祯七年,黄台吉西征收服土默特部的时候。
具体的,王兆祥已经准备派人绕道陕西出关,前往土默特和杭高、古禄格打探消息。
不过想要打听清楚吴家和土默特部的关系,起码需要两三个月。
“……”
刘峻重新且仔细地看完了王兆祥的这份奏疏,心中不由得感叹,时间带来的改变着实太大。
明初那个为了明廷抛头颅洒热血的吴家,最后竟然成为了走私大户。
想到此处,刘峻不由得想到了这几日所见的那些熟悉面孔,最后闭上眼睛平静了会儿情绪,随后提起了朱笔,开始回复王兆祥。
在奏疏中,他吩咐王兆祥好好根据吴家这条线查查,在京的旧朝勋贵,还有多少在宣府或沿边各镇布局的。
若是能将这些事情查清楚,这对于日后的旧朝勋贵抄没来说,简直是最好的理由。
想到这里,刘峻停了停笔锋,转念想到了此前呼九思等人提到的海上走私之事。
仔细斟酌过后,刘峻继续提笔吩咐,令王兆祥将过往所有谍子,尽数编入拱卫司。
眼下由王兆祥兼任拱卫司指挥使,品秩正三品。
此外,拱卫司不仅负责明廷残部、建虏、北虏等外事刺探,还负责张家口、北直隶、江南等处走私稽查事宜,一应官吏俸禄走内帑支出。
具体官制,由王兆祥拿出个章程,越快越好。
写完这些,刘峻才吹干朱笔墨迹,将奏疏合上后放在旁边。
在他放下奏疏后不久,堂外便如他预料那般,响起了脚步声。
待到他目光看向堂外,果然见到了急匆匆赶来的朱轸和庞玉。
“参见陛下!”
二人走入堂内,朱轸率先行礼,紧接着开口道:“陛下,臣想看看关于建虏谍子所记载情报的具体细节。”
“看吧。”刘峻见状拿起奏疏递给他,而他也连忙上前恭敬接过。
其实从王兆祥的汇报来看,吴家显然是在汉军入京以来,第一次向外递出情报。
正因如此,其中情报内容涵盖了方方面面的事情,比如北京陷落的经过,以及京城官员勋贵的待遇,京城的变化。
除此之外,还有关于粮价,以及东便门码头的运货,还有运河封冻等等琐碎的事情。
吴家写了那么多情报,显然是不知道清军需要哪方面的情报,所以本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把什么都写进去了。
对于他们所写情报的内容,刘峻也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眼下这信件正在通过吴家在外的手送往关外,然后绕道送往抚宁。”
“吴家提供的消息没有什么有用的,我们若是想要反制,最好是等他们回信。”
刘峻说出自己的看法,而朱轸也看完了奏疏的具体内容,并将目光停在了奏疏中朱批的开头。
他合上奏疏,附和道:“陛下英明。”
“不过臣以为接下来朝廷必须表现的着急些,最好是指挥大军渡过滦河,在滦河以东扎营。”
“唯有如此,他们才会在吴家后续的情报中,相信我军的粮草短缺,以此绕过滦河,袭击我军后方粮道。”
朱轸说罢,顺带从怀中取出塘报,连带那本奏疏递给刘峻。
“陛下,这是滦河东岸曹豹、王唄二人刚刚所禀的塘报。”
“从我军收复卢龙、迁安以来,建虏与我军塘骑小战三十一场。”
“在臣示意下,三十一战共败十七场,平十四场。”
“我军阵殁将士七百四十六名,建虏那边死伤则应该也在六七百之间。”
“建虏那边的塘兵,近来胆子越来越大,臣估计他们已经摸清了我军各塘的巡哨范围和数量。”
“如果不出臣的预料,接下来他们会派出大股兵马,趁机扫掉我们在边境的两千多名塘骑。”
朱轸说到这里,试探性地停住了话头,而刘峻也抬头看向了朱轸。
以他对朱轸的熟悉,他很清楚朱轸这话的意思代表什么,于是他看向了庞玉:
“让庖厨弄两碗面,你亲自去盯。”
“若是饿了,便让庖厨多弄两碗给你吃。”
“好!”庞玉没想太多,点头答应下来便转身朝外走去。
等他身影消失,刘峻才看向朱轸皱眉道:“你想把两千多塘骑喂到建虏嘴边?”
“是……”朱轸的脸色看似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却暗淡了片刻。
与此同时,他的回答也让刘峻忍不住咬紧了牙关,握住了拳头。
那是两千塘骑,不是两千步卒。
哪怕以汉军如今的规模,想要培养两千多塘骑,也需要最少半年的时间。
朱轸张口就要送掉两千多塘骑,这让刘峻拿不定主意的同时,也不由得用复杂眼神看向朱轸。
曾经爱兵如子的朱轸,如今也成了这用兵如泥的样子。
人心,果然会随着时间与经历不断变化。
“这事……容我好好想想。”
刘峻不敢轻易答应,而朱轸显然也预料到了他不会轻易答应,所以在来时路上就想好了说辞。
“陛下,我军的骑兵数量,建虏那边虽然不清楚具体数额,但大致情况是清楚的。”
“如果您是黄台吉,在这不算宽阔的永平之地,以十万击二十万,能用的办法想来也并不算多。”
“消耗敌军骑兵,疲惫敌军马力,然后再利用己方马力充足的优点,以快打慢,在局部以多打少,这才是取胜关键。”
“我们如果拖得太久,建虏会起疑。”
“我们如果打得太快,建虏会畏惧。”
“唯有不快不慢,始终给建虏尝着甜头,摆出我军损失过大后不顾一切反扑的态势,才能骗过建虏。”
“只要能骗过建虏一次,那配合吴家的这条线,便能骗建虏第二次。”
“必须先给予他们一场大捷,让他们忘乎所以,他们才会轻视我军。”
朱轸解释着,而刘峻也听得忍不住深吸口气来平复情绪。
“你说的,朕都清楚,但那是两千多塘骑,不是两千多步卒。”
刘峻的话已经十分明显,如果是两千多步卒,作为鱼饵被吃了,他能忍住。
可两千多塘骑做鱼饵,这份魄力别说他,又有几个皇帝能有?
两千多塘骑被歼灭,不亚于两个营的步卒被吃,甚至更多。
刘峻这么想着,脸上的表情虽然看似没有变化,但眼神却在不断变化。
朱轸见刘峻这般,也知道只凭自己是无法说服他的。
这并非是说他没有别的道理,而是双方的地位差距,让他没有办法一直用道理来说服刘峻。
双方毕竟是君臣,他总归要给作为君主的刘峻留几分余地。
正因如此,他接下来没有继续逼迫刘峻做决断,而是沉默下来,等待刘峻自己决断。
在他的等待中,时间悄然流逝,而庞玉也端着木盘从堂外走了进来。
木盘上端着四碗面,而他给刘峻、朱轸各自分了一碗,并将最后两碗摆在了左首位的桌上。
“先坐下吃面吧。”
刘峻开口吩咐着朱轸,算是表态缓和了刚才比较绝对的语气。
朱轸见状,心里大概有了底,于是恭敬听令坐下,与刘峻和庞玉各自吃起了面。
只不过这碗面,除了庞玉吃得格外爽快以外,刘峻和朱轸都吃得慢条斯理,脑中装着无数思绪。
一刻钟后,庞玉已经将两碗面吃得汤底都不剩,刘峻和朱轸却才刚刚吃完碗里的粗面。
刘峻见状放下碗,而朱轸也察言观色地跟着放下。
庞玉见状,上前为二人收起碗筷,抬着木盘往庖厨走去。
等到他走远,刘峻才看向朱轸开口道:“这支塘骑,不能用我们自己人做鱼饵。”
“祖家的势力有些大了,尤其等祖大寿那边被解围后,势力还会更大。”
刘峻同意了用塘骑做饵,而所用的鱼饵不言而喻。
朱轸听后不假思索地起身作揖,紧接着赞颂道:“陛下圣明!”
“朕圣明没有用,你要英明些倒是真的。”
刘峻皱眉看着朱轸,提醒道:“这鱼饵要喂给建虏,但也要让祖大乐和祖宽自己愿意做饵。”
“不仅如此,还要让他们事后察觉到此事时心甘情愿才行。”
“臣明白!”朱轸不假思索地给出回答。
瞧着他回答得如此干脆,刘峻就知道,他多半是已经想好办法了。
见他已经想好办法,刘峻也懒得耗费精力去询问,而是摆手道:“下去吧。”
“臣告退……”
朱轸恭恭敬敬地行礼作揖,而后便缓缓后退,直到退到门前才转过身去。
随着他转过身来,望着堂外那仍旧吹着的风雪,朱轸也深深歇了口气,顿了顿后,迈步走了出去。
眼见他离开,刘峻不由得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这时,庞玉那厮也空着双手走了回来,并且选了处角落便坐下。
瞧着他回来,并且什么都不问的就坐下,刘峻便主动开口道:“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支开你?”
庞玉没有说话,只是干脆利落的摇头。
见他这么干脆,刘峻也没有将他和朱轸商议的事情告诉庞玉。
他支开庞玉,为的就是不想让庞玉听到二人所谈的蝇营狗苟。
尽管从两军角度,乃至于从天下角度来说,他和朱轸的选择没有错。
可是从那些期盼着回家的将士角度来想,他们的决定无疑很残忍。
曾经的刘峻也想过保全所有人,但那样太天真,他做不到。
原本以为成了皇帝,他就能做到,但结果还是这样。
想到这里,刘峻不由得站了起来,朝着门口走了过去。
庞玉见状也站了起来,跟着刘峻走出了这县衙的三堂。
堂外,燕云大地的风雪还在天幕下吹着,似乎恨不得将过去亏欠北方的大雪,一次性给吹个够。
刘峻走出三堂,朝着侧门走去。
庞玉没有阻拦,而是带人护着他朝外走去。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滦州城的北二街上,并瞧见了不少在巡逻的汉军将士,以及那些沿街开门买卖的普通人。
尽管二十万大军驻扎滦河两岸,但他们并未影响到当地百姓的生活,反而提供了很多赚钱的机会。
别的不说,光是在寒冬里洗衣裳这种事情,便能解决数千人的饭碗。
哪怕百姓们也恐惧战争,但相比较己巳之变、戊寅之变那种单方面挨打的局面,如今的局面至少他们还能在城里享受着战前的太平。
至少就眼下滦州城内的情况来看,百姓们丝毫没有感受到战争的恐怖。
走在街上,刘峻瞧着那些来来往往、脸上带着鲜活表情的百姓,听着那些店铺的招呼声。
感受着这些,似乎两千多塘骑的代价,与这滦州城乃至于整个河北数百万百姓的性命相比便不算重了。
这种算法,虽然对那两千多塘骑不公平,但世间又哪里来的绝对公平可言?
汉军实力不济,无法做到彻底碾压清军,又无法避开这场战事,那便只是捉大放小。
想到此处,刘峻长长吐出口气,而那口气也在遇冷后变成白雾,向前扩散后不久,被冷风吹回了刘峻脸上。
“庞玉,还记得我们在米仓山时候的日子吗?”
刘峻主动开口询问,而庞玉听后也颔首道:“记得,那时候穷得要死,整日担惊受怕的。”
“打个财主,还得担心衙门会不会发现咱们。”
“偶尔过年过节,能杀只鸡吃,夜里都能做好几个美梦。”
提起米仓山的时候,庞玉的话便多了起来。
刘峻听着,忍不住询问道:“现在还记得做了什么美梦吗?”
“现在记不得了。”庞玉摇摇头,但紧接着肯定道:“但肯定是美梦。”
“我估摸着,不是梦见喝酒吃肉,就是梦到咱们衣锦还乡,不用躲在山沟沟里了。”
庞玉说罢,刘峻深吸了口气:“那现在呢?”
“现在?”庞玉听他说完,似乎也知晓他想听到什么答案,于是沉默了几个呼吸。
等刘峻试图催促的时候,庞玉这才接上话茬道:“现在很好,只不过大伙都变了许多。”
“前几日与他们喝酒,我才发现,他们聊的有些事情,我已经插不进去话了。”
“他们聊的,也不再是我感兴趣的事情了。”
“我想着这才过去七八年,大伙的变化就这么大了,要是以后……”
庞玉说着说着,似乎觉得自己有些说多了,下意识便闭上了嘴。
刘峻听着,没有催促他继续说下去,因为他已经听到了自己想听的。
正因如此,他看了眼街道那鲜活热闹的民生,紧接着停下脚步,又往来时方向走了去。
“现在很好,以后也会更好的。”
“大伙或许会有变化,但你我的关系不会有变化。”
刘峻对庞玉承诺着,而庞玉也没有半点怀疑的点了点头:“嗯!”
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回答后,刘峻的脸上也重新浮现往日的笑容。
“外面风雪刮得厉害,回去再喝两口姜茶吧。”
“另外告诉庖厨,晚饭杀只鸡来吃吃,走我的俸…现在应该叫内帑了,哈哈……”
在刘峻的笑声下,他们也朝着来时的路逐渐走去,最后身影消失在了滦州的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