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两隅斗计
“按照吴惟华的说辞,再根据我军从江南那几家海商收获的消息,汉军的粮草恐怕并不充足。”
风雪中的抚宁县衙内,范文程对书房内坐着批阅奏折并烤火的黄台吉躬身汇报着。
黄台吉放下了朱笔,安静听着范文程的汇报,隐隐察觉到了些许的不对劲。
“先生是如何判断出,汉军粮草并不充足的?”
黄台吉双手交叉抵在面前的桌上,眯着眼睛看着正在禀报的范文程。
刚林守在他的旁边,而多尔衮、岳讬、阿巴泰、杜度、多铎、谭泰等人也分别守在书房的会厅内。
面对黄台吉的反问,站在厅内的范文程恭恭敬敬地说道:
“以臣收获的消息来看,如果汉军的粮草充足,那必然会如收复陕西、湖广、两广时迅速平抑粮价。”
“可就臣所收获的情报来看,从汉军出征开始,湖广的粮价就被拉高到了每石一两的价格。”
“此外,江西、南直、浙江、福建的粮价在此前海商的禀报中,价格也只是堪堪从每石二三两,降到了二两以内。”
“刘峻还未平抑整个江南的粮价,便又在之后迅速发起北征,继续打了明廷一个措手不及。”
“但与此同时,汉军所过之处的粮价,并未出现类似江南的大肆下降。”
“北直隶的粮价,在汉军攻入北京并立国的那半个月时间里,确实下降到了每石一两三四钱银子。”
“可随着天气转冷,运河封冻,再加上汉军六十余万军民东进永平后,这粮食的价格便开始了回升。”
“据吴家提供的消息,京城的粮价已经涨到了每石一两六钱银子,并且还在缓慢上涨。”
“如果接下来吴家还能提供北直隶粮价上涨的消息,那就说明臣的判断没有错。”
范文程将自己所掌握的情报做出了个整合,而黄台吉也安静听完了全部。
从他所知的情报来看,他确实相信汉军的粮草不足,因为刘峻在发起东征前,手中就三个半省的地盘。
三个半省里,除了四川和半个湖南被称为粮仓,剩下的广东是偏远蛮荒之地,而陕西又大旱不雨,甚至需要消耗刘峻手中粮食去赈灾。
在这种情况下,刘峻能积攒粮食,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东平江南,北取山河”,应该说做到了极限。
不过以黄台吉多年来对刘峻的观察来说,他心底始终认为刘峻这种喜欢稳扎稳打的人,不可能打没把握之仗。
从刘峻能用七年时间从米仓山稳扎稳打的拿下大半个天下来看,他做事情看得极为长远。
单说他的东征北讨,那速度之快,仿佛是猜到了他东征过后,清军就会入关攻打河北。
正因如此,在大清收到消息并开始准备的时候,他便迅速发起了北征。
他的快速反应,导致了清军接到消息时,即便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还是没有如预期那般拿下整个辽西和燕云地区。
原本黄台吉最保守的打算是占领整个燕云和辽西,与刘峻相隔白沟河对峙,达成昔年宋辽北汉的三方对峙局面。
结果因为刘峻动作太快,再加上辽西的祖大寿坚守,导致了现在他们未能占据整个辽西,就连关内也只占据了两个县。
两个县的地方看似不小,但放在双方合计三十万军队,还有数十万民夫的人海面前,真打起来就太小了。
如果这个地方能大到整个燕云,那清军可用的战术和手段就会更多,但现在……
黄台吉想着,忍不住感到了些许疲惫,不过他却不能表现出来。
此刻的他不能感到疲惫,不能感到不安,不能有任何负面的情绪,必须像个没事人一样才能稳住局面。
这般想着,黄台吉开口说道:“范先生的判断没有错,但朕以为刘峻狡诈,必然不会暴露太多东西。”
“想要清楚汉军缺不缺粮草,最直接简单的办法就是知晓他们的粮草囤积何处,又大致囤积了多少。”
黄台吉说着,主动起身将身后的舆图展露出来,紧接着说道:
“刘峻在滦河以东布置了二十万马步精骑,而京畿之地他还有最少三万兵用于防备洪承畴。”
“京畿南边的保定、真定等地,据吴家所禀,亦有数量不少的汉军。”
“我军想要击破刘峻,必须先查明他的粮草囤积处,然后绕后烧毁其粮草,截断其粮道。”
“眼下运河封冻,只要我军能仗着马力做到这几点,刘峻这二十几万大军就是没了爪牙的老虎,不值一提。”
黄台吉虽然这么说,但谁都清楚他所说这几点有多困难。
不提其他,据他们所知,刘峻手里最少有四万精骑,而且其中大半都是明甲精骑。
永平府南北除去北边的山势,能通行的不过一百五十里平原。
一百五十里听着很长,但汉军只需要布置几千塘骑,就可以将南北一百五十里,东西上百里的风吹草动打听清楚。
哪怕步卒的反应速度和行军速度不快,但汉军手里的骑兵却能迅速反应过来。
清军想要绕后,必须得突破汉军的骑兵防线,并且面对汉军骑兵的追击围剿才行。
派得多了,容易导致抚宁、昌黎空虚。
派得少了,遭到汉军骑兵追击围剿后,恐怕不是对手,容易全军覆没。
这件事的难度摆在这里,所以没有人敢立即去接黄台吉的话。
此时的多尔衮他们,脑中都在想自己需要多少骑兵才能突破汉军的骑兵防线,并在之后击败汉军追剿骑兵,成功完成封锁粮道、焚毁粮草的差事。
黄台吉也清楚这件事的难度,所以他没有催促,而是平静等待着众人毛遂自荐。
不过这种事情,显然不是这么点时间就能想好的,所以他在等了片刻后依旧没有等到回答。
对此,他也并未催促,而是将目光投向范文程。
“告诉吴家,朕要最短的时间里,知晓汉军的粮草屯放何处,数量多少。”
“臣领旨!”范文程恭敬答应下来,随后便见黄台吉转过身去。
“都退下好好想想吧。”
他的声音透过背影传来,多尔衮、多铎等人听后脸色微微发沉,但还是起身恭敬下跪行礼,接着退了出去。
在他们走后,守在旁边的刚林才开口道:“皇上,此事艰难,他们恐怕不会想接下。”
“他们会的。”黄台吉闻言看向地图,目光在滦河以东的卢龙县附近来回扫视。
通过这几日的塘兵调遣,他已经大致判断出驻扎卢龙的曹豹、王唄二人在卢龙城外布置了多少塘骑。
只要再打探清楚汉军囤积粮草的地方,然后自己就可以出兵扫掉卢龙城外的所有汉军塘骑。
等卢龙城外的塘骑被解决,汉军那边必然会震动,届时不管调遣骑兵来救援还是增兵来攻,都会暴露空档。
这个空档,就是清军突破汉军骑兵防线,绕后突袭粮仓的机会。
只要多尔衮、多铎、岳讬等人想明白这点,他们就不会抗拒突袭汉军粮仓的差事。
不过……
黄台吉皱了皱眉,只觉得有些太顺利了。
在他的准备中,这本不该是场这么顺利的战事。
这般想着,黄台吉开口道:“传令给孔有德、谭泰,令他们率乌真超哈撤往一片石驻扎。”
“皇上?”听到黄台吉的话,刚林冷不住错愕道:“调走了乌真超哈,那若是汉军来攻,我们没有火炮又该如何?”
“我军靠的不是火炮。”黄台吉打断他,随后平静地与他对视。
“火炮可以用于攻坚和破阵,但不能完全依赖火炮。”
“朕调乌真超哈入关,本意是为了夺取燕云。”
“眼下燕云注定吃不下,那继续留下他们就是累赘。”
“倘若战事不顺,他们在一片石可以接应我军,更可以为我军守住退路。”
见黄台吉这么说,刚林只能低下头道:“奴才明白了。”
“下去吧。”黄台吉清楚,刚林只是嘴上说明白了,心底依旧不明白。
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他要做的就是让众人都摸不清楚他,所以不明白是最好的。
这般想着,黄台吉再度将目光投向了书房内的舆图,心底的那份不安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在他心中不安平息的同时,燕云的风雪却仍旧在吹。
不同的是,这次的风雪中,渐渐出现了熟悉的身影,而这身影出现的地方,即是曾经的大明皇宫。
“窸窸窣窣……”
距离永平前线三百里开外的紫禁城内,随着穿着蟒袍的身影在前走着,身披绯袍的王兆祥也低着头沉默跟着。
不多时,伴随着那道身影停下,王兆祥也随之停下。
“这紫禁城打扫得不错,倒是看不出有什么战火的痕迹。”
“陛下选中你为顺天府尹,果然没有选错。”
蟒袍身影的声音传来,而王兆祥也连忙道:“平凉王谬赞,下官也只是奉旨办事罢了。”
平凉王三字出现后,四周的环境都似乎冷了几分。
穿着蟒袍的汤必成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王兆祥道:“陛下选你,是因为你的才干。”
“你在京城潜伏这么多年,又习惯读书修身,用你治理京师最好不过。”
“东边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只管按照陛下的旨意办事就行。”
“我这次受调京师,所图的并非是京师这一亩三分地,而是为陛下治理河北、河南、山东三地,让三地尽快恢复太平。”
汤必成说着,脚步也开始朝武英殿的方向走去,而王兆祥下意识跟上。
随着他跟上,汤必成边走边说道:“此次随我北上的官员只有一千七百余人,勉强能撑起三省不乱。”
“不过想要让三省恢复太平,还需要熬到下个月的官学毕业。”
“我若是没有记错,你家大郎王恢便在这轮毕业中。”
汤必成的话,令王兆祥下意识心中一凛,但他很快说道:“犬子不过二十,年纪尚幼。”
“下官想等他毕业后,将他留在地方为官,也好造福家乡,这样总……”
王兆祥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汤必成开口打断道:“官学学子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留在四川那种吏治清明的地方,未免有些屈才了。”
“登州蓬莱县不仅仅是府治所在,也是负责金复二州粮草的要地。”
“眼下那里仍是军管,急需人才前去调度粮草。”
“你家大郎的成绩,我通过蜀王殿下那边摸了个大概,完全有能力去蓬莱县做个知县。”
“是!多谢平凉王赏识。”听到这个消息的王兆祥,只有半个呼吸便接受了汤必成的拉拢。
他接受拉拢,不是因为蓬莱知县的位置,而是因为汤必成口中的蜀王刘成。
汉军内部是个什么情况,他这个米仓山就从军的老人自然是清楚的。
原本他在京师刺探情报,这些事情与他无关。
但如今他的刺探结束,并且成为了文官中的顺天府尹,那这就注定他也会卷入争斗中。
汉军内部的争斗他不清楚,但他在京城看过太多党同伐异的争斗了。
对于他来说,他不可能去选那些从明朝归顺的派系,更别提湖南的赵开心、四川的倪衡了。
他要做就做元从派,而元从派内谁主抓庙堂且势力最大,这不用多说。
关键在于,他刚刚拿了拱卫司的差事,而负责这种事的,向来没有好下场。
哪怕自家陛下宽宏,但他心底始终有些后怕。
这种时候,如果能再攀上刘成,那说不定也是自己日后的保命符。
这般想着,王兆祥很快接受了自己的身份,而汤必成接下来的话也让他肯定了自己的选择。
“赏识什么的就不用多说了,不过都是为了陛下分担罢了。”
“不管是你,还是我,亦或者是蜀王殿下,为的都是陛下。”
“这点不管是你还是我,都得牢记。”
汤必成提醒着王兆祥,而意图也很明显。
如果可以,他不想拉拢王兆祥。
但他担心自己不拉拢,王兆祥便会不坚定的被旁人给拉拢。
如今看来,王兆祥还是很识大体的,也知道自己的权力来自于何处。
如果他能长期保持这种认知,那倒是省去自己和刘成的一番手脚。
这么想着,汤必成看向王兆祥,而后者也连忙道:“下官受教。”
“嗯。”汤必成点点头,随后吩咐道:“眼下四川、湖南多余的粮食都囤积在武昌,数量约莫七十万石。”
“你需要做的,就是将这些事情禀报给陛下,让陛下提前做好准备。”
“倘若北边的惑敌之策成功,便必须立即派快马前往武昌放粮。”
“从武昌到运河南边的东昌段,走水路也差不多要大半个月时间。”
“眼下北直的粮食,还有多少?”
汤必成话锋一转,突然询问起了汉军在河北的粮草数量。
王兆祥闻言,连忙开口道:“受陛下旨意,各处常平仓已经禁止向外出粮。”
“眼下顺天府各县的常平仓内约有四十万石粮食,而北塘还有五十万石军粮,梁城也有二十万石军粮。”
“前线的永平,约有三十万石军粮。”
“这些算上北直各府县的常平仓粮,约莫二百二十万石。”
二百二十万石,听起来不少,但对于前线六十万军民来说,也不过就四个半月的消耗罢了。
偌大北直隶,只有这点粮食,也难怪自家陛下会催促自己北上。
汤必成这么想着,而王兆祥也顺势说道:“依照陛下的意思,怕是要在四个半月内击败建虏。”
王兆祥是根据刘峻让自己放出缺粮假消息而判断的时间,但汤必成要考虑的却更多。
“陆路走不了也不能走,那便只能走海路。”
汤必成看着王兆祥,随后继续说道:“我会传令给湖广的姚沅,让他与南直隶配合着走海路送粮。”
“眼下海路都是我们的水师,即便建虏有谍子也查探不到消息。”
“不过送粮之前,先想办法把大沽的黄蜚调往辽南。”
“这不仅是为了漕粮考虑,也是为了增强辽南的实力,防备建虏走盖州南下。”
汤必成准备走海运悄悄运些粮食去大沽口囤积,届时就算战事拉长,亦或者运河解冻太晚,也不至于几十万军民没有粮食吃。
王兆祥听后,立刻作揖道:“您放心,下官这就去操办此事。”
“去吧。”汤必成吩咐着,而王兆祥也恭敬地退了下去。
瞧着他离开的样子,汤必成并未因此而飘飘然,反而感受到了后怕。
这份害怕不是来自旁人,而是来自刘峻。
他不需要的时候,可以把自己丢在四川好几年。
等他需要的时候,自己就得不辞辛劳地到处奔走。
想到刘峻用自己的方式,再想到往后还有几十年的人生,汤必成便觉得自己和人生似乎已经看到头了。
可是如今好不容易获得的权力,突然让他放弃,他更是舍不得。
想到此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心甘情愿,只能略带愁容地朝着紫禁城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