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山河待整
“输了?”
“建虏怎么会输?!”
天汉元年腊月二十,在吴惟华不可置信的语气里,前往永平打探消息并返回的家仆则是低下了头。
眼见他喃喃自语,不可置信的模样,主位上的吴惟英则是将目光投向了家仆。
“永平的情况如何,皇帝何时能返回京城?”
面对这个问题,家仆则是恭敬说道:“小的打探了各县的消息,听闻抚宁、昌黎的百姓都被建虏掳掠出关,此外各县尽皆太平。”
“如今汉军已经在长城各处增兵,而皇帝也已经回撤到了丰润境内,约莫再过六七日就能撤回京城。”
家仆的话说罢,吴惟英也沉默了片刻,而后摆手道:“你先退下吧。”
“是,小的告退。”家仆闻言退了出去,而吴惟英也看向了失神的吴惟华:“行了!”
“输就输了,大不了带着家产离开京城,寻处安全的地方落脚便是。”
“济南那边在戊寅之变时遭建虏破坏,如今尚未恢复,正是安家的好地方。”
“这几日你寻些办法,把府中的古董字画、金银细软送往城外的庄子,然后将家具、奇石等带不走的东西变卖。”
“等皇帝回京,咱们再观望观望,局势太平了再继续南下也不迟。”
吴惟英的话,总算是叫醒了精神恍惚的吴惟华。
清醒后的吴惟华,仿佛被抽走了力气般,突然老了好几岁。
面对自家大兄的安排,他也只能苍白着脸色作揖,将事情答应了下来。
眼见他答应,吴惟英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先退下。
吴惟华见状,眼底闪过不满,但面上仍旧老老实实地退了出去。
在他离开后不久,吴宅中的仆人便开始忙碌了起来。
为了不引人注意,吴惟华让吴怀恩带人将黄金、白银之类方便携带的金银藏在了垃圾筐的筐底。
正因如此,当刘金泉赶车来到吴宅后巷的时候,见到的便是两辆马车,七八筐的茶渣、药渣和碎瓷片、陶片等杂物垃圾。
在刘金泉瞧见这些东西的时候,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吴宅虽然是曾经的勋贵,但如剩菜剩饭都会被下人吃干抹净,而破旧家具也能拆成木料后重新制成其它物件,甚至于茶渣药渣都可以用作树木积肥。
类似这种全部装在筐里,作势要运走的情况,怎么看都令人觉得奇怪。
“刘老弟!”
吴怀恩的声音响起,刘金泉立马陪笑着上前行礼:“吴掌事。”
“老弟你来得正好,等会卸了煤炭,刚好带着这两人将这些废物运出城外的灰场。”
吴怀恩的话,立即让刘金泉警觉起来,但他却没有表现得特别明显,只是点头道:“行。”
“能帮上您的忙就行,稍后我带这二位弟兄出城便是。”
“好!老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吴怀恩大手拍在刘金泉肩头,而后回头道:
“还愣着干嘛?赶紧把煤炭下车称重!”
在他的催促下,几名家仆赶来将刘金泉骡车上的煤炭抬走,而后吴怀恩爽利地给刘金泉结了账。
不过帮忙归帮忙,吴怀恩仍旧拿走了刘金泉的孝敬,随后示意那两名家仆跟着刘金泉出城。
刘金泉点头答应下来,带人出城的同时,也感觉到了这事情的不对劲。
以吴怀恩的性子,平日里断然不会对自己这么客气,而且吴宅也不可能有这么多废物要拿去城外的灰场。
这般想着,刘金泉沉默地带着那两名驾马车的吴宅家仆赶往了西直门。
不多时,西直门便近在咫尺,而远处李守忠的身影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见到刘金泉在排队,李守忠便带着两名汉军将士走了过来。
由于那两名家仆都在身后,所以刘金泉赶紧使了个眼色。
李守忠见状,直接越过了他这辆空荡荡的煤车,直奔后方那两名家仆。
以李守忠守在西直门一个多月的经验来看,这两名家仆显然很有问题。
不等他靠近,这两人便紧绷了身体,表情佯装冷静,但实则身体下意识地举动已经出卖了他们。
“车上装的什么?”
李守忠来到第一辆马车面前,质问那名家仆,而那家仆急得满脸通红。
不过不等他解释,便见那刘金泉凑了上来,陪笑道:“将军,就是各府的一些废物。”
“里面有些碎瓷片、碎陶片什么的,您若是伸手去探,怕是容易划伤手。”
刘金泉说着掏出碎银递给李守忠,而李守忠则是皱眉道:“正常过关,没必要如此。”
“是是是……”刘金泉连忙陪笑,而李守忠也摆手道:
“出城后注意些,最近路上不太平,若是遇到歹人,保命为主。”
“先活下来,事后寻我等剿贼便是!”
留下这句话,李守忠便继续带人沿着后方的队伍巡逻而去。
那被解了围的家仆见状,顿时松了口气,而刘金泉也安抚道:“没事,这些汉兵还是挺讲规矩的。”
“嗯。”家仆点了点头,下意识擦了擦额头上没有的汗水。
刘金泉见状,转身便走回了自己的骡车坐下,而李守忠不多时也巡逻了回来。
在经过刘金泉身旁的时候,隐晦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
刘金泉用余光瞧见后,心底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走吧!”
经历了这个插曲后,刘金泉很轻易地就带着那两人走出了西直门,往西直门外的集市走去。
在他们离开后,李守忠立即回头看向身后的两名总旗。
“德厚,带一伍弟兄远远跟着那两个驾车的,看看他们把东西带到哪了,别被发现。”
说话间,李守忠将怀里的望远镜掏出来,递给了其中一名总旗。
那总旗双手接过望远镜,高兴地连忙点头:“头,您就放心吧。”
何德厚留下这句话,接着便点了五名弟兄,去旁边的轮班院里换了身便装,而后便骑马走出了西直门。
与此同时,刘金泉也与那两名家仆走出了西直门外的集市。
眼见四周变得安全,二人立马赶车上来,对刘金泉道:“刘哥,那我兄弟俩就自己去灰场了。”
“行,往北边那条小道走三里便是灰场。”刘金泉佯装毫不在意地答应下来,然后赶车离去。
待到他走远,他这才回头看了看那两人,随后瞧见了他们往灰场反方向走小道离开了官道。
瞧见这幕后,刘金泉便想要调转骡车,回西直门去叫人。
不过等他返回原先的路口时,便见到西直门方向疾驰出六匹快马。
领头那人,刘金泉可谓熟悉,所以他在双方靠近时,用头示意了那群人离开的方向,接着没有任何交谈就返回了集市。
王德厚见状,旋即用望远镜朝着刘金泉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了已经走出二里开外的那两辆马车。
“走!”
王德厚带人跟上,始终保持着最少二里距离,没用多久便跟着走出了十几里路。
两人的马车停在了一处庄子门前,而后庄子内便有人将那些东西搬了进去。
明明只是些杂物垃圾,结果那些人却两三人抬一筐,份量明显不对。
这样的份量,只有金银能说得通。
这般想着,王德厚又继续观察了半个时辰,直到整个庄子再无任何动静,他这才记下庄子的位置,调转马头返回西直门。
半个时辰后,随着王德厚返回西直门,李守忠立即将这消息并报给了王兆祥,而王兆祥也在得到消息后,赶往了吏部衙门。
不多时,随着王兆祥身影再次出现,汤必成也从他急促的脚步声中听到了不对,于是抬头看向他。
“那些人动了!”
王兆祥这话落下,汤必成便放下毛笔说道:“坐下慢慢说。”
见他这般,王兆祥也坐下后说道:“吴惟英宅中运出了两车废物做掩饰,实际筐里装的应该是金银。”
“以时间来算,恐怕他们是从永平得到了消息,知晓我军是真的击败了建虏,所以准备离开京城,落脚他处。”
“离开?”汤必成闻言,靠在椅子上说道:“离开正好。”
“在京城里动手还需要顾虑些旧臣士绅和豪商的想法,但在城外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
“如今吴家既然已经收到消息,那在京各家也差不多都收到消息了。”
“你且盯紧各处城门与各家旧臣,等陛下返回京城,再依靠我们掌握的证据将他们清理干净。”
“正好如今北方大地百废待兴,而且河北二十几万大军的粮草也只能撑到开春了。”
“抄没了这些人的家产,刚好可以在开春前均分土地,发放农具给百姓。”
“届时抄没的粮食可以让大军撑到来年夏收,而有了农具和自己土地的百姓,也将更积极的伺候庄稼。”
“明年的夏收,想来会是笔不小的收入。”
“只要北方三省的百姓能养活自己,撑到秋收,那我们的压力就小许多了。”
河北、河南、山东……
这三地被清军和流寇破坏得不成样子,哪怕汉军已经收复这些地方许久,但因为饥寒而南逃的百姓仍旧不少。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汉军就只能拿钱拿粮来安置百姓。
可问题在于,汉军先是东征,又是北讨。
二十几万大军、四十多万民夫每天所消耗的粮草都是笔天文数字。
如今虽然战争结束了,不需要那么多民夫了,但想要守住辽西和京畿长城就得驻兵,驻兵就需要口粮。
南边的粮食市场已经被压榨得不断走高,大汉的国库也愈发空虚。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解决北方百姓流离失所的问题,就只能额外创造收入。
北京城的太监已经被处理差不多,现在剩下还能动的,也只有那些私下勾结建虏的旧臣了。
只要拿出板上钉钉的证据,便是那些还在怀念明廷的士绅百姓也挑不出问题。
这般想着,汤必成端起茶杯抿了口茶,而王兆祥也心领神会地颔首道:“下官晓得了。”
留下这句话后,王兆祥便起身离开了吏部衙门。
在他离开后不久,京城的朝阳门也疾驰出了一队快马。
在快马的昼夜兼程下,京城城内的情况很快就送到了刘峻的面前。
“呼……”
寒风中,刘峻看完了手中的奏疏,合上后递给旁边的庞玉。
“吩咐王兆祥,教他按照平凉王的吩咐来办。”
“此外,盯紧这些人在京城和家乡的钱粮,时间一到立即动手,别给他们藏匿的机会。”
“是。”庞玉答应了下来,而刘峻也继续看向了面前破败的村子。
数十座屋舍垮塌大半,村外的耕地也早已抛荒,唯有几十亩土地还有耕种的痕迹。
此时村中唯有三座紧邻的土院内有炊烟升起,而村外的动静他们也都听见了,于是打开门小心翼翼地朝外看去。
在见到站在村口的刘峻,以及官道上那延绵不知多远的队伍后,他们吓得立即关上了院门。
只是院门关上后不久,便有其中一座院子的院门再度打开,走出名杵着手杖的老翁。
那老翁朝着刘峻这边小心翼翼走来,而刘峻也迈步朝前走去。
四周保护刘峻的汉军将士立即跟着他上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不知大人到来,草民失礼了,请大人不要怪罪……”
头发花白的老翁说着便要下跪,而刘峻连忙示意亲兵扶住了他。
“老丈不必如此,我此番前来,只是想看看如今京畿村里的百姓过得如何。”
“眼下我汉军击退建虏、还了京畿太平,不知百姓还有哪些苦楚,可一并说出。”
刘峻真情实感的说出自己想要解决的问题,而那老翁听到建虏被击退后,那满是惶恐的眼底突然涌出激动之色。
“好!好!好……”
老翁连续叫好,忍不住激动的作揖道:“多谢大人们击退建虏!”
“保家卫国,乃是军人天职,老丈不必如此。”刘峻示意他别客气,但老翁却摇头道:
“这话说的不错,但这十几年来,我等却不曾太平几年。”
“这大槐里之所以只剩我等三户百姓,也是因为其余人都被建虏或杀或掳。”
“我等三户,也是逃入城内,才能苟活到如今。”
“如大人您所说的苦楚,我等实在没有太多苦楚,只要建虏不来抢掠我等,太平几年后,我等自然能过得太平。”
“况且草民也听闻新朝废除了徭役和丁税,日后按照田亩多寡来收税。”
“这些若是真的,那我等要不了两三年,定然能恢复万历……恢复从前的好日子。”
老翁担心说错话,连忙改口。
对此,刘峻没有挑刺,而是感叹乱世下的百姓民愿如此简单。
以如今河北的情况,倘若没有战事,百姓肯定能过上滋润的日子。
如《宛署杂记》中所写的那种百姓出工,每日三五十文,而猪牛羊肉每斤不过十几文,米价每斤不过五六文。
那样的日子听着遥远,但仔细算起来也不过四十八年时间罢了。
四十八年前的人,不会想到几十年后自己子孙会过得朝不保夕,食不果腹,所求不过苟全性命。
饶是如此,这样的愿望也难以实现。
若是汉军没能挡住建虏,兴许这大槐里的三户人家,也会死在日后某支经过的清军刀下。
“老丈放心,日子肯定会好的。”
“如今时间太紧,官府可能顾不上均地,但免除徭役和丁税是肯定的。”
“不仅如此,沿边各县明年的赋税也会蠲免,你们只管好好种地便是。”
“大人说的是真的?”老翁不敢置信地询问刘峻。
他不是不信刘峻,而是不信这种好日子能落到自己头上。
以他的年纪,可以说亲眼见证了大明朝最繁华与最破败的日子。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从幼时不缺吃喝,到如今只求苟活,其中落差难以为旁人所知。
如今得了刘峻的消息,只觉得日子都仿佛有了奔头,人都年轻了几岁。
“老翁若是信我,再等半个月便会有消息传出。”
“届时地方安定了,说不定沿边各县会涌入不少百姓。”
“若是遇到强抢田地的歹人,老翁可持此物寻县衙帮忙。”
刘峻说着,便想要从身上取下东西来做信物。
可惜他不喜欢金银首饰,一时间竟然摸不出东西来。
旁边的庞玉见状,连忙取出自己射箭的扳指递给刘峻,刘峻则转交给老翁。
“这…这太贵重了。”
瞧着那不似普通材质的玉版纸,老翁整个人都在发抖。
刘峻闻言,则是露出笑容道:“日后说不定还要来叨扰。”
“届时老丈攒下了家财,可不要吝啬两顿饭食。”
“好!”老翁连忙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扳指收入怀中,做出保证:“大人愿意来,草民定然摆上酒肉招待。”
眼见没了其它问题,刘峻也作揖道:“外面天冷,我等也要赶路了。”
“老丈若是无事,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大人慢走。”老翁闻言,连忙鞠躬作揖。
等他再直起腰的时候,刘峻已经带着人转身离开了。
瞧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老翁伸出手放在怀里的扳指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日子,真的要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