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捷震畿辅
“大捷!京永大捷!!”
“东虏建酋入关犯京,经陛下亲征击败,甲首四万,建酋狼狈北逃……”
清晨时分,当疾驰而过的塘马呼喊着大捷,沿着广渠门进入北京外城,广渠门内外的百姓都听到了塘马口中的大捷。
那些穿着破旧棉袄的外城百姓在听到塘马所说的内容后,顿时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与四周人面面相觑。
“汉军…汉军击败建虏了?”
“说是杀了四万多建虏呢……”
“真的假的?”
“建虏那么厉害,汉军真的杀了四万建虏?”
随着塘马走远,广渠门大街上的百姓顿时交头接耳地谈论起了事情的真假。
对于京城的百姓们来说,建虏入关十几年了,他们早就习惯了建虏纵横河北大地的日子。
正因如此,在最初得知建虏又入寇的时候,京城乃至整个河北的粮价只用很短时间便涨了起来。
如今距离建虏入关才过去不到两个月,汉军虽然没能如期将清军限制在永平境内,但京畿也并未遭受太大的战火。
对于京城百姓来说,京城甚至都没有戒严,建虏就被击退了。
这种情况,完全颠覆了他们过去十几年的经验,所以对于汉军的捷报,没有亲眼瞧见塘马禀报的百姓根本不相信。
不过即便他们不相信,但随着那些亲眼看到塘马报捷的百姓传播,很快整个外城便传遍了汉军击退建虏,斩首四万的消息。
这种情况不止是在外城如此,在内城也是如此。
那消息传得很快,没用多久就传遍了整个内城,并通过那些旧臣的耳目传回宅邸之中。
“斩首四万?你确定没有听错?”
暂代齐党魁首的张忻,在听到汉军对建虏取胜并斩首四万后,原本还在轻松写意作画的他,顿时将墨汁滴在了画纸上。
整张画就这样作废,但他却根本不在意,而是不敢相信地质问眼前的掌事。
面对他的质问,年纪五旬左右的掌事也连忙点头道:“不敢欺瞒老爷,在外的下人回来后都是这么说。”
“不仅如此,其中还有三个下人亲眼看到了汉军的塘马大张旗鼓地将消息传开。”
“小的已经派人前往永平打探,最快明日便能收到消息。”
“此外,据下面的人禀报,各勋臣官员都在往永平派人,看样子不似作假。”
掌事解释完后,这才闭嘴等待张忻吩咐,可张忻听后却愣了会儿,片刻后才将画笔放下,坐回椅子的同时,抬手揉了揉眉心。
“既然明日就能有消息传回,那就再等等,先不着急。”
张忻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深吸口气后继续询问道:
“对了,听闻平凉王招募了些旧臣做新朝官员,你派人去打听打听,看看都有哪些人,又有哪些官职。”
“是。”掌事答应下来,紧接着小心退出书房,朝外走去。
瞧着他离开,张忻则是心里百感交集。
从萨尔浒到戊寅之变,二十年时间里,大明朝对建虏始终是败多胜少。
哪怕有熊廷弼、贺世贤的沈阳之战和袁可立、张盘的辽南之战撑场面,但最终结果还是兵败为多。
二十年时间里,前前后后数千万两银子砸进去,对建虏的斩首,还不如汉军这场仗的斩首来得多。
甲首四万……
想着这个数量,张忻便清楚,建虏消亡恐怕只是时间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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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建虏的牵制,大汉完全可以在几年时间里扫平宣府、山西的洪承畴、孙传庭,以及西南的熊文灿和秦良玉。
大明朝,终究是没有可能了,而自己这个前朝旧臣,又能做些什么呢?
若只是灰溜溜的返回家乡,以他如今不过五十有二的年纪,他又有些不甘心。
可若是从仕新朝,他又担心旁人戳他的脊梁骨。
只是思前想后,他还是选择了留下。
只要那大汉平凉郡王挑选了能力不如他张忻的旧臣入仕,那他张忻便也可以趁机入仕。
“改天换地,仍是汉家天下。”
“老夫作为汉人,辅佐汉家天下,自无不可……”
张忻为自己的想法找了个借口,而后便安心等待了起来。
在他安心等待的同时,各旧臣府邸则是一边打探永平的消息,一边打探汤必成的喜好。
毕竟如今负责从旧臣中挑选官员的是汤必成,他们自然要投其所好才能谋个好官位。
对于这些人的举动,王兆祥都记了下来,而汤必成也心知肚明,却没有戳破。
毕竟此时的他,也在为了北方接下来的治理而头疼。
在他头疼的同时,王兆祥则是来到了吏部,瞧见了坐在堂内的汤必成。
“郡王……”
“坐吧。”听到王兆祥的声音,汤必成终于放下手中的笔,示意旁边的主事官员为王兆祥沏茶。
那主事官员见状连忙上前为王兆祥沏茶,而王兆祥也在坐下后对汤必成说道:
“陛下已经从界岭口启程返回京城,约莫十日后抵达京城。”
“按陛下口谕,不必大张旗鼓、也不必百官迎接,各部衙门正常当差便是。”
“等陛下回宫后,自会派人召见你我,届时需要您拟一份关于内阁、六部、都察院、五寺、通政司、六科等主要官员的名录。”
“此外,陛下刻意交代,南直隶、浙江、山东、江西、福建、广东这几个地方的三司若有官员调动,需得挑选能臣,不得滥竽充数。”
“好!”汤必成闻言,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紧接着询问道:
“陛下可曾说过,何时将几位娘娘和几位殿下、公主接到京城?”
“尚未。”王兆祥摇摇头,接着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不仅是这几位,就连蜀王殿下都被吩咐了继续在四川治理民生。”
“以下官所见,恐怕是要等西南平定,蜀王殿下才能被召回京师。”
“嗯。”汤必成应了声,关于这点他早就清楚了。
在他应下的同时,王兆祥也喝完了茶水,起身道:“既然无事,那下官就告辞了。”
“慢走。”汤必成交代着,而后收回目光,投向那主事官员。
“陈主事可曾将刚才的话听进去了?”
“回禀郡王,下官听到了。”
面对汤必成的询问,主事恭敬行礼,而汤必成也打量起了他。
这名主事年近四十,是王怀善举荐给汤必成的官员之一,唤陈邦彦。
尽管此人只有秀才功名,但在广东名声不小,还是谢兆元亲自去请入仕的官员。
陈邦彦入仕后,没有追求高官厚禄,而是从知县做起,随后被王怀善带往江西,期间举荐给了汤必成。
由于孙邦升还在南京熟悉基层,所以汤必成把陈邦彦带来了京城,以吏部主事的身份在汤必成跟前当差。
这些日子来,汤必成对陈邦彦的能力十分满意,所以便开口道:
“内阁、六部、都察院、五寺、六科、通政司……这些衙门缺少的官员实在太多,我不可能面面俱到。”
“你下去后,与张主事谈谈,拿出份正六品及以下名录给我。”
“其中若是有关于明廷旧臣的人选,写好其过往功绩和事迹,能力为上,人品次之。”
“下官领命!”陈邦彦作揖接下了这份差事,而汤必成也摆手道:
“行了,唤个堂吏来当差便是,你下去忙这件事去吧。”
“是,下官告退。”陈邦彦听后便退了出去,同时唤来了两名堂吏帮汤必成做些端茶倒水和整理公文的差事。
在他离开过后,汤必成则是重新展开奏疏,脑中闪过无数身影。
“南直隶必须留人顾全江南大局,接下来陛下恐怕会对江南动手,得早作打算。”
汤必成想着,提笔便写下了邓宪的名字,并且直接在他名字后面写下了‘户部尚书’四个字。
邓宪能在短短时间将湖南那种复杂的局面理清,同时为大军东征积攒了不少的钱粮,这个位置交给他无疑是最好的。
此外,吏部尚书的位置,汤必成则是毫不回避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刑部尚书王怀善、工部尚书张如丰、礼部尚书李显,兵部尚书……”
汤必成的笔锋顿了顿,因为他现在还不清楚自家陛下对于内阁和兵部尚书的职责看法,所以他不敢贸然落笔。
思来想去,他将人选放到了被崇祯下放南京兵部,后来被汉军征召为官的李若星身上。
李若星眼下六十五岁,虽然老迈,但毕竟是明朝降臣。
为了平衡那些降臣,留个兵部尚书的缺给李若星倒是不错。
若是兵部日后变得重要,以他的年纪也当不了几年。
若是兵部不重要,那就把他作为个标杆放在这个位置上几年也没事。
这般想着,汤必成填写了李若星的名字,并陆陆续续写了不少他相熟,且有能力的官员来京为官。
尽管京城的空缺很多,但合适的位置并不多,而且有的官员能力跟不上,所以真的举荐起来,汤必成还是有些头疼的。
在他头疼挑选官员的时候,随着他和王兆祥的刻意放纵,汉军击败清军的《邸报》也开始印刷,同时发往各县。
最先收到消息的,无疑是河北各县。
在河北各县里,伴随着塘报带来消息,得到示意的高阳知县也将大捷的事情贴在了各处城门口。
在告示张贴后,来来往往的百姓便注意到了上面的内容,紧接着被内容所震撼到。
“娘嘞……斩首四万?”
“哈哈哈哈!这狗日的建虏终于遭报应了!”
“爽快!咱们总算不用担惊受怕了!”
“这…这是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了!汉军哪里说过假话?”
“啧……汉军还说均分田地呢,结果两三个月了,地还不是没分?”
“你瞎啊,没看到告示上写着等官员抵达,来年开春前就分地?”
“真分地啊……”
高阳县各处城门口的百姓们讨论着告示内容的真假,而人群中穿着得体的少年人瞧见后,立马记下内容,头也不回地往身后街道跑去。
一盏茶后,这少年人跑入巷内,来到一处青砖围起来的大院后门,抬手敲响了铁环。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随后便见后门打开,露出个脑袋:“澧少爷?您怎么穿着下人的衣裳?”
“我总不能穿着锦袍到处跑吧?”少年人回答着,同时推开门走入其中。
等那三十多岁的门房关上后门,少年人才询问道:“爷爷和父亲他们在哪?”
“几位少爷应该在各自的书房或院子里,但老大人应该在二堂。”门房回答道。
“行!我换身衣裳就去找我爷爷。”少年人丢下这句话便小跑离开了后门院子。
等他再次出现时,原先身上的棉袄已经脱下,换上了粉色的锦袍,并戴上了网巾朝家中二堂走去。
没花多少时间,他便出现在了家中的二堂,也在二堂内瞧见了那发须花白,戴着叆叇,严肃着脸看书的熟悉面孔。
面对这张面孔,少年人咽了咽口水,然后才走入堂内,对老翁行礼道:“孙儿孙澧,参见爷爷。”
“嗯?”面对孙澧的行礼,老翁放下书,询问道:“可是你父亲唤你来的?”
“不是。”孙澧摇摇头,而后作揖道:“是孙儿前番出府,在城门口瞧见了县衙张贴的告示。”
“那告示里说了,汉军在京畿、永平、辽南大败清军,甲首四万,建虏败撤,是为京永大捷,请天下人同贺。”
“此外,告示里还说,来年开春前便会开始分地……”
孙澧后面的话,已经完全被老翁所无视,他只是不断回忆着刚才孙澧所说的第一条消息,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刚才说什么?”
老翁不敢置信地询问,而孙澧则是重复道:“汉军在京畿……”
孙澧将内容重复说了一遍,而老翁这次听清楚了,直接严肃道:“胡说八道!”
“那建虏兵锋何其犀利,汉军虽有些能耐,但想要斩首四万建虏,怕不是杀良冒功所得!”
老翁执拗地认为这是假消息,而孙澧却愣住道:“不可能吧?”
“我听那些行商说,京城确实不见建虏踪迹。”
“如果汉军没有取胜,那按照往年建虏的手段,这么久过去,早就该打到高阳来了。”
“况且…汉军也不以首级记功啊……”
孙澧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而老翁也在听到最后那句话时泄了气。
汉军确实不以首级记功,而是以战事胜利,俘获甲胄数量来记功。
这种情况下,除非汉军军中的将领能拿出四万甲胄,不然是万万不敢说‘甲首四万’的。
哪怕老翁再怎么不肯相信,但就他们所得的情报来看,是断不可能有错的。
这么想着,老翁深吸口气道:“你去唤你父亲,让他去县衙走一趟,询问此事是否属实。”
“行!”孙澧仿佛和老翁杠上了,立马就小跑离开了二堂。
瞧着他离开,老翁则是发起了呆。
对建虏四万的斩首,这是他根本不敢想的战果。
别说四万,昔年他若是能对建虏斩首数千,也不至于失去皇帝信任,遭百官弹劾,以至于回乡养老。
“不可能…假的…肯定是假的……”
老翁喃喃自语间,时间很快便过去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随着年约三旬的中年人带着孙澧赶来,老翁立马起身道:“铈儿,是不是真的?”
见自家父亲如此激动,孙铈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点头道:“回父亲,是真的。”
此刻,老翁只觉得过往经历尽数破碎,并没有再怀疑事情的真相。
高阳知县,是孙铈昔年在京城的同窗,不可能骗他们。
况且以建虏的性子,没有掳掠到足够的钱粮,他们是不可能撤出关外的,所以汉军击败建虏是肯定的。
哪怕汉军对建虏的斩首没有四万,但也不会少到哪里去,起码能让建虏感受到疼。
想到此处,老翁长长吐了口浊气,整个人也从紧绷的状态瞬间放松下来。
“父亲,您……”
“我去写封信,你们等会。”
老翁打断了孙铈的话,转身走向了东耳房。
在走入耳房内后,他来到书桌前磨墨,然后铺开信纸,沉吟片刻后提笔写下内容。
他先是从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写到了后来闲居在家的心情,最后才提到了汉军击败建虏的事情。
在感叹过后,他写下了些建议,然后在信的末尾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崇祯十四年腊月二十一日,高阳孙承宗顿首】
随着孙承宗彻底落笔,他有些落寞的吹干墨迹,装好书信并烫好火漆后走出。
“想办法派人送去山西,最好亲手交给孙伯雅。”
孙承宗想把这消息送给孙传庭,哪怕他和孙传庭并不相熟,但如今能保住大明的只有孙传庭和洪承畴了。
洪承畴在宣府,距离太远,所以只能送给孙传庭了。
“父亲,咱们这么做,会不会引火烧身?”
孙铈有些犹豫,结果却见孙承宗立即皱眉。
感受到孙承宗的不悦后,孙铈连忙改口道:“儿子这就去!”
留下这句话,孙铈立马拽着孙澧离开了二堂的长廊。
瞧着他们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孙承宗则是说不出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汉军摧毁了养育他的大明朝,可汉军也为中原解决了悬在头顶的建虏难题。
作为汉人,他应该高兴。
可作为大明朝的旧臣,曾经的帝师,他心里却根本高兴不起来。
思绪良久,最终孙承宗长叹了口气,转过身往另一边的长廊走去。
“罢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