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国计维艰
“甲首四万……”
铅灰天色下,随着北地只闻寒风、不见白雪,洪承畴也收到了大同那边传来的消息。
刘峻击退清军,甲首四万的消息传开后,洪承畴也摸清了汉军的实力情况。
“这般看来,他们是越来越不好对付了。”
洪承畴说着这话,目光也不由得向城外眺望。
阳和城外,入眼所见的只有成片湿滑土地,不见半点积雪。
这并非是大同没有被风雪袭扰,而是袭扰的风雪着实太少,导致积雪还未撑到开春便已经融化。
这点积雪带来的水量,恐怕解决不了来年大同附近土地复耕的问题,除非开春后能下两场雨,不然大同百姓就得继续面对干旱。
想到此处,洪承畴开口道:“听闻今年的河北降了大雪?”
面对他的这个问题,站在后方的谢兆元颔首道:“降了大半个月的雪,听闻都积得尺许高了。”
“不仅如此,据探子来禀,宣大以南几乎都下雪了。”
谢兆元的这话落下,洪承畴的眼底顿时闪过复杂之色,不由得伸出手去,试图感受寒风中的水汽。
“天汉…天汉……”
“难不成改了年号,真的就能求来雨水吗?”
洪承畴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苦笑起来。
这种荒诞的说辞,他从不相信,但如今的局面,除了老天顺应年号降雨雪外,确实找不出别的理由了。
“孙伯雅说的有道理,大战恐怕真的会在来年秋收结束后。”
“希望到了那时,朝廷能挡住刘峻的兵锋。”
洪承畴说着说着长叹了口气,心里很清楚大旱消退代表的意义是什么。
以各省的情况,只要大旱消退,雨雪降临,那许多地方的农事很快就会恢复。
只要地方上的农事恢复,有粮的人就肯借粮,而流民有了人借粮,很快就能安定下来。
大明朝虽然乱了十几年,但这十几年并非持续,而是在明军和流寇的作战中断断续续的恢复、破坏、再恢复、再破坏……
对于已经死了的人来说,那些岁月确实是彻彻底底的痛苦。
可对于活下来的人来说,由于土地断断续续的被恢复破坏,所以复耕起来十分容易。
届时只要有人愿意借粮,大批流民就能摇身一变成为自耕农。
倘若刘峻再按照汉军原先平均土地、废除徭役及苛捐杂税的政策来治理,那北方民生很快就能太平下来。
自此以后,时间拖得越长,则弘光朝廷输面越大,人心越动摇。
可惜,哪怕他们能猜到未来发生的事情,却也根本阻止不了。
野战打不过,预测再多也全是空,倒不如想想怎么守住太行八陉来得实在。
“对了。”洪承畴在听到汉军境内雨雪丰富的情况后,不由得想到了一件事。
谢兆元疑惑地看向他,就听到他询问道:“徐州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没有。”谢兆元摇了摇头。
洪承畴听后,也不由得继续叹了口气:“希望卢建斗能留足有用之身吧。”
他说这话是真情实感,而他话里的叹气则是因为他清楚卢象升不会投降。
今日的卢象升,仿佛就是明日的洪承畴。
洪承畴想知道,在面对生死时,刚强的卢象升是否会投降。
若是卢象升选择投降,那等自己面对汉军兵锋时,兴许也能在山穷水尽时选择投降而没有任何负担。
正因如此,哪怕卢象升会投降汉军的几率无限接近于零,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但他还是寄希望于那微弱的可能。
“走吧,今日再寻三十里。”
思绪落定后,洪承畴交代一声便转身走下了阳和城楼,而谢兆元也默默跟了上去。
二人的身影在马道尽头渐渐消失,最后就连城楼前的那点痕迹也被寒风吹散。
与之相比,由刘峻所率的两万多汉军则是由不同城门,分别进驻京城,引起了百姓的围观。
原本还有些空荡的京城马道上,开始多了些巡逻的身影,而城门附近的营房、校场也变得热闹起来。
对于百姓而言,他们没有太多探究的心思,只是小心翼翼地前去询问,是否能在营房、校场附近摆摊。
面对这种能解决军需难题的要求,驻守各城门的汉军将领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同时,得到回答的百姓也喜气洋洋地离开了营房,连忙赶回家去,准备在营房外做生意。
在汉军入驻、百姓高兴的局面下,刘峻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中极殿内。
汤必成和王兆祥得知消息并赶来时,庞玉已经带着数百名汉军守在了中极殿门外。
见到二人,庞玉便抬手制止道:“陛下正在里面洗漱,稍等。”
闻言,汤必成和王兆祥也停下了脚步,而后汤必成看向庞玉道:“陛下身体无碍吧?”
“无碍。”庞玉平静着给出回答,随后看向旁边的王兆祥。
王兆祥见状,连忙行礼道:“下官参见辅国公。”
“嗯。”庞玉应了声,而后便站在寒风中等待起来。
汤必成和王兆祥虽然有许多事情需要禀报,但仍旧耐着性子等着。
两刻钟后,二人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被寒风吹得僵硬了,而中极殿的殿门也总算打开了。
几名旧朝小太监率先走出来,手里端着洗漱用品和换下来的衣裳。
紫禁城内的太监宫女不少,汉军收复后,按照各处王府的规矩,将那些没有犯过事的中老年太监、宫女遣散出宫。
其中没有家人的太监被安置到了城内的养济院,而没有家人的宫女则是给出了嫁人、入养济院这两个选择。
年老的基本都选择入养济院,而三四十岁的则是选择嫁人,然后被安排嫁给了军中一些三四十岁的单身将士。
尽管她们只是宫女,但明代入宫的宫女有对相貌、身段、口齿、体味的要求,所以对于那些将士来说,也算捡到便宜了。
正因如此,能留在宫中的宫女太监,大多是十几岁到二十几岁之间的年轻人。
其中太监有二千六百余人,宫女则是只留下了七百余人。
之所以留下那么多太监,是因为太监负责的不仅仅是宫城,还有整个皇城的二十四衙门。
二千六百余人,实际上只能维持二十四衙门的基本运转。
不过对于刘峻来说,维持基本运转已经足够了。
“陛下宣平凉郡王、顺天府尹觐见……”
中极殿内走出名小太监,而后唱礼示意汤必成、王兆祥入内。
庞玉见状,转身便带着二人走入了中极殿,并在偏殿中见到了已经换上绯袍,头戴金冠的刘峻。
洗漱过后,二十六岁的刘峻也终于展露了属于他这个年龄段的英气。
相比较之下,早已迈入而立之年的三人则是不得不感叹时间太快。
“臣平凉郡王汤必成,参见陛下。”
汤必成与王兆祥行礼作揖,而庞玉则是走到了刘峻的附近站定。
见到二人,刘峻颔首示意道:“赐座。”
偏殿内守门的四名小太监闻言,旋即上前搬来两张椅子,而汤必成与王兆祥也端正坐下。
待到二人坐下,二人便取出了厚厚的奏疏与名录,递给了小太监并转递给刘峻。
“陛下,此为在京各处衙门举荐的名录,以及紧要的政务奏疏。”
汤必成说着,而王兆祥也补充道:“臣所禀的,乃是在京涉‘通虏’案的名录。”
二人话音落下,小太监也将奏疏和名录呈给了刘峻。
刘峻接过后,当着几人的面就看了起来。
他首先看的是汤必成交上来的各衙门要位的举荐名录,并且着重看了看六部、五寺、都察院的主官人选。
其中六部尚书是汤必成早就定下的那些,而五寺的人选则是郭桂、石普、倪衡、王文渊、张永光五人。
如都察院,则是由王豹负责,而吴孚负责通政司。
其余各衙门的重要官职,刘峻也看了看,基本都是熟悉的老人。
这么看完,刘峻才开口道:“便按照这份名录擢升官员吧。”
“不过擢升前,各地的三司官员也需要做好安排,别出乱子。”
“此外,三司保留,然都司由五军都督府负责,且废除两京十三省的卫所编制,改为眼下的军制。”
“此事等朱轸从辽西返回后,再仔细商议。”
“臣领命!”汤必成闻言,心道兵部的权力果然要削减,自己选李若星还真是选对了。
这般想着,汤必成继续说道:“陛下,如今国库仅有一十二万七千余两金、二百七十六万四千余两银钱。”
“京仓粮一百四十六万余石,地方仓粮八百二十七万余石。”
“今年各营的犒赏暂未定下,而地方仓粮也需要等二月末运河化冻后才能北运约二百万石。”
“以如今的钱粮,恐怕无法解决三军犒赏的事情……”
价值四百多万两的金银听起来很多,但眼下除了西陲的兵马没有参与战事,余下的各处兵马可都参与战事了。
不提西北的赵宠、中南的杨国春等人,单说关东的便有近三十万汉军参与战事,急需犒赏。
这三十万汉军,哪怕每个人只犒赏三个月的军饷,那也是近一百五十万两。
要知道如今北方百废待兴,大汉若是想要迅速恢复北方生产,就必须解决流民的口粮、农具、水利等问题。
且不提口粮和水利,光是农具就是笔天文数字。
“各省可有禀报流民情况?”
刘峻靠在椅子上询问起汤必成,而后者也颔首道:“据各省所禀,河北境内流民不下四十万,山东不下七十万,河南约莫百万。”
“此外,江南、浙江、江西、福建等地也有三十余万,湖广北边的湖北也有四十余万。”
“光是各省府州县根据粥棚流民的数量,便有不下三百万流民。”
“若是要安置这三百万流民,朝廷光是以工代赈就得支出八百万石粮食。”
“此外,光是农具便要支出三百万两,所以国库内的钱粮捉襟见肘,怕是不足以拨发赏银。”
“臣以为,可以先抄没‘通虏者’的家产,而后视情况打造农具、以工代赈、拨发赏银。”
汤必成说完这些后,不由得用余光看了眼刘峻,然后迅速收回。
刘峻的脸色没有变化,只是就汤必成所说的这些问题,对其提出的解决办法表示肯定。
“通虏者的家产需得尽数抄没,此事由你亲自操办,不过不要影响到江南那边的情况。”
“此外,江南那边的清丈是否结束,税粮情况是否查清缺额多少?”
虽然不打算现在就对江南下手,但必要的情况还是得了解清楚的。
眼见刘峻询问,汤必成也躬身回禀道:
“据旧册所记载,南直隶八千一百余万亩,浙江四千四百余万亩、江西四千七百余万亩、福建一千四百余万亩。”
“以上四省田亩,合计一亿八千七百余万亩。”
“此外,若是按京城缴获的旧册,两京十三省的官民田约莫四亿四千余万亩,军屯田近九千万亩,合计五亿三千万亩。”
汤必成说到这里顿了顿,给了刘峻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
“据江南四省的官员所禀,江南田亩,哪怕遭遇江北兵灾抛荒,也绝不止这个数。”
“具体的缺额无法算出,但各县官员走访,并按照税率预估的数额,四省理应交税不下两千万石。”
话到此处,汤必成便没有继续往下说,而刘峻也轻轻敲打了扶手,片刻后询问道:
“若要清丈江南四省的人口、田亩,需要哪些助力?”
“官吏、兵马。”汤必成的回答很快,显然早就开始谋划了。
对此,刘峻则是开口道:“具体些。”
见刘峻这么说,汤必成也就放开胆子,将自己所估算的情况说出了。
“忠心于朝廷的主官,尚缺两千三百余人。”
“能供朝廷驱使,不畏四省士绅豪商的佐吏,尚缺三万人。”
“此外,除了常驻的四万将士,还需增兵八万才行。”
“在此之前,还得解决北直隶、河南、山东三百多个县的官吏问题。”
“按照今年官学学子的毕业数量,解决京城、北方三省和江南四省的官员缺额应该不成问题。”
“等待来年的官学学子毕业,江南每三个佐吏就有一名佐吏是我军的学子。”
“届时由这名学子率领其余两名佐吏,在军中将士的保护下丈量田亩,江南的士绅豪商绝不敢拦。”
汤必成提出自己的办法,而这与刘峻的想法不谋而合。
不过只是依靠官学学子,清丈的效率还是太慢了。
“扫盲……”
刘峻缓缓开口,紧接着不等汤必成反应过来,便继续说道:“我军将士虽然有五十余万,但其中接受过扫盲的不到一半。”
“这一半接受过扫盲的将士里,大部分人都只学习了不到一年时间。”
“接下来朝廷要做的,不止是招募新卒,还要解决将士的文化问题。”
“每人要识字一千以上,会读、会写百以内、千以内数字,会基本的加减乘除,以及能看懂简单账目。”
刘峻给汉军接下来的扫盲政策定下了标准,而汤必成听后则感受到了艰难。
“陛下,全军都要接受扫盲,那所需的先生和教材费用可不少。”
“以国库如今的情况,怕是……”
汤必成想提醒刘峻,但刘峻却抬手打断道:“通虏者的家产抄没之事交给你去做。”
“此外,朕会让蜀王在四川、湖南开设大汉钱庄,同时发行一年制的国债。”
“国债?”汤必成愣了下,但通过刘峻所说词的表意,他也大概能猜出是什么东西。
“嗯。”刘峻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以朝廷为信义背书,发放五百万两的国债。”
“国债上定好编号,写清楚数额,一年后按照每年十分利的利息,凭国债领取本金和利息。”
原本在刘峻的设想里,应该是先弄钱庄,建立起商业信任后,再推行国债的。
只是苦于没有足够的银钱,钱庄没办法一下子铺开,不然很容易出现在成都存钱,在长沙取钱不足的情况。
如今朝廷钱粮不足,需要用钱的地方又多,所以刘峻便干脆将国债提前弄出来了。
如果刘峻没有记错的话,欧洲那边已经有了银行,但国债的概念还要到几十年后才出现。
眼下大汉提前发行国债,也算是走在了时代前沿。
况且发行国债的地方是四川、湖南这两处大汉的基本盘,当地的百姓商贾也十分信任大汉。
哪怕五百万两的国债卖不完,但也能凑个一二百万两。
这些银子加上即将对京师旧臣的抄没,应该能解决汉军急需用钱的问题。
“十分利是否太高了?”
汤必成听完了刘峻的话后,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
毕竟从南宋开始,便已经有了朝廷向百姓‘和籴’的例子。
甚至于明朝的嘉靖、隆庆、万历前期也都有“借富”和“息借”的情况。
只不过从万历后期开始,明朝朝廷开始屡屡拖欠借款,到后来民间的商贾富户都不敢借钱给六部和地方衙门了。
大汉朝在四川、湖南的信誉不用多说,但十分的利息确实是太多了。
五百万两国债,一年后需要还五百五十万两,这利息着实有些高。
“要借钱,总归是要拿出诚信的。”
刘峻看着汤必成说道:“况且这五百万两国债,也未必都能售出。”
说到此处,刘峻不由得露出苦笑,心里也没底。
汤必成闻言,想了想觉得也是。
五十万两的利息虽然多,但如果有了这笔钱,北方的农事恢复能加快不少,届时收获的赋税足够补平这利息。
“此外,京畿、永平等沿边州县,蠲免明年全年的赋税。”
刘峻没有忘记蠲免沿边赋税的事情,而汤必成听后则询问道:“其余地方需要蠲免吗?”
“不必。”刘峻摇摇头,接着说道:“北方三省虽然破败,但赋税正常收取。”
“只有朝廷手中的钱粮越多,接下来对北方三省以工代赈的钱粮才会越多。”
“收上来的钱粮只要用到实处,那对朝廷和百姓都算好事。”
“臣领命!”汤必成闻言,恭敬作揖答应下来。
刘峻见状,旋即也看向王兆祥道:“你接下来协助平凉郡王,先解决通虏的旧臣。”
“臣遵旨!”王兆祥连忙答应下来,而后便见刘峻抬手示意他们退下了。
眼见刘峻示意,二人也起身退了出去,只留下了刘峻和庞玉,以及四名看门的小太监。
“行了,宅子的事情我已经吩咐好旁人给你准备好了,你也回家洗漱去吧。”
刘峻看向庞玉吩咐着,而后者也抬手作揖后,大步朝外走去。
瞧着他离开,刘峻不免低头看了看汤必成的奏疏和吏部选官名录。
“外战打完了,接下来便是练内功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