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战后清奸
“都交代清楚了吗?”
“嗯,稍后走西直门出城后,去庄子接了马车便能南下。”
“济南那边,已经派遣吴忠去探路了。”
腊月末梢,天色未明时,吴宅内便响起了吴惟英、吴惟华的交谈声。
此时的二人已经脱下锦袍,换上了普通的棉袄。
尽管还能从二人脸上、手上看出养尊处优的样子,但他们让人制作的路引上,标注的身份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
如今这种富户的模样,反倒是最好的伪装。
“铛…铛…铛……”
在二人交谈落下后不久,晨钟声开始在北京城内作响。
听到钟声后,主位的吴惟英便站了起来,环视四周后叹了口气。
他很清楚,若是此次能安全落户济南,那他这辈子多半是回不来了。
这般想着,他怀揣着沉重心情,对吴惟华吩咐道:“走吧。”
“嗯。”吴惟华也沉默着回应,脸上隐隐透露着不甘,但却没有任何办法。
二人就这样沉默着前往了后门,并在后门的院内见到了正在排队上车的府中家眷。
吴惟华的儿女走到他身前,想说些什么,但被吴惟华摇头打断了。
见吴惟华不想听,二人只能低下头去,老老实实地跟随队伍排队上车。
不多时,院内的数十名家眷尽数上车,而吴惟英与吴惟华也各自坐上马车,驶出小巷。
二十余辆马车,按照计划会从内城九门分别出发,然后在城外农庄集合,点清金银细软后南下。
由于时候尚早,腊月的卯时天色未亮,所以街道上行人稀少,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西直门前。
随着马车靠近西直门,汉军也开始靠近检查起来,而吴惟英、吴惟华二人也陪着笑地配合检查,心中紧张不已。
好在他们车上只有些衣裳粮食,没有什么金银,所以汉军很快便放行了。
眼见马车驶出京城,沿着城外的集市官道向旷野驶去,吴惟英松了口气,而吴惟华则彻底放松。
“这次落脚济南后,好好过些安生日子吧,唉……”
吴惟英叹气想着,可作为他弟弟的吴惟华却在另一辆马车中,不安分地想着某些事情。
如今建虏受创撤退,而他们吴家也失去了权势。
在大明朝,没有了权势,手里就算有再多钱粮也毫无作用。
他必须想个办法,走走关系在济南谋个官位,然后打通沿海巡检司的关系。
只要海路通畅,他就能扶持旁人,继续走私货品给建虏。
这般想着吴惟华不由得好好谋划了起来,而马车也在朝着庄子慢慢靠近。
不多时,随着马车停下,吴惟华也睁开眼睛,起身走下了马车。
在他走下马车后,所见的便是敞开大门的庄子,以及不断从庄子内搬运箱子上车的家仆。
府中的女眷都被要求坐在车里,不能出来,所以出来的只有吴惟华、吴惟英,以及作为掌事的吴怀恩。
“老爷……”
见到吴惟英兄弟二人,吴怀恩连忙上前行礼:“八十七辆车,账册都在这里,请老爷查账。”
吴惟英闻言接过账册,仔细翻了翻,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后,这才点头道:“继续吧。”
“是!”吴怀恩连忙答应,而后继续监督家仆将金银细软和古董字画,昂贵家具搬上马车。
在他们的搬卸下,八十七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而天色也彻底亮了起来。
“老爷,北直隶还有咱们的五十四处田庄,三十二处宅院,以及九万多亩田地。”
“这些东西,小的怕是要半年时间才能出完。”
吴怀恩对试图上车的吴惟英禀报,但吴惟英听后却摆手道:“无碍,慢慢散出去便是。”
“是。”吴怀恩点头应下,但这时他却听到了旁边家仆的声音。
“有人来了!”
“谁?!”
吴怀恩与吴惟英先后反应过来,连忙朝四周看去。
原本在想着如何翻盘的吴惟华也在听到二人的动静后,四下张望起来。
在他们的张望下,果然瞧见庄子所沿道路的南北两头都出现了疾驰的快马,并且人手不少。
“戒备!”
吴惟英转身从车内抽出腰刀,而四周家仆见状也纷纷捡起放在角落的兵器。
正在吴惟英试图让车内家眷入庄躲避的时候,庄门突然关上,引得众人错愕。
“谁让你们关门的!快打开!”
吴怀恩最先反应过来,冲上前去试图叫开庄门,可吴惟英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
“难不成……”他的额头冒出冷汗,而远处的那些快马也越来越近。
不多时,前后数百骑兵将此处田庄包围,而他们身上尽数穿着扎甲,手中持着汉旗,身份不言而喻。
“敢问是哪位将军带兵前来?”
“是我!”
吴惟英还想问清楚,结果就见熟悉的面孔出现,使得他脱口而出道:“王府尹?”
“王府尹?”吴惟华听后,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因为他清楚王兆祥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要知道王兆祥此前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只不过那时,众人都以为他是为湖广士绅递话送礼的人物。
这种情况,直到汉军攻占京城,王兆祥才改头换面告诉了众人,他是汉军在京城的谍子。
以王兆祥谍子的身份,本就心里有鬼的吴家兄弟明显心虚起来。
“王府尹,不知为何拦住我等?”
吴惟英还试图交涉,但王兆祥却根本没兴趣地说道:“今日可不止是要拦你们。”
“具体的,本官先带你们去诏狱里慢慢说吧……”
王兆祥用平平淡淡的语气,说出了令吴家兄弟不寒而栗的话。
“动手。”
简单两个字落下,王兆祥身后的汉军纷纷下马,握住腰刀朝吴家人靠近。
“我可以出钱!”
吴惟英见状,连忙道:“只要王府尹行个方便,北直隶的田庄、宅院、地契都是您的!”
“不是我的,是朝廷的。”王兆祥闻言立马将他纠正,但紧接着不等吴惟英再说什么,他便继续道:
“另外,杀了你…这些东西也是朝廷的。”
在王兆祥这话落下后,汉军便开始动手抓人,而吴惟华见状,立马拔高声音道:“动手!”
“不能动手!都停下!”
吴惟华的突然发作,使得吴惟英忍不住暗骂这个蠢猪,同时试图制止手下家仆动手。
好在家仆们并不傻,面对数百名披着明甲的汉军,他们哪里会是对手,因此他们都老老实实地被控制起来。
不仅是他们,就连吴惟英、吴惟华也被汉军押着跪下绑好,随后汉军将马车内的吴家家眷尽数带下马车,原地绑好。
对于失去了权势的吴家来说,如今的他们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想,只能寄希望于朝廷贪图他们的家产才选择动的手。
“府尹,这是账册。”
一名汉军走上前来递出账册,而王兆祥也拿起账册看了看,眼底闪过惊喜之色,紧接着收起账册道:“把人关去诏狱,东西存入国库。”
“是!”领头的把总答应下来,随后便押着惶恐不安的上百名吴家家眷与奴仆朝着京城返回。
“王府尹,您想要什么,都可以和在下说。”
“只要在下做得到,在下绝对不推辞。”
在被狼狈带走的路上,吴惟英还在试图和王兆祥协商。
面对他死到临头还不知所谓的样子,王兆祥冷哼道:“你莫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你犯了什么事?”
“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吴惟英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见他死不承认,王兆祥干脆收回目光,接着说道:“私通建虏,这罪名足够夷你三族了!”
吴惟英闻言,整个人仿佛被闪电劈中,直接愣在当场,汗水不断顺着毛孔冒出,不多时便打湿了后背。
“王府尹…您是不是搞错了?我吴家是良民啊,怎么会私通建虏?”
“王……”
“娘地!”听到吴惟英叽叽歪歪的声音,本就烦躁的王兆祥直接挥鞭打向吴惟英。
伴随着“啪”的声音响起,吴惟英的惨叫声也随之而来。
凄厉的惨叫声听得人毛骨悚然,后方的吴惟华更是被吓得尿湿了裤子。
“谁再开口,这便是下场!”
王兆祥环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到了捂着脸痛苦蹲下的吴惟英身上,冷哼过后继续赶路。
今日的他,任务可算不上轻,得抓紧时间才行。
这般想着,王兆祥加快了马速,而吴家人凄惨的景象,也被那些远处赶路的普通百姓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虽然不知道吴家人的身份,但见到汉军抓人,他们都躲得远远的,同时低声交谈。
“汉军怎么抓人了?”
“瞧着那些人都不是普通人啊。”
“不是普通人就行,牵连不到你我。”
“走…等会进城问问,看看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行……”
爱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但始终与汉军保持着半里左右的距离。
这种情况下,随着王兆祥带着人从西直门外集市走入城门,翘首以盼的李守忠也连忙迎接了上来。
“府尹,其它八门的弟兄传来了消息,人都抓到了,收获不小呢。”
李守忠禀报着其他城门的抓获结果,而王兆祥听后也颔首道:“你先等个几日。”
“等这些人都老实交代了,我亲自为你请功。”
李守忠闻言,连忙道:“末将不敢,只希望府尹能给我那刘老哥一个官学的位置。”
“呵呵!”王兆祥听后笑了笑,接着安抚道:“放心吧,不会亏待他的。”
留下这句话,王兆祥便带着狼狈的吴家人朝着诏狱赶去。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也热闹了起来。
汤必成亲自带人坐镇户部,眼看着一车车装满金银的箱子搬卸入衙。
“郡王,此为吴家账册的抄录。”
“此外,这是吴家牵扯的各家旧臣名录。”
李守忠将前番抄录的账册大致数据和旧臣名录递给了汤必成,而汤必成也接过看起了相关的名录和账册大致数额。
“嗯。”汤必成应了声,然后看向身后的陈邦彦:“你留下登记造册,我先前往武英殿禀报陛下。”
“下官遵命。”陈邦彦躬身应下,而汤必成也转身朝着马车走去。
不多时,马车开始向西华门驶去,而汤必成也看了眼那一排排仿佛看不到边的抄没车辆,忍不住摇了摇头。
两刻钟后,随着马车停在西华门外,汤必成便通过搜检,往武英殿快步走去。
在班值太监的唱礼声中,汤必成走入武英殿内,并在正殿内见到了低头理政的刘峻。
此时的刘峻已经放下朱笔,抬头看向他道:“事情办妥了?”
“回禀陛下,已经办妥了。”汤必成恭敬呈出手中文册,由班值太监转交给刘峻。
刘峻接过后,不由得挑了挑眉,而汤必成也说道:
“吴家在宣府、北直隶共有六十九处田庄,四十七处宅院,店铺二十三所,良田十二万七千余亩。”
“另有黄金五千四百九十八两,白银三十五万四千余,其余古董字画及名贵家具折价不少于二十万两。”
“其中除了宣府的田庄宅院无法抄没,土地需要平均百姓而无法变卖以外,余下的田庄宅院折色后不少于三万两。”
“这些零零散散的东西算起来,约莫六十四万两。”
“此外,与吴家联姻的家族有前朝旧臣徐允祯、朱纯臣等十二家。”
“十二家?”听到只有这个数额,刘峻微微皱眉。
要知道两京共有五十几家勋贵,其中大半都在北京。
眼下只牵连出十二家,显然不符合刘峻的预期。
“陛下放心。”汤必成感受到刘峻的不满后,旋即说道:
“虽说私通建虏的只有吴惟英这一家,牵连的也只有十二家,但涉案走私的却远不止这些人。”
“只要派往土默特的将士能顺利将消息带回,再好好拷问吴惟英、吴惟华,未必不能牵连所有人。”
私通建虏的确实只有吴惟英、吴惟华两兄弟,但走私的可不只是他们这一家。
从宣德年间开始,勋臣走私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譬如安远侯柳家,哪怕柳升战死在安南,其子孙却仍旧走私硫黄、硝石等违禁军事物资前往安南。
柳家如此,其它家也可见一斑。
“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刘峻知晓汤必成的想法后,眉头便舒展了开来。
汤必成也清楚刘峻要的是结果,所以他恭敬应下,而后才继续说道:“陛下,西安那边的几位娘娘与殿下,是否要接来京城?”
“再等等吧,如今京城还不太平。”刘峻给出的回答很官方,但也很实际。
如今的大汉虽然击退了建虏,但居庸关还在明军手中。
说得大胆些,明军今天出兵居庸关,明天正午就能到北京城外吃午饭。
哪怕有唐炳忠、蒋兴所率的六万多马步精骑在昌平防守,但世事无常,谁都说不好。
“那臣便告退了。”
汤必成见刘峻这么说,便不准备继续掺和这件事。
不过不等他离开,刘峻便开口道:“传旨……”
“吴惟英、吴惟华,私通建虏,鬻卖朝廷,罪在不赦。”
“着即凌迟处死,以正国法。”
“其三族亲眷,不论男女,待来岁开春,悉发肃州,永不许还。”
“此外,将他们私通建虏的那些事情都写在告示上,令各府府治张榜,讲明此事。”
“臣遵旨。”汤必成闻言,心中对于接下来抓捕吴惟英、吴惟华的三族便有了把握。
与此同时,眼见刘峻没有别的要吩咐的事情,汤必成也恭敬作揖道:“臣告退。”
“去吧。”刘峻听到他要走后,也伸出手握住朱笔,准备继续处理政务。
在他走出去的同时,罗春也从外走了进来。
二人打了个照面,相互点头示意,过后便各自分开。
“陛下!”
罗春走入殿内便行礼作揖,而刘峻也重新放下手中朱笔,示意班值太监赐座。
罗春眼见班值太监抬来椅子,这才坐下并禀报道:“陛下,保宁郡王已经与长沙郡王会师北上。”
“包围宁远城的虏将济尔哈朗得知我军北上,旋即撤往杏山,并焚毁了从宁远到杏山近百里的十几座城池。”
“不仅如此,从山海关到宁远城近二百里的二十几座城池也被建虏掳掠焚毁,如今出了山海关,仅有宁远还有四万多百姓。”
“不过据塘马所察,若是能将建虏挡在宁远以北,那辽西能开垦的荒地仍旧有七八十万亩,足够养活十几万人。”
罗春禀报结束,而刘峻也稍加思索后说道:“稍后你去与汤必成商量,将北直隶的流民安置到永平府。”
“河南的流民分作两批,黄河以北的安置到北直隶,黄河以南的安置在河南。”
“山东的流民,鲁东的安置去辽南,鲁西的安置在鲁北。”
“除此之外,江南和湖广的流民,也尽量安置在江淮、湖北。”
“愿意接受安置的百姓,每人不分大小,均发五斗粮做沿途口粮。”
“待抵达安置的地方后,再不分大小口的均发四石粮,以及整套农具。”
“此外,安置的村落,根据我军缴获的情况,分配挽马帮助开荒。”
刘峻将想到的都说了出来,而他没有安排辽西移民的原因,主要也是考虑到了北方百姓恐建虏日久,怕是不愿去辽西。
与其强制安排百姓前去,引得最后逃亡,倒不如等收拾了其他走私的旧臣后,将他们发配前往辽西开荒。
“臣遵旨。”罗春答应下来,而刘峻也继续吩咐道:
“此外,告诉朱三,辽西的事情若是安稳下来,即刻赶回京师,朕要与他聊聊五军都督府和练兵的事宜。”
“臣遵命!”罗春点头应下,而后在刘峻示意中起身退了出去。
在他离开后,刘峻这才继续抓起朱笔,专心处理起了各省发来的各类奏疏。
在他处理奏疏的同时,吴惟英兄弟被抓的消息也不胫而走,整个京城的旧臣们,顿时陷入了恐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