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筹划钱法
“驾…驾……”
三月春深,自北京南下的官道两旁尽数满目绿田,时不时还能瞧见燕子低飞,听见蛙鸣不断。
马车里,出使成功的李植,几乎每隔几个呼吸便要看向车内放着的那份国书。
虽然并未得到大汉册封的旨意和金印,但朝鲜终于有了靠山。
新生的大汉朝,也定然能如当初壬辰倭乱时的大明那般,庇护朝鲜免受建虏袭扰。
这般想着,他不由得朝着窗外看去。
此时的使团车队,已经从青州府进入了莱州府地界。
从抵达北京算起,再到如今南下,一个半月的时间里,他们南下路上的各州府县情况都发生了不少变化。
正月他们经过莱州时,这里的道路还有些破烂起伏,沿途村落还有些荒芜。
如今朝窗外看去,道路平坦宽大,沿途村落的荒田已有大半长满了作物。
不远处的河道两侧,依稀可见不少百姓正在清淤河道,重修水渠。
高大的龙骨水车在民夫们的“一二”声中慢慢转动,紧接着与岸上的作坊机械连接起来。
那些作坊,李植曾去观察过,机关术异常精妙,只凭河水便能驱使磨坊研磨。
朝鲜虽然也有水力磨坊,但那些都是从宋元明三朝中偷学的技艺,效果远不如明代的江南水力磨坊,更别提大汉的新式磨坊了。
“倘若能将大汉的这些东西都带回朝鲜,朝鲜的百姓就能省去许多力气了。”
“大汉…不愧是取代大明的上国!”
李植不由得赞颂起大汉的伟大,同时也想着等这次回去后,说服自家王上,忠心耿耿的服侍大汉。
以大汉对北方农事恢复的速度,恐怕要不了几年就会出兵收复辽东。
等辽东收复,朝鲜的危机便彻底消失了。
“呼……”
李植松了口气,而这时车外却传来了马蹄声。
不多时,驾车的车夫突然停下,并且不等李植询问,便主动开口道:“大人,大汉的塘马拦住了我们。”
“什么?”李植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那跟随自己从朝鲜而来的车夫再度重复,他这才下车整理了仪容,上前迎接。
“下国朝鲜朝天使李植,参见上国将军,不知发生何事?”
瞧见拦截自己的塘马足有数十人,且为首那人是个百总后,李植便放低了姿态。
见他讲规矩,那百总便翻身下马,对他作揖道:“奉通政司令,将此消息送给贵使。”
百总递出一封书信,等李植接过后,他便转身上马,带着数十名塘马往来时方向赶回。
李植虽然已经习惯了大汉朝这种风风火火的性子,可再次遇见时,还是不由得感叹这才是上国气度。
这般想着,李植拆开了那封书信,并将内容尽收眼底。
只是随着他将内容看完,他的脸色骤然变化,紧接着对朝他走来的具钦急促道:“快!派快马快船将这封信送回王京!”
“怎么了?”具钦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他上前来,从李植手中接过书信并看清内容后,他便立即瞪大眼睛看向了李植。
“必须立即将此事通禀王京!”
“好!”
李植催促着具钦,而具钦也连忙拿着书信朝前走去。
不多时,数名朝鲜护卫策马冲出队伍,朝着登州的蓬莱县赶去。
与此同时,李植他们那满载货物的队伍,也在紧赶慢赶地朝着蓬莱县靠近。
在他们获知清军驻扎镇江,并着急赶回朝鲜的时候,京杭大运河也总算彻底化冻了。
杭州的货物,可以从容地运往北京,而北京的牲口也能运往江南。
运河两岸,百万漕工仍旧重复着曾经的日子。
不同的在于,随着一船船的粮食从南方运来,他们打工所赚的工钱也越来越值钱了。
北京东便门的大通桥泊船处,曾经杂乱的码头,如今却铺上了青砖和崭新的木栈木桩。
在进出口的河道处,多出了两处瞭望塔和挥舞令旗的旗手。
这样的瞭望塔,从通州开始出现,为的就是调节通州到北京的航道混乱。
旗手挥舞红旗,漕船开始将货物运到小船,然后用小船一艘艘运往北京东的大通桥泊船处。
每日分上下两班,每班一百艘,只能少不能多。
这么做,尽管将通州以西的许多泊船处弄得拥挤,却保障了北京泊船处的秩序。
只有北京泊船处有了秩序,装卸货物能加快,后续的那些船才能更快地将货物运到北京来。
“大人,如今的大通桥泊船处,每日能装卸两百艘驳船,每艘船都是经过筛选的统一规制,能载货五十石。”
“每日能装一万石,卸一万石。”
“如此算来,每年能装卸六百万石货物,可将北方的毛皮和牲口运往南方,可将南方的漕粮运往北方。”
“除去运抵北京的二百万石漕粮以外,还有一百万石漕粮在通州卸货。”
“此外,根据户部的新规,另有一百万石运抵天津,然后走海运、运往山海关、宁远城两处。”
大通桥的码头上,王兆祥正在向刘峻介绍着码头的情况。
庞玉带着数十名汉军将士,将刘峻和王兆祥保护在其中。
刘峻听着王兆祥的介绍,目光也看着那铺上青砖后干干净净的街道,只觉得眼睛都被净化了。
要知道此地从万历二十年开始,便变得淤泥积水不断,除了纤夫和力工外,就连商贾都懒得下地,而是坐着竹轿跟着货物移动。
如今这地方变得干净了,有些商贾也就不再挑剔,而是跟着货物不断移动。
“海运的风险不小,西式的海货船可曾造出来了?”
刘峻边走边看,同时询问王兆祥。
王兆祥闻言,连忙点头道:“广东造船场那边,已经造出了三千料的西式战船。”
“船上载有四门五百斤的佛朗机炮,可载货二千五百石。”
“虽说船上火炮的威力小了些,但在海运上比福船要更方便、更安全。”
“户部和兵部那边,经过商议,已经令广东布政使谢兆元修建二十艘三千料西式战船和三十艘两千料战船。”
“除此之外,还令他加紧五千料战船的研究和制造。”
王兆祥在解释着,而刘峻听后则是下意识计算了起来。
料本身就是容积单位,只要换算一下,便能清楚它的情况。
三千料的西式战船,排水量已经接近一千吨了。
这个时期英法西葡荷等欧洲国家在印度洋和太平洋的武装商船和战船吨位,也不过就在二百到八百之间罢了。
欧洲那边虽然也有一千吨以上的战船,但不会轻易派到东亚来。
在这种情况下,大汉的海军实力已经足够碾压印度洋和太平洋的各国势力了。
只不过金鸡纳树还没长成,而且陆地上的事情也没有解决,暂时先不着急。
何况这五十艘战船从现在开始建造,等到下水都是快两年后的事情了,急不来。
“这钱不对!我们要银子!”
在刘峻与王兆祥讨论着战船事情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争吵声。
刘峻闻言,旋即看向王兆祥道:“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王兆祥答应了下来,随后便派人去打探消息。
不多时,那打探消息的人赶了回来,并作揖禀报道:
“启禀大人,北直隶的商人想要用铜钱买货物,但那商贾是湖广的,不愿意用铜钱。”
“两方因此吵了起来,然后下官赶过去后,自己掏银子平息了这场闹事。”
“这是下官用银子换来的铜钱,请大人示下……”
这人禀报结束后,王兆祥眯了眯眼,而刘峻则是高看了眼他,询问道:“你唤什么名字?”
“回禀大人,标下唤谭国栋!”
谭国栋激动中保持平静地向刘峻汇报,而刘峻听后也看向了王兆祥:“你麾下人才还是不少。”
“大人说的是。”王兆祥赔笑着回答,同时将谭国柱给记下了。
在他默默记下谭国柱的同时,刘峻也从他手中接过了那沉重的铜钱。
这铜钱确实有些偏轻,所以刘峻不自觉检查了起来。
只是检查过后,这些铜钱确实都是真的,不过有些铜钱重,有些铜钱轻。
王兆祥见状,于是对刘峻说道:“陛下,北直隶是行钱之地,而湖广是不行钱之地,所以两地商贾贸易容易闹出矛盾,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王兆祥口中的“行钱之地”,即北直隶、山东、南直隶、浙江、河南。
这些地方在小额交易中习惯使用铜钱,所以被称呼为行钱之地。
在这两京三省外,其余地方基本都是“不行钱之地”,即小额交易中不使用铜钱,而是使用碎银子或者以货易货等方式。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主要的还是民间铜钱质量参差不齐,大明官方铸钱不足所导致的。
放在前明的时候,天下混乱,只需要提高银两和铜钱的兑换比率就能继续买卖。
如今进入了新朝,天下也太平了,有些商贾为了避免收到劣钱亏本而拒绝使用铜钱进行交易。
站在商贾的角度来看,这并没有什么不对。
站在刘峻的角度来看,如今混乱的货币情况,确实需要改善。
“走,先回去吧。”
想到如今混乱的货币情况,刘峻便没了继续看大通桥的想法,转身便要返回皇宫。
庞玉见状带人跟上,而王兆祥则是看向谭国柱:“有小聪明是好事,但也得看看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时候不该用。”
“是……”谭国柱低下头来,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知道今日那位大人的身份,所以才在刚才忍不住开口表功。
只是他忘记了,那位大人尊贵是不错,但直接管他的却不是那位大人。
“明日你去王同知麾下,他会给你安排差事的。”
王兆祥留下这句话,转身便带着几名拱卫司力士离开了。
留在原地的谭国柱闻言,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王同知即王兆安,而王兆安负责的都是国外情报刺探。
投到王兆安麾下,自己若是想要立功,那就得离开大明。
可若是不离开大汉,那就只能慢慢积累底蕴。
谭国柱只能咬牙起身,接着汇入人流之中。
在他汇入人流的同时,刘峻则是已经坐上了马车,并向庞玉要来了几枚铜钱。
五枚铜钱,没一枚有大明的年号,可见市面用的铜钱依旧还是历朝历代的古钱为多。
这般想着,刘峻对车窗外的汉军将士吩咐道:“去请开国公前往武英殿候着。”
“是!”将士答应下来,而后便催马脱离了队伍。
两刻钟后,随着马车在武英殿前停下,刘峻也下车走入其中。
“臣邓宪,参见陛下……”
邓宪早早就在东配殿内等着了,于是当刘峻走入其中,他便起身躬身行礼。
“坐下吧,好好看看这几枚铜钱。”
刘峻在经过时示意他坐下,同时将铜钱丢在他的椅子上。
邓宪见状捡起铜钱,而后等待刘峻坐下,他这才坐下并作揖道:“陛下是觉得钱法混乱,想要铸钱?”
“你倒不愧是管户部的,这都能猜到。”刘峻脸上露出笑容。
与聪明人打交道,不用把方方面面都戳破,这是他最喜欢的。
“不瞒陛下,臣早就想过要铸钱。”
邓宪如实禀报刘峻,但同时也说出困难道:“如今朝廷银钱不足,而铸钱的前期耗费最大,因此臣才没有将此事禀报。”
“陛下既然询问,那臣便趁此机会上疏。”
这话说完后,邓宪没有着急开口,而是等了两个呼吸,确认刘峻想听后才继续道:
“朝廷想要铸钱,需得解决三件事。”
“其一是有足够的铜料,其二是有足够的铸钱工匠,其三则是要有足够的钱粮。”
“臣查阅过前明的户部旧档,发现前明时期主要的铜料由六省供应,而朝廷只掌握了其中的南直隶、江西、四川、湖广等四省。”
“四省产出的铜料若是用来铸钱,每年不过二三十万贯。”
“若是能收复贵州、云南,每年亦不过六七十万贯。”
“这点数量,便是持续铸钱二三十年,对于民间来说也不过九牛一毛。”
“因此臣另外翻找其它旧档,发现日本昔年朝贡时,轻易便能拿出几十万斤赤铜进贡。”
“臣以为,可派人前往日本定下进贡之事,以回赐赚取日本的赤铜,继而用于铸钱。”
“在此期间,朝廷可培养足够多的铸钱工匠,等铜料到位后便开始铸钱。”
“等百姓发觉我朝的铜钱质量坚挺后,再令各处钱庄按照不同比例兑换旧钱。”
“最后,臣以为铸钱之事最好在山西、西南、辽东战事结束后再进行。”
在刘峻的注视下,邓宪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个清楚,而刘峻也觉得他的思路十分正确。
毕竟云贵的铜矿还需要增派人手才能提高产量,但日本那边本身就有上千万人口,铜矿产量更是如今云贵的数倍。
若是能从日本手上获取稳定的铜料,那铸钱的事情就轻松许多了。
毕竟只需要运些布匹红糖,就能换回几万斤的铜料,这笔买卖确实轻松。
至于铸钱工匠的事情,这也是需要解决的问题之一。
毕竟大规模铸造铜钱本身也是有一定技术门槛的,而明朝由于铸钱数量少,所以铸钱的工匠并不多,都需要大汉培养才行。
不过相比较培养更多的铸钱工匠,刘峻更倾向于效仿西洋,制作人力驱动的扭力压机或者是水力锻锤机。
这两种机器已经在欧洲流通了几十年时间,主要用于铸造银元。
因为古代欧洲长期以来使用的是打制币,和机制币的技术是同一发展路径,所以在中世纪晚期机械技术取得突破之后,自然而然地就过渡为机制币。
相比较之下,古代中国使用的是铸造币,改用机械化生产的难度远远大于打制币,所以直到晚清才引进了西方的机制造币机器。
如果能通过濠镜的葡萄牙人,获取如今的欧洲制币机器,那大汉就能通过高超的冶金、锻造等技艺,迅速仿制出更好的制币机器。
与其费力地培养大批铸币工匠,倒不如走这条路更近一步。
想到此处,刘峻便对邓宪说道:“你的思路没有问题,但培训更多铸币工匠的事情暂时搁置。”
“我听闻西洋那边有水力和人力的制币机器,想来也能用于我朝。”
“你且派谢兆元与濠镜的佛朗机人沟通,只要能弄来制币机,不太过分的条件都能答应。”
“制币机?”邓宪皱了皱眉,心里有了个雏形,但具体的却还是不清楚。
不过自家陛下既然说西洋有这种东西,那就先派人去试试佛朗机人的口风便是。
这般想着,邓宪抬手作揖道:“臣稍后便派快马去知会谢兆元。”
“嗯,铸币的事情你再好好想想,朕觉得不仅可以铸大小铜币,也能铸大小银币。”刘峻提醒着。
邓宪听后,心里也有了更多打算,于是恭恭敬敬地退出了东配殿。
瞧着他退出去,刘峻也觉得敲定了件重要的事情而松了口气。
只不过不等他起身活动活动,便见王之心快步走了进来。
“陛下,塘马已经将消息送到李植等人手中了。”
“据拱卫司在莱州、登州的人所禀,他们已经着急地乘船返回了朝鲜。”
“嗯。”刘峻应了声,心道朝鲜那边肯定是不会轻易求援。
毕竟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个道理,朝鲜人不应该不清楚。
不过他们想不想请是一回事,请或不请又是一回事。
这般想着,刘峻看向王之心并吩咐道:“传旨给呼九思。”
“只要建虏大军进入朝鲜,立即出兵攻占镇江堡。”
“是……”王之心应了下来,而刘峻则是想到了这么做的后果。
清军前脚入朝,后脚就被切断后路。
哪怕朝鲜君臣解释,清军将领也不会相信。
等清军在平壤以北开始劫掠并直奔汉城而去,届时就由不得朝鲜了。
除非他们想再承受一次丙子之役,不然他们就必须派人去辽南求援。
只要他们请了援兵,那平壤和汉城就是汉军说了算。
掌控了汉城和平壤,后续再想掌握釜山的军港便轻松多了。
这般想着,刘峻的思绪也渐渐飞往了辽东大地和朝鲜半岛,期待着接下来的局势变化。